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這樣。

宮羽終於對喜歡一詞有了清晰的認知，但這並不是什麽讓人開心的事，相反，他覺得心臟左突右刺的，慌得有些難受。

就像一個對高端消費不感興趣的人，如果突然被贈送了一款頂奢皮包，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欣喜若狂。他會擔心，擔心自己保護不好這個包，從而讓它在使用過程中發生了刮擦和損傷。也會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這個包，從而讓自己過於寒酸的日常把這個包變得不再奢侈。

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是行不行，和應不應該。

宮羽不知道自己盲目的喜歡是不是陸向舟想要的那種，更不確定他這種從未和喜歡打過交道的人，到底能不能準確傳達出自己的感情。如果陸向舟反而從這樣的變化裏感到不安，那他的喜歡是不是會變成東施效顰和邯鄲學步？

焦躁、仿徨、迷茫充斥了宮羽的大腦，讓他在離開醫院的幾個小時裏始終惶惶不安，而期間只要一想到陸向舟的臉，只要一想到......

其實那些喜歡真的非常明顯。

突然亮起來的眼睛像星星一樣，無論他走到哪兒，那眼神都如影隨形。永不落幕的等待也是，失望了一次就再來一次，年年歲歲，反反覆覆，如非是飽含巨大的愛意，怎麽可能一直沈湎於必定會到來的悲劇？還有那些接連不斷的妥協和永遠為他而調整的姿態，陸向舟的喜歡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孔不入的情感，就算被四面封上水泥扔進深不可測的海裏，也能在不久之後的海面上冒出咕嚕咕嚕的氣泡，用力而堅決。

可他卻沒看見，因為沒有喜歡過任何人，所以他選擇對所有的喜歡視而不見。

簽協議時錯過的陸向舟的眼淚像尖刀般紮進宮羽心裏，雖然他從未見過，但僅靠想象，僅僅只是靠想象，就足以讓他肝膽俱裂。何況他還是一個想象力如此匱乏的人，甚至只能借由自身的體會去一點點地模擬陸向舟可能感受到的世界。

而幾個月如何比得過數年？

偶然失望和毫無回應又怎能被放在同一層面？

更別提孤立無援的單戀和尚有希望的愛戀......

他此時此刻所承受的痛苦，遠不及陸向舟所感受到的萬分之一。

想見卻不得見的崩潰將宮羽高高拋起又重重扔下，他無心看書，頻繁輾轉於各個陸向舟曾經久待的房間——客廳、陽臺、廚房、書房，但無論哪一個都無法讓他切實感受到陸向舟的存在。那個曾經自在又明亮的少年，就這樣帶著滿腔愛意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裏，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最後，去無可去的宮羽索性一屁股坐到了陸向舟那側的床邊，背抵著床頭櫃，打算強行用物理距離縮短心理距離。

於是他終於看到了那條線。

那是一條形態詭譎的曲線，從床頭櫃出發，一直延伸到床底。線的顏色微微發黃，站高了看會覺得和淺色木地板是一個色系，但只要找準角度便會發現那是一種不自然的黃，像腐蝕褪色，也像焦灼掉漆，總之絕不是什麽正常情況下的產物。

為了看得更清楚，宮羽直接手腳貼地，把整個腦袋埋到和床腳平行的高度，這時他才發現，那其實不是一條線，而是一整塊褪了色的地板，因為邊緣褪色最嚴重，所以反射了更多的光線成為了一道亮邊。

什麽東西會在地板上留下這種痕跡？宮羽緊皺著眉，絞盡腦汁地想。

受潮、摩擦、發黴、化學藥品的腐蝕......化學藥品？！

一陣尖銳的疼痛穿過宮羽的心臟直抵四肢，微麻的指尖暗示著他的心臟目前正在超負荷運轉，可他無暇他顧，一種看似荒謬但卻無比合理的解釋在他的大腦裏逐漸成型。化學藥品......他們家不是沒有化學藥品，他給吳霖做完手術回家拿行李的那天，家裏就四處充斥著巴氏消毒液的氣味。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他以為是陸向舟在打掃衛生，因為他手裏還拿著要去扔的床單......

可打掃什麽衛生需要又消毒又扔床單？！

被忽略的情節如海嘯般在宮羽的面前湧現。突如其來的嘔吐，汙穢物從口腔反灌至鼻孔，然後再因為無可抑制而噴湧四濺。陸向舟耷拉著腦袋，四肢因為酸軟而無法站立甚至爬行，他就那樣癱倒在地上，原本有潔癖的人被弄得全身臟汙......哭了，他甚至還哭了，紅著眼睛沖自己大吼大叫，來自嘔吐物的惡臭隨著眼淚一塊淹沒了那張脆弱的臉......

