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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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陸向舟又一個人哭了好幾次,沒出息,也沒意義,但眼淚不講章法,它想出來的時候就會出來,絲毫不管應不應該。就像他和宮羽的愛情,永遠詞不達意,永遠不合時宜。

這種感覺真的太糟糕了。原來他一直以為宮羽就是不需要愛情,不需要到對任何與愛情沾邊的事都不感興趣,所以才能下決心說服自己不要氣餒,因為這種不被愛並不是他的錯。可結果,宮羽不僅可以表達遲來的深情,還要揪著他的耳朵向他證明:我原來之所以不愛你都是因為你太自以為是了,用了一堆我根本不喜歡的方式,你要早點這樣,我們倆至於空蹉跎嗎?

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話,應該就像一個為了拿高分的績優生,認認真真地對著一道數學題拿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解法,可老師看都不看就無情地給他畫了個大叉,理由是你顯擺過頭了,這道題你寫個答案套個公式就行,沒人想看你那智慧的大腦到底是怎麽運轉的。

這是一種對存在的抹殺,因為不會用多種方式答題的學生算不上績優生,而不盡心盡力愛宮羽的陸向舟也根本不是陸向舟。宮羽否認了他最引以為豪的那十年,卻轉眼接受了現在這個面目全非的他,說明了什麽?說明只要他不是陸向舟,隨便變成任何一個誰,宮羽都有可能會喜歡。

太殘忍了,這真的太殘忍了,原來這世間竟然有比“不被愛”還更傷人的事情。

陸向舟想向宮羽報覆,想對他大吼、大喊、破口大罵,但是沒用,因為不僅他瘋了,宮羽也瘋了,而且瘋得更徹底,瘋到了一個正常人都無法理解的程度——他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出現在陸向舟的生活裏,說簡單點,就是密集騷擾。

首先是早上,無論陸向舟多早出門,一定能在門把手上看見宮羽送來的早餐。一般是牛奶、茶葉蛋加不同口味的粥和點心,用一個保溫袋規規整整地裝好。看包裝屬於不同的外賣店,離他的公寓還都挺遠,像是為了彰顯誠意而故意拉遠的距離。

如果他那天早上沒課,那系門上的早餐就會變成午餐。午餐種類可就豐富了,中式、西式、日式什麽樣的都有,有次他還收著了一份意大利鵝肝披薩,是城心那家網紅披薩店的王牌,每天限量供應還得排長隊,估計是宮羽花大價錢請的代購。連個披薩都要請代購,陸向舟覺得這人真是有錢找不到地方花。

但早午餐都還好,起碼只見其物不見其人,陸向舟至少可以得個清閑。等他出門上課,那麻煩可就大了去了。

宮羽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他的課表,也許是內應王老師,也許是他們學校的網站,反正每逢下課,他一定能在教室門口見到一個“飽含深情的愛人”。這次是一塊吃飯吧,下次是要不看個電影怎麽樣,再下次是藝術中心的畫展很不錯。最絕的是有一次宮羽拿著兩張歌劇票,一定要塞給他,他說不去,宮羽就讓他和同事一塊去,他推脫半天低頭一看,好家夥,《悲慘世界》200周年巡演vip席,這票是難買到如果他真就不去,連雨果都會被氣活過來追著他打的程度。

所以宮羽應該是腦子裏的弦全都繃斷了,才會幹出這麽多喪心病狂的事情。陸向舟自問已經將說狠話的藝術演繹到了極致,完全不顧這麽多年的道德修養,幾乎是怎麽難聽怎麽來,可宮羽還是不為所動,不僅不為所動,還格外大方體貼。拒絕吃飯?沒關系,那我送你回家吧。送回家也不行?那我看著你回去。看著都不行?那我就在這裏站著,如果你有需要,我就隨時出現。反正就是無論他怎麽拒絕,宮羽都可以再接再厲,可謂不要臉到了極致。

這些全部都超出了陸向舟和趙未之前的演習範圍,屬於全卷超綱,他除了躲,真的別無他法。可問題是躲也很難躲,因為宮羽埋在他身邊的眼線是在太多了,幾乎觸及到了他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出門時,小區保安會說:“今天宮醫生又來給您送吃的啦,陸老師真是好福氣啊,忙完這陣就快回家吧,夫夫倆總分居會影響感情的呀。”比如到學校了,教學樓物業會問:“陸老師來了,今天宮主任還會來接您嗎?上次他給我那產後護理小冊子我有幾個地方看不懂,您能不能幫我給他說一下啊?”比如他下課回個辦公室,系裏系外所有碰著面的同事都會說:“陸老師快點走吧,你愛人又在辦公室等你啦,別這麽愛崗敬業了!”就連他偶爾偷個閑,躥進面館吃碗牛肉面,老板都會追著問:“今天怎麽一個人來的啊?經常和你一塊吃面的那個老師在忙嗎?”

