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一個習慣需要21天，將一個習慣變成自然刻在骨子裏需要66天。

從嚴冬到春分，西伯利亞的寒風一共帶來了七場雪。三場隔日消弭，兩場沒及小腿，一場河路結冰行人蹣跚，還有一場，泉臨全市停工停課整整三天，所有人守著暖氣躲在家裏，像是動物園裏被圈養的熊。

四個月來，宮羽一個人熬過了七場雪，嘗遍了樓下超市所有口味的素食水餃，辦了三個餐館會員，和兩個外賣小哥成為了朋友，也習慣了每日睡覺前看兩小時書。值班的時候在醫院看，不值班的時候就窩在沒有陸向舟氣息的書房裏看。能看懂的會多讀幾遍，比對著陸向舟寫在空白處的閱讀筆記，找找有沒有什麽讀漏的或理解錯的地方。看不懂的話......看不懂也沒有關系，先姑且放在一邊，就當是提醒自己和陸向舟的差距，差距越大，越刺激他抓緊時間讀書。

因為冬過之後是春，春過之後是夏，夏過之後......陸向舟就回來了。所以他必須逼著自己在這之前變好一點，竭盡所能地再好一點，這樣在哄著陸向舟別再生氣之餘，多少也可以聊一些他感興趣的話題。就當是重新開始，宮羽心想，像剛剛認識的小年輕一樣，根據對方的愛好把自己打扮成可愛模樣。原來他對這些東西完全不屑一顧，但現在為了陸向舟卻覺得甘之如飴。

銖積寸累，聚沙成塔，時間長了，宮羽發現自己身上也漸漸產生了變化。

他變包容了，能理解更多的東西，也能接受更多的行為。原來他接觸的世界太窄，除了醫院和病人，幾乎完全和社會脫節。但這幾個月裏，他從不同的作品裏看到了不同的人生，穿越時代，跨越國別，認識到了很多自己從來未曾想象過的事實，也明白了萬事萬物並非只靠一套標準存活。

所以他開始放開視角去觀察不同的人，堅毅的、懦弱的、激進的、平和的，不再盲目地將各種性格進行分類，粗鄙地給它們打上這個好、那個不好的標簽，而是盡量讓自己的世界在各種性格的摩擦下變得豐富和飽滿起來。

這種改變帶來了一系列的連帶反應，就連陸向舟在他的眼裏也變得不一樣起來。

比如，宮羽覺得陸向舟的冷淡和尖酸可能都是假象，真實的陸向舟應該是熱烈的、明亮的。因為沒有一個冷漠的人會在書的空白處留下這麽多慷慨激昂的評價，也沒有一個尖酸的人會對自己欽佩的作者發出如此誠懇的讚嘆。陸向舟像是條在江海裏漂泊的小船，會隨著波濤的起伏隨時調整自己的姿態，靈巧自由，機智包容。

比如，陸向舟的敏感應該也不是矯情，而是過於細膩的感受能力所打造出的強大共情力。宮羽發現陸向舟的語言感知能力特別好，他能輕輕松松地分析出這個詞代表了什麽情緒，那個句子又表達了什麽深意。這是自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如果他看不見一個人的表情，聽不見一個人的聲音，就很難從那個人說出的話中分析出他當下的想法。說好聽點是鈍感力，說難聽點就是遲緩。所以過去他一直未能和陸向舟站在同一水平面思考問題，他狂妄、自大，明明自己只看到了百分之三十的世界，卻認為看到了百分之八十的陸向舟在言過其實。

還有，陸向舟的脾氣大概率也不是真的壞，應該就是久久不被理解而積累了大量的煩悶和怨懟。因為從他愛看的書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喜歡一切輕松、隨和的東西，討厭苦情戲，幾乎不看悲劇，對歷史和哲學專研很深，許多觀點具備很宏大的世界觀。而有著這樣閱讀取向的人，基本不會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所以課堂上的陸向舟才是真正的陸向舟，他的兩副面孔完全是被不解風情的自己給逼出來的。

“哎！”

意識到這個問題後的宮羽總是頻頻嘆氣，就連工作激情也遭到了些許打擊。在辦公室裏常常坐不住，非得四處串串門才能平覆自己煩躁的情緒。

“怎麽樣，進度跟上來了嗎？”

這不，剛查完房沒多久，茶都還沒放涼，宮大主任就又跑到實習醫生辦公室去了，表面上看是關心後生的規培考試，其實——

“嗯嗯，跟上來了，謝謝主任！我們三個打算再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縷一遍書，然後多去技能培訓中心那兒練練手，問題應該不大。”

“應該不大？學醫可千萬不能說應該，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馬虎不得。”

“知道了主任，”小實習生縮了縮脖子，“我們會努力的。”

“嗯，書拿來我考考你們，看是不是都記住了。”

宮羽伸出的手懸在半空，辦公室幾個小年輕拿眼神互相推搡了一會兒，最後由坐在最裏面的男性Alpha心不甘情不願地遞上了書。

“我問你們點基礎題，關於AO信息素配對的，說一下什麽情況Alpha——”什麽玩意？宮羽說了一半突然噤聲，拿著手裏的書呼啦啦地翻，“你這書怎麽回事？為什麽一個字都沒有？！”

？？？還有沒字的書嗎？小Alpha心裏直納悶，但橫豎沒敢頂嘴，就吶吶地哼唧了一聲：“啊？”，表示自己完全不理解。

“啊什麽啊？你看，”宮羽往前走了兩步，“這書跟新的似的，從頭到尾一點筆記都沒有，你看書都不用動筆的嗎？”

話剛說完，宮羽又轉身翻了翻剩下幾個人的書，一模一樣，除了名字，上面簡直空空如也。

“你們這樣不行啊，不記筆記怎麽記得住呢，這麽多核心知識點和案例，只在腦子裏過一遍很容易記混的！”

“啊啊啊....我....我們......”

