其實辛望雲一直不喜歡這醫生，不是說他醫術不好啊，就單單是對他這個人有意見。和自己說話時夾槍帶棍的，但轉頭對霖霖又有一百萬分的溫柔，聽說還是個光棍，就怎麽想怎麽......

“辛先生？”

煩人醫生在辛望雲面前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短暫的走神。他擡眼一看，發現這醫生的手...這手還挺好看的，不對，應該說是有點過於好看了，指頭又長又直又白，就連指甲蓋都方正飽滿......

“想什麽呢？媳婦不要啦？”

“啊沒！沒有，我就在想要從哪兒開始說......”

“多大回事，不就是信息素紊亂嘛，還需要捋個話頭？”

“哎，我這...我這不是專業的嘛，當然要想一想了。”

“怎麽不專業了？我看你當初釋放攻擊型信息素壓制吳霖的時候就挺專業的。”

......看見沒！這醫生真的是很刻薄，私人醫院裏竟然還有這種素質的，是不是每天要收到一百個投訴啊！

辛望雲極力壓制著自己想揍人的心，拿出此時能調度的最佳演技，擺出了一個說不上難看，但也絕對談不上好看的笑容，開口道：“所以這不是自食其果了嘛...您說霖霖現在這信息素紊亂，是不是和那時候...那什麽有關系啊？”

“這倒不至於，”宮羽轉了小半圈辦公椅，“吳霖孩子都生了這麽久了，就算新陳代謝再慢，也不會有什麽信息素殘留了，而且你現在應該也不會再釋放攻擊型信息素幹擾他了，所以不太可能是你的問題。”

“那是為什麽啊？”

“可能是和念念有關，小家夥假性吸奶的習慣戒了嗎？”

嘿，辛望雲再次無語，自己和這醫生打交道怎麽都該有四五次了吧，結果人連他是誰都不記得。但念念那小丫頭，眉毛眼鼻都沒長開呢，他倒是什麽細節都沒忘，連假性吸奶這種東西都惦記著，他惦記的到底是誰啊？！

“沒呢，霖霖寵她，我們也覺得這樣有利於親子關系，所以就沒幹預，而且她不僅吸霖霖的，現在是——”

“誒，停停停，”宮羽揉了揉眉心，“怎麽還沒戒？沒戒就算了，你怎麽還這麽有理有據的？”

？？？辛望雲盯著宮羽，心想這有些過於離譜了啊，又不是他的娃，他幹嘛在這指手畫腳的。

“這有什麽問題嗎，念念還這麽小，假性吸奶不用強行——”

“不行，”宮羽懶得聽辛望雲廢話，“別的小孩可以不用戒，但念念不行，吳霖生產的時候性腺受到過損傷，哺乳功能已經徹底壞死了，這種情況下念念假性吸奶就會給性腺造成負擔，從而導致信息素分泌失常，我之前不就給你們說過要註意嗎？怎麽，都當耳旁風了？”

“你...你之前不是這麽說的啊...”辛望雲突然有點慌。

“我之前怎麽說的？”

“你...你就說要註意...沒說一定要戒斷...”

“註意不就是要控制的意思嗎？控制的最終目的不就是戒斷嗎？你大學真是自己考的？”

辛望雲和宮羽四目相對，兩種濃度都很強的Alpha信息素在空氣裏短兵相接，過了有一會兒，辛望雲才蔫頭耷腦地收了信息素，不情不願地道了個歉，說是自己疏忽了，從明天起就開始對念念嚴格管教。

“這還差不多，”宮羽真是最煩這種什麽也不懂，還特別愛不懂裝懂的病人家屬了，“短時間的信息素紊亂沒什麽問題，但如果接連幾個月都這樣就要引起重視了，可能是有別的器質性疾病。”

“嗯，我知道了，回去我們會多註意的。”

“那沒事就回去吧，存下我的電話，以後這種小事就打電話，不用一趟一趟的跑醫院，不嫌麻煩啊。”

宮羽從抽屜裏掏出張名片，起身遞給辛望雲，但那家夥坐得四平八穩，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怎麽？還有事嗎？”

“嗯，”辛望雲一雙長腿伸直了又收回，收回了又伸直，來回好幾次，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宮醫生，方便的話您能不能給我說一下吳霖懷孕時的狀況，他...他什麽都不肯給我說，我想著只有來問您了。”

“問這個幹嘛？”宮羽不解，“都過去的事了，你現在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麽啊。”

“是改變不了，但是...我應該知道他到底為我吃過多少苦。”

“這又有什麽用呢？”

“這樣才能彌補他啊...要先知道自己欠了多少，才會清楚到底要付出多少。否則隨便做一點事情就覺得洋洋得意，但其實對霖霖而言根本杯水車薪...我就是覺得，不到位的彌補，本身也是種虧欠。”

噢...原來是這樣，宮羽點了點頭，這麽說他就懂了，不僅懂，還滿心讚同。

“行吧，可我醜話說在前面啊，真沒什麽好事，你聽了可別受不了。”