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完全想象不到這個工作狂怎麽可以抽出這麽多時間和這麽多人打交道,難道是被醫院開除了嗎?陸向舟覺得像這樣下去真的不行,雖然他頭腦清醒,知道宮羽並不是真的喜歡自己,可每天重覆一萬遍“你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也真的給他的精神和情感都帶來了莫大的損傷,長此以往,興許會精神分裂都不一定。所以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將自己離婚的事情向大家公開。

最開始當然非常艱難,他找到王老師,打算趁著人急著趕校車,就用幾句話解決問題。可誰想得到,王老師竟為了這個驚天大消息,連校車都不坐了,硬把他拽回了辦公室,一副婚姻調解員的模樣,包都來不及放好就開講。

“哎呀陸老師,其實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宮主任給我說你們有點小矛盾,他要找你道歉,讓我從中幫幫忙,可什麽矛盾能鬧兩三個月都不消停啊,你不給我說我都打算來問問你了,你們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什麽情況?不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鬧離婚的情況唄,陸向舟看著這位年愈四十家有二胎的大教授,心想是不是所有婚姻美滿的人都不理解別人為什麽會離婚。就像他不理解為什麽有人會寫不出作文,宮羽不理解為什麽有人會暈血一樣,這些東西對他們而言都是如呼吸般簡單和自然的存在,完全不需要花精力去處理。所以對著那些有這方面行為困難的人,他們除了表示費解,簡直派不上任何用場。

“就是...性格有些不和,所以商量了一下,就決定離婚了。”

“性格怎麽可能不和呢?我給你說陸老師,沒有任何夫妻的性格是天然合適的,大家都要磨合的,磨合好了就好了呀。”

“我們就是磨合不了......”

“不可能,你們一定是沒有好好磨合,你看宮醫生都還沒放棄,你怎麽能就放棄了呢!”

......這就是發自內心的不理解,在婚姻美滿的人的世界裏根本就不可能有“磨合不了”四個字的存在。別說人了,就算給他們個大鐵杵,也能漂漂亮亮地磨出根繡花針來,所以跟這種人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其實也不是磨合不了,就是我突然不喜歡他了,”講不了道理,陸向舟便決定不講道理了,“就是很突然的,某一天起來看著這個人,覺得惡心死了,然後堅持了一段時間,還是覺得很惡心。王老師您可能不太了解,就是也會有我這樣的人的,時間長了,就會失去熱情,看什麽都覺得沒意思,覺得討厭。”

“啊...那...那你是......”婚姻的忠誠者王老師受不了這種論調,前後支吾了數聲,都沒有想出個有效對答來。

“所以我真覺得挺對不起您的,”陸向舟假裝愧疚,“浪費了您這麽多時間,一直在中間幫我們調解,但我真的...現在一看見他就覺得頭疼,好幾次我都想當眾罵他了,要不是看在還在學校......”

“那你是不是在香港...在香港...看...看上......”

看上新的人?噢喲,這話陸向舟可不能隨便接,萬一被王老師原樣翻給宮羽,怕是會惹出更大的麻煩來。

“那倒沒有,那倒沒有,不過以後我還是願意再找的,畢竟我還年輕是吧。”

“可...可你這..你們...”

“王老師,真的,這事您就別管了,或者如果方便,您可以勸勸宮羽,我真的是完全對他沒興趣了。我也知道他好,人帥又有錢是吧,但這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也想磨合,但我們倆連磨合的前提都沒有了呀,您說如果我隨便給您介紹一個您不喜歡的Omega,讓您和她磨合,那這也......”

這也太不合適了,太強人所難了,陸向舟留了半截話沒說,希望王老師自己能悟出來,看表情呢,王老師應該也確實悟出來了。那就行,擔了個壞名聲,但解決了個大問題,他無所謂別人怎麽看待自己,說他是渣男也好,說宮羽是可憐的受害者也罷,只要能斷了宮羽這些彎彎繞繞的人脈,那就算值得。

解決了王老師之後,陸向舟又如法炮制,給每一個他能想象到的認識宮羽的人,都原樣說了一遍這個話。給頭幾個人說的時候他還覺得有些難為情,有些別扭,甚至有些委屈,因為一個受害者突然被改寫成了施害者,心裏多少會覺得不適應。

可漸漸的,次數多了,時間長了,他竟然真有了點入戲的感覺。覺得自己確實是不愛宮羽了,看著他就煩,甚至就連當初的那些不甘和遺憾,也都慢慢淡了味道。這時陸向舟才恍然驚覺,原來忘記一個人是從勇於面對失去開始的。

他接受了自己對宮羽的徹底失去,才可以接受自己有可能不愛宮羽這個事實。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通知!

我最近三次元又忙飛了,所以下星期要延更,本來應該是周一到周四更的,現在要改成周三到周六更了,痛哭抱歉,但再下個星期我會再覆原的。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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