“別你們我們的了，”看孩子們在那兒抓耳撓腮，宮羽擺了擺手，“等著，我給你們拿個樣本。”

說罷轉身走出了辦公室，留下幾個小醫生在那兒面面相覷。

過了沒一會兒，風風火火的宮大主任回來了。手裏多了本書，白底黑字，上面還有些或黃或綠的花紋，還沒等離他最近的小醫生看清楚，宮羽就一下掀開了書：“你們看，看書要像這樣才行，核心知識點要用記號筆圈出來，對你們有啟發的內容要在旁邊...諾，就在這種空白的地方寫下你們自己的理解或者感想，這樣將來再看的時候思路才會比較清晰。”

“這是誰的書啊？”一個女性Beta輕聲道，“字寫得好好看啊！結構特別好！”

“你還懂結構呢！”宮羽推開了三顆即將掉到書上的頭，“聽見沒有，再好好看看，不是讓你們看字！是看寫了什麽！自己的分析和理解很重要，這是你們有沒有看懂一本書的證明！還有——”

“主任，”宮羽翻頁的手被人輕輕按住，“這個是你寫的啊？和你的字很像誒。”按住宮羽的人用手點了點貼在書上的便簽紙，確定又不太確定地問。

“不是我還能是誰？誒我說你們能不能專心點，別管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看這邊！看看人家寫的這感想，多深入，多具體，這才是讀書人！知道嗎！”

“知...知道了......”

三個人礙於主任高壓，裝模作樣的翻了幾頁，一面翻還一面若有所思，跟真看進去了似的。

“好了，這書先借你們看一早上，中午吃飯前還我，好好研究研究，這麽大的人還不知道要怎麽看書！”

“有理有據”的閱讀課程戛然而止，宮羽通體暢快地走出了小辦公室，絲毫沒有發現身後的幾個孩子對著桌上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做了個巨大的鬼臉。

“忙嗎老大？”

距午休還有20分鐘，小李站在辦公室門口沖宮羽晃了晃胳膊，手裏赫然舉著那本連名字都讓人費解的歷史書。

“這本書怎麽在你這兒？”宮羽跟被人撿著錢包一樣，“噌”地一下就把書從小李手上奪了過來，完事還不放心的翻了翻，跟人會撕他幾頁書似的。

“哎你緊張個什麽勁兒，不就一本書嘛，施雯她們說你中午前要要，我剛好沒事，就給你送過來了。”

“什麽叫不就一本書嘛，”宮羽微乎其微的撇了撇嘴，“這是陸向舟的書，他命根子！”

“我說呢，”小李壞笑，“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宮主任怎麽這麽好心關心起學生規培情況來了，還親自下場指導點撥......原來是為了炫耀啊！”

“什麽炫耀，我這是實事求是，陸向舟他閱讀筆記就是做得好，你看你看——”

眼看被合上的書即將慘遭第二次展覽，小李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誒，停，打住，你看你這不是炫耀是什麽，噢，一本歷史書有什麽好和醫學教材相比較的，體系都不一樣。”

“你這話膚淺了啊！”宮羽狠狠一皺眉，“醫學又不是什麽高級到哪裏去的東西，怎麽就不能和歷史書相比較了，而且學習都是互通的，好的方法哪裏都用得上！”

“是是是，我知道，不然人陸老師怎麽能去大學教書呢，那必定是有過人之智唄。”

被小李突然一誇，宮羽老臉通紅，說話都支吾了。

“那...那是，他...他那啥...知識面淵博，看書多，也...也會看...就...就...”

“哎呀，得了主任，”小李瞅了眼走廊，確定沒人後輕輕把門扣上，“怎麽？想陸老師啦？我看你最近怪怪的。”

宮羽沈聲道：“瞎說，我哪有！”

“你哪有？你這還不夠明顯？噢，上哪兒都帶著本書，一會兒文學一會兒哲學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老...哦不，前妻是大學老師，確實有點誇張了啊。”

宮羽還想狡辯，但張了嘴卻發現無話可說，只好又悻悻地閉上了。

“我這是關心你，”小李接著說，“你不覺得自己這幾個月情緒反覆有點太大了嗎？一會兒歡天喜地，一會兒垂頭喪氣，你好好想想，什麽情況才會像你這樣？”

“什麽情況才會像我這樣？”

小李無語，翻了個白眼道：“沒吃過豬肉也該見過豬跑吧老大！那些電影電視劇裏怎麽演的？一個人突然對他原本不關心的事情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想方設法的去研究，稍微靠近一點點就興高采烈。可無論做多少還是會患得患失，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甚至怕自己做錯了，一想起來就要心煩意亂。你說這是什麽情況？”

是喜歡。

難得聽懂人話的宮羽忽然渾身一激靈。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啦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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