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比宮羽還離譜的人，只有宮羽自己。陸向舟在這天方夜譚的告白前呆坐了快一分鐘，才終於回過神來。

“你愛我？你愛我什麽？”這不是個聰明問題，但他控制不了，字句就這樣脫口而出。

“我愛你對很多——”

“你愛個屁！”對了，他應該要說這個才對，“我等了你那麽多年，宮羽我等了你那麽多年！我每天想，每天都在想你明天會不會看到我，會不會對我好一點，會不會願意多聽我說一句話，會不會給我說話的時候多給我幾個表情...我每天等！每天都在等！！！”

“向舟，向舟，你聽我說，是我不對，我——”

“但我等到了嗎？我問問你我等到了嗎？？就為了你這一句話，我生氣了不敢說，傷心了不敢說，生病委屈全都不敢說！！我還研究你，像做科學實驗一樣的研究你，閑的時候，忙的時候，都在琢磨你的愛好，想你到底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甚至恨不得找一個能把人從頭到尾敲碎了再改造的醫院，好把我徹底變成你喜歡的樣子！我覺得哪怕不是很喜歡，一般喜歡也可以，一般喜歡不行的話，有一點喜歡也可以，我——”

“我喜歡的，我真的喜歡的，向舟，你別哭，別哭！”宮羽知道自己的手抖得厲害，但他還是用這樣的手把陸向舟攬進了懷裏，一手環著腰，一手拍著背，不停地說：“別哭了，乖，別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沒能早點喜歡上你，我錯過太多了。”

“所以你為什麽不能早一點？！！！為什麽？！！！”陸向舟原本壓抑的啜泣變成了毫無克制的嚎啕大哭，引得咖啡館裏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齊齊註視著這對年紀也不算小的情侶，瘋狂好奇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從現在，也不是現在，我從——”

“我不需要！！宮羽我告訴你我不需要！！”陸向舟在宮羽的懷裏拼命掙紮，可奈何被抱得太緊，他根本掙脫不開，“你放開我！！宮羽你他媽放開我！！！你憑什麽喜歡我！！你憑什麽現在來說喜歡我？！！那十年，過去那十年我拿命在喜歡你啊，我拿命！！！喜歡你是我這輩子做過的他媽的最努力的事！！！最好的事！！！但你不領情，你完全不領情！！！我那麽好的時候你不喜歡我，現在說喜歡，你他媽喜歡我什麽啊？！！你喜歡的就是我不理你！！你喜歡的就是我滾蛋消失在你身邊！！你喜歡的就是——”

“不是！！”宮羽突然提高了音量，一下把陸向舟的聲音壓了下去，“不是！我說的喜歡不是你說的這樣，向舟，我是真的想清楚了，我喜歡的就是一直以來的你，就是——”

“你放屁，宮羽...你他媽全都在放屁！”陸向舟泣不成聲，罵人都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你喜歡一直以來的我？可一直以來的我都他媽活在地獄裏！！你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現在喜歡了...那...那我那十年算什麽？啊？你告訴我算什麽？！你就是覺得我配不上，我好好喜歡你的時候你覺得我配不上，現在...現在我想通了，我不幹了...你他媽覺得不習慣了...你憑什麽啊？啊！你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不習慣就說不習慣！！不要拿著我的真心當爛菜！！！那是我最好的東西...那...那十年...是我最好的十年...你憑什麽...憑什麽現在來說喜歡我，你憑什麽說我那十年不值錢！！！”

“啊！”

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迫使宮羽下意識地松開了手，結果陸向舟就趁著這一瞬大步沖出了咖啡廳，他拔腿想追，可反應過來的服務員一下圍了過來。

“先生，您...您還沒結賬呢。”

“艹！”