所以...所以他憑什麽認為那樣的一個夜晚陸向舟可以平穩度過？憑什麽覺得突發嘔吐是什麽微乎其微的小病？又憑什麽...憑什麽相信那樣大病一場的人可以在第二天就輕輕松松上崗出差？

在心痛的感覺抵達下丘腦之前，宮羽的眼淚先於認知沖出了眼眶，一滴兩滴，在變色的地板上閃閃發亮。他多麽希望陸向舟可以因為恨他而消磨掉這無盡的痛苦，不要委屈，不要流淚，不要因為沒有回音的愛情而覺得是自己不值得。他的陸向舟從來沒有不值得，也從來沒有配不上，是他...是他太離譜，離譜到把翡玉當垃圾，才會刺傷愛人而不自知。

地板在這一瞬間格外冰冷而刺骨，宮羽食指泛白哽咽出聲，他真的想要陸向舟變得沒心沒肺，變得粗心健忘，哪怕這一切要讓他用百倍千倍的痛苦來換，他也心甘情願。

當然，這個願望確實有點過分了，陸向舟現在不僅不能粗心健忘，就連一點點反應遲緩和思維分散都不可以。因為這個磨煞人的培訓終於要結束了，他們所有人需要在七月前趕出一份上萬字的總結報告用於發表，現在每一分鐘都恨不得掰成八份來用，健忘簡直是對一個人最大的詛咒。

“誒我說，”坐在陸向舟身側的一個Beta雙手前伸癱在了桌上，“咱們讀博寫論文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吧？？”

“那是你，”陸向舟沒擡頭，“我們博士論文都是二十萬字起的，平均耗時兩年。”

“小論文！小論文總可以吧！”

癱倒的Beta突然坐直，用誇張的語氣對陸向舟表示不滿，但效果非常一般，別說陸向舟，周圍一群人沒一個給了他關懷的眼神。

“Jovi桑，您有功夫在這兒傷春悲秋，論文能再寫一百個字。”

Jovi是這個Beta的英文名，他自己起的，說是為了融入香港國際化的氛圍，其實就是把本名趙未變了個調，洋不洋土不土的，沒少被陸向舟他們吐槽。

“舟醬，你知不知道什麽叫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像你們這樣盲目趕工是出不了好作品的，真正的藝術源自於長久的感悟。”

“為什麽我是舟醬？不是Omega才用這個稱呼嗎？”

“問題的關鍵是你的名字嗎？”

“問題的關鍵難道是你的藝術感悟能力嗎？”

“問題的關鍵難道不能是我的藝術感悟能力嗎？”

“問題的關鍵難道是計算機系畢業的現當代文學博士也會有感悟能力嗎？”

“你們倆夠了啊！”

一直默默忍受陸向舟和趙未鬥嘴的Alpha終於支了聲，王遠洋，陸向舟他們組唯一一個Alpha，南美文學博士，西語口譯水平，整天看些陸向舟連書名都不認識的書，具體知識文化水平不好說，但看上去絕對是挺高深的。

“是他先煩人的。”陸向舟把電腦屏幕側向了王遠洋那邊，打算結束糾紛。

“那也是他先諷刺我的。”結果趙未同志不甘於人後，反方向把電腦也調了個個，現在兩個人夾著王遠洋，像警察叔叔在給犯罪分子做筆錄似的。

“得了吧你們，來香港大半年，你們就吵了大半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倆有多大仇呢。也就我不同你們計較，否則早申請換組了。”

王遠洋說的這是大實話，陸向舟和趙未不知道是八字犯沖還是天生相克，一見面就要吵，永遠沒有消停的時候。可偏偏吵還吵不大，一直停留在拌嘴水平，時間長了便讓周圍的看客們格外不爽，覺得他倆徹底浪費了人民群眾湊熱鬧的時間。

“嗐，你懂什麽，我倆這叫靈魂的碰撞，超脫了你們凡人閑扯淡的範疇。”

“不，我就是在和你閑扯淡。”

“嘿陸向舟你給我閉嘴！三天不打上房——”

“噓！”

還沒等趙未擡起虛張聲勢的手，陸向舟的電話突然響了，三個人湊近一看，是西太後——陸向舟他媽，於是紛紛閉了嘴，揮揮手示意他趕緊出去接電話。

“餵，媽。”

陸向舟聲音冷冷的，完全不似剛才和趙未鬥嘴的活潑樣。

“嗯，還在忙嗎？”

“在呢，就最後一個月了，大家都在加班加點。”

“還和趙未他們在一塊？”

“是啊，最後報告要我們幾個人一塊出。”

陳敏知道趙未還是因為那次跨年夜，她通過陸向舟他們教務處要到了培訓組負責人的電話，然後又輾轉了幾次才打到了趙未那兒。當時她本來只是想打聽一下陸向舟的下落，想著同一組的人也許會比較熟悉，誰知道陸向舟直接就住在趙未家，一通電話變成了三方會談，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尷尬。

“嗯，那你讓他也註意休息，別把身體忙壞了。”

“知道，趙未是天底下最知道休息的人，他只會把我們的身體忙壞。”

“瞎說，你們不是關系很好嘛，關系好還拖後腿啊。”

“哎...我就這麽一說。”

陳敏生來沒有幽默基因，陸向舟癟了癟嘴，懶得解釋了。

“六月交論文的話，你七月能回來嗎？”

能，當然能，其實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在慢慢打包行李了，趙未也把租來的房子轉了出去，這兩個月就湊合在陸向舟那兒打地鋪，但......

陸向舟停了好幾秒，終於開口道：“媽，但我還不想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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