“不會，”辛望雲輕聲道，“沒有比找不到吳霖更可怕的事了，這些...都，哎，都是我活該的。”

“行吧，還算有覺悟，那你想聽什麽啊？”

“就...先說攻擊型信息素的事吧，那段時間霖霖被我幹擾，身體有什麽不良反應嗎？”

“常規的不良反應肯定是很頻繁的，就是頭暈頭痛嘔吐什麽的，有段時間我看他走路都在打擺子，按理說這種情況應該絕對臥床休息的，但是不去上班又蹭不到你的信息素，所以只能惡性循環。”

打擺子...辛望雲想到有段時間總是病懨懨的吳霖，走路很慢，做事也很慢，開個會恍恍惚惚，一句話要構思半天。當時...當時他還嫌煩，以為吳霖在裝，人前人後不知道訓了他多少次，但原來...原來...

“不過吳霖本來就孕反嚴重，就算沒有被你的信息素攻擊，這些情況也會存在，所以可能他也比較適應吧。”

宮羽不知道辛望雲的心理活動，還在自顧自地說，直到看見眼前人有些發紅的眼眶，才知道原來這些就已經算殘忍了。

“那...那不常規的不良反應呢？有嗎？也...也很頻繁嗎？”

“那個不能頻繁，頻繁了要出人命的。不常規的不良反應基本就是出血和突發性暈厥，吳霖在我這兒沒暈過，在家裏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那孩子嘴緊，對我也一樣。但是出血嘛...”宮羽偷偷瞥了辛望雲一眼，看他還能承受，才接著說道，“出血就有點嚴重了，平時小打小鬧的出血幾乎沒斷過，然後大出血有三次，兩次我給他用藥止住了，還有一次就是給你下藥前的那次，因為臨近生產了，所以一般的輔助信息素沒用，只能想這種辦法。”

“大...出血有多嚴重？”辛望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不知道是不是要哭了。

“很嚴重啊，來醫院的時候整條褲子都紅了，在病房裏觀察又把床單染紅了，但這些都比不上他產前暈厥的那次，你知道嗎，就算是殺人現場也不會比那更恐怖了，我到的時候還以為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很...很多血嗎？”

“很多，床上地下都是，踩上去整個鞋底都能泡進血裏，但都這樣了，還緊拽著你給他的那條領帶，無論我怎麽拽都不松手。”

“你知道嗎？”宮羽突然停下來，直勾勾地看著辛望雲，“那孩子，真是拿命在愛你。”

“我......”

“所以你千萬別讓他覺得不值得。剛開始我替他擔心，勸了好幾次，還想讓他把孩子拿掉，但他死活不肯，說以後見不到你了，有孩子就能騙自己你沒走。還說你是全天下對他最好的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忘了你。”

本來只是發紅的眼眶終於決堤了，宮羽看見傻大個面前的地板上出現一滴滴的水珠，大概真的是疼狠了，所以只得放緩了語氣，輕言道：“你知道嗎，一個人做一件事情到底值不值得，其實不是那個人自己說了算的，而是由他所付出的對象決定的。也就是說，吳霖為你做的這些事情，只有你看到了，你接受，你承認，並且你真的心存感激和愧疚，才真的算值得。”

“我...我知道。”地板上的水珠越來越多，宮羽把桌上的抽紙遞了過去。

“我知道的宮醫生，”痛哭的人用紙遮住臉，但整個身子還在不停地抖，“我知道，我...我不會讓霖霖再失望了。”

“他從沒有對你失望過。”

“什麽？”

宮羽本不想說這話，但既然別的都說了，那...

“哎，我說吳霖從來沒有對你失望過，他一直堅信為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也一直堅信，如果你知道真相，一定會比誰都更心疼他，所以你是嗎？”

“我......”

不間斷的抽噎打斷了氣流，辛望雲的後半句話到底沒能說出來，但宮羽卻看懂了，他確實是，吳霖沒有看錯人，這磨煞人的罪沒有白受，別人看來滑稽的堅持，萬幸還是收獲了回報。

“所以好好對他，過去的遺憾雖然彌補不了，但只要不再添上新的過錯，就都還來得及。”

最後傻大個還是哭著走的，明明看上去挺帥氣周正一人，哭起來卻完全涕淚橫流，嚇得走廊裏來往的病人家屬都沒敢直視，以為發生了什麽不可扭轉的慘案，比如胎死腹中啊、一屍兩命啊......

宮羽搖搖頭，轉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其實原來他挺不理解這些家屬心態的，屁大點事就要吵要鬧，問題嚴重點呢，就要像剛才那位一樣，哭得驚天動地。但現在他卻一下想通了，自己受苦其實最為容易，忍一忍，扛一扛，等那勁兒過去，也就好了。但家人朋友受苦，自己既不能分擔，又幫不上忙，真是只能站在一邊幹著急，如果受的苦還是因為自己...那無力感和罪惡感真是能生生在人的心臟裏鑿出個洞來。

所以還好啊還好，他的陸向舟還沒有受這麽多的傷，否則今生今世他都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在微博會掉一個雲霖小番外，大家可以蹲一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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