平時就塞在褲兜裏的錢包，現在竟然怎麽都找不到，宮羽上下左右不停地摸，等終於在另一側口袋裏掏出錢包的時候，這周圍哪還有什麽陸向舟，只剩一群嘖嘖稱奇的看客和一個滿臉抱歉的服務員，正百味雜陳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不小心拿了毀滅劇本的反派。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宮羽坐在車裏，一遍又一遍地嘆氣。這下他不僅沒有讓陸向舟釋懷原來受到的委屈，還新給人增加了一個更大的委屈。委屈扣著委屈，心酸扣著心碎，他怕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再讓陸向舟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他什麽了。

而陸向舟如果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

“餵，李自然，你今晚忙嗎？能不能一塊吃個飯？”走投無路的宮羽撥通了軍師的電話，雖然是狗頭屬的，但多少能比自己單槍匹馬的強點吧。

“忙！我告訴你我今天是不可能加班的，我都連加三天班了，你答應好了今天要放我休息的！”

“我知道，不加班，就想請您吃個飯，問點事情。”

“那和領導吃飯也算加班啊！你可別蒙我，我不去。”

“哎...我這...真是有事，吃什麽你定，多貴都行，多遠都行！”

“喲，真假的？”

“我騙你這個幹嘛，求人辦事，都聽你的。”

“行！那你來我家接我吧！我半小時就能出門！”

“嗯，我現在過來。”

沒錯，接到宮羽召喚令的就是大智慧小李。其實也算她活該，平時老多嘴八卦宮羽和陸向舟的事，問多了，她就成了宮羽身邊知道內幕最多的人。所以宮羽遇到難題了來問她，她也只能受著，這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

不過呢，小李這頓打挨得也算痛快，她老人家估計是難得遇到這麽肥的羊，直接下了死手宰，給宮羽忽悠到20多公裏外的一個山頂上吃溫泉火鍋。那環境奢華得，單桌單池單服務員候著，充滿了腐朽墮落的氣息。

“行了，地方也按你說的來了，東西也都挑貴的點了，可以救救我了吧李老師？”宮羽沒胃口，上的菜幾乎一點沒動，全讓小李吃了。結果這位女士似乎完全沒有身材憂慮，吃得不亦樂乎樂不思蜀，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宮羽的脾氣都快被她磨沒了。

“等會兒！鵝肝要趁熱吃！我先吃了這口！”

“這桌上所有的東西你都說要趁熱吃，火鍋更是要趁熱吃，你要不等飯店打烊再說話吧。”

“我看行。”

“你再說一遍？”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十分鐘，十分鐘一定行！”

“你就邊吃邊說怎麽了？會影響你思考，還是會影響你表達啊？”

“那不至於，”小李抹了抹嘴，“主要是吧，我覺得你和陸老師現在這情況，也不是我早五分鐘或者晚五分鐘就能不一樣的事，那還不如先吃痛快了，待會兒再說。”

“事情是無所謂快慢，可是我的心臟病有所謂快慢，你要再磨嘰一會兒，我可能就直接躺這兒了，到時候你就自己走路下山吧，五公裏，也不遠，一個小時怎麽著都下去了。”

“誒你說你這會兒倒是急上了，當初還沒離婚的時候我讓你哄讓你勸，你瀟灑成那樣，我還以為陸老師是吸鐵石呢，只要你這鐵石心腸不熔化，他就永遠會自己貼上來。”

“別說話這麽難聽啊，我警告你。”

“哪兒難聽了，我說的是事實好吧，你就是鐵石——”

“我是說你別像這樣說陸向舟，什麽貼，貼什麽，莫名其妙。”

“嗐，”小李沒忍住冷笑了一下，“現在連拿陸老師開玩笑都不可以啦？你這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宮羽瞥了小李一眼，心想這人叫自然，但全身上下都非常反自然，直叫人想揍她：“對，我現在就是這樣了，你以後收斂著點，我可小氣了。”

“哎喲餵，可是您這小氣發作得也太晚了，要早一點——”

“要早一點我還用得上你？你還吃得了這頓飯？”宮羽往小李碗裏扔了個燕餃，“珍惜現在吧小李同學，不好好服務上帝，吃了這頓就沒下頓了！”

“嘖，那也得我服務得了啊，陸老師現在對你誤會這麽大，真不是你三兩句話就能化解得了的。”

“我知道，”宮羽嘆了口氣，“可...哎...我真不是故意氣他，我哪有那麽大膽子...我就是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喜歡我啊，我這人...是吧，你也知道，這麽無趣，這麽不講道理...我能想出一百個我為什麽喜歡他的理由，但真是連一個他為什麽會喜歡我的理由也想不到...為什麽啊...憑什麽啊...我要是他我也不會挑上我這麽個人啊，你說他——哎！我真是搞不懂！”

小李看著宮羽，心裏也是一百萬個不理解。她這領導吧，工作真的是一等一的棒，手術無論大小，病人無論貧富，他全部都一視同仁地盡心盡力。可他最大的問題也出在工作上，這人工作實在是太拼了，為了一點點小事就要熬更守夜，一點失誤和缺陷都不允許自己出現，就算是高精度人工測算儀的失誤率都比他高。這樣的人，是斷然分不出什麽精力給家人和朋友的，若不是他姑且還長了張能讓人失智的臉，就連自己也......

“誒你說，陸老師是不是就是圖你帥啊？”小李突發奇想，一下子脫口而出。

“什麽玩意兒？”

“我說陸老師喜歡你，是不是就是因為看你長得帥，畢竟你也...是吧，沒什麽別的顯性優點了，不然總不能是圖你做手術縫線漂亮吧？”

......這頓飯錢大概率是白花了，宮羽突然意識到。

“先姑且不說我帥不帥，請問你覺得憑你陸老師那長相，是需要找個帥哥來提升自我優勢嗎？”

“......倒也是......”小李想了想陸向舟那張憂郁俊美男的臉，覺得內娛一線愛豆也不過如此了，“那陸老師是為什麽啊，習慣成自然？日久生情？”

“你這不又繞回去了嘛！他要是婚後才喜歡上我的，你這理由就說得通，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可他...可他...哎！真是見鬼了！這孩子幹嘛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啊！”

為什麽？閑的唄，小李心想這天底下就是有這麽多不講道理的喜歡，足以見得無論月老還是丘比特，業務水平都不咋的，可是......

“可是我覺得，這個問題倒也沒那麽重要，”小李實話實說，“你不知道陸老師為什麽喜歡你，也不影響你喜歡他啊，是吧？”

“這...倒是，所以呢？”

“所以你的首要大事還是讓陸老師消氣啊，消氣了不就什麽問題都好說了嗎？”

“可問題就是他消不了氣啊，還越哄越氣，這我怎麽——”

“哎喲餵，那是你沒有用對方法！”小李一抹嘴，來勁兒了，“看你這樣就是絲毫沒有任何哄人的經驗，哄人最重要的是什麽？是誠意！！你每天逮著陸老師問這問那的，一看就沒有誠意！”

嗯？宮羽沒聽懂，但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只能耐著性子接著聽小李說。

“我覺得陸老師現在這個狀態就是什麽氣都生，怎麽看你都不順眼，所以這個時候你是斷不能給他講道理的。”

“那要說什麽？”

“什麽都不說，就讓他罵。”

“啊？”

“哎呀就是你沒事多出現在他身邊，但是別做什麽過激的事情，就給他點理由罵你。罵了呢你也別回嘴，別解釋，就聽著，然後下次還去，還讓他罵。就...就怎麽說呢，你要給他營造一種這個人無論我怎麽罵都不會走的感覺，這樣他就能安心拿你出氣了，等氣消完，不是就說什麽都好辦了嘛！”

黑暗的道路泥濘崎嶇，宮羽用手慢慢地敲著桌子，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合理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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