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別怎麽這麽大呢？

宮羽半靠著教室墻壁，看著講臺上被學生圍住的陸向舟，心裏有些發酸地想。

相識十年，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一直不冷不熱，明明靠得很近，實際卻離得很遠。所以他一直以為這段婚姻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勉強忍讓，湊合度日，慢慢把所有的不合適都磨成習慣。

但......

但他們也許本不用這樣的。他們明明有可以共同探討的話題，比如剛剛陸向舟在課堂上說的這些，道德審判與多元評價，他理解這些話的所有初衷，支持這些言語最後的結論，只要陸向舟給他說，就一定能得到他的正向反饋。甚至只要陸向舟平時在家能多給他些耐心，像對待學生們一樣循循善誘，那麽就算是那些枯燥無聊的文學作品，他也不是不能嘗試。

所以到底是從哪裏開始錯過的呢？

宮羽真的滿心困惑。困惑這些明亮的、意氣風發的、思維開闊的陸向舟，為什麽從未出現在他的面前，更困惑自己這些年見到的那些別扭、晦氣、詭譎的陸向舟，到底是不是真的陸向舟。

“所以陸老師覺得談戀愛就應該像艾瑪那樣不顧一切嗎？”

圍著陸向舟問問題的小姑娘突然拔高了音量，宮羽驚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趕緊起身向講臺處走去。

“原來是吧，我覺得生活中還是有很多事情值得我們去拼盡全力的，比如理想、比如學習、比如愛情。”

原來是？宮羽撿到了這個關鍵詞，腳下突然一頓。

“那現在不是了嗎？”

“嗯，過了那個階段了，”陸向舟引著學生往教室外走，完全沒看見站在教室中間的宮羽，“到了我這個年紀愛情就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了，或者說，再重要也沒有心力去維持一個很高的濃度了，你們以後慢慢就會知道。所以我才喜歡艾瑪，她是愛情能量很高的女孩子，可以一直消耗到死亡。”

“愛情能量高是——”

“陸老師！”趕在陸向舟走出教室的前一秒，宮羽出聲了。

“嗯？”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陸向舟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張模糊的面孔，但身高、體型，還有那身出自自己手筆的花襯衣，除了宮羽還能有誰？

“我是新來的督學，剛才聽了您的課，方便聊一聊嗎？”

“那陸老師我們先走啦。”

“陸老師拜拜。”

“陸老師下周見。”

學生們先陸向舟一步做出了反應，紛紛揮手道別。

“誒，等會兒，”陸向舟眼疾手快，拽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學生，“林子路你先別走，和我一塊去辦公室把你們班的閱讀筆記本拿了，這周有新的閱讀任務。”

“陸老——”

“誒誒，抱歉，”陸向舟臉上帶笑，拳頭卻下意識握緊，勉強穩住身形向宮羽那邊邁了一步，“不好意思我視力不好，剛剛都沒看見您，讓您久等了。”

“沒有的事，是我冒昧了，來之前都沒提前給您說一聲。”

兩個人比著賽客氣，像是地下特工搞接頭一樣。

“能理解，督學工作太多了，很難次次都通知到。老師您看我這節課上得可以嗎？有沒有什麽需要調整或者改進的地方？”

“呃...嗯？”宮羽在心裏罵娘，心想陸向舟你不是吧，真要在這裏給我演全套啊，學生還在呢，“啊，要不您先讓學生回避一下，我單獨——”

“沒事的老師，讓學生們一塊聽聽也好，大家都給我點意見，有助於我快速進步。”

陸向舟說完回頭看了眼身邊的幾個學生，用眼神示意她們留下來。這下宮羽只能趕鴨子上架了，硬著頭皮說：“整體沒什麽大問題，很流暢，也很...那個...嗯有感染力，對的，上得還是挺好的。就是...”既然都開頭了，宮羽決定索性說完，“就是你最後那個問題，嗯...我個人覺得是不是太尖銳了，拿給學生們思考會不會不太合適，你只是語文課，沒必要衍伸這麽多東西吧？”

他還真聽了課？陸向舟嘴角一抖，差點沒笑出聲來，太荒唐了，堂堂宮大主任，為了找他說幾句話，竟然聽了一整節中文課，還聽出感悟來了？

“嗯，我之前也考慮過，”陸向舟強忍著諷刺挖苦的念頭，“但您可能不太了解中文這個學科，它要教給學生的不只是識文斷字這麽簡單的能力，還有審美、創作、思考等方面的綜合素養，我想的是盡量在課堂上給學生們拓展一下思維，讓他們借助文學作品跳到更大的世界裏去。”

是...沒錯...不管陸向舟是不是在認真和他掰扯，這道理確實是挑不出什麽刺來。所以宮羽一下楞住了，心想接下去要怎麽辦啊，陸向舟給他把劇本改成這樣，他沒法接著搭戲啊。

“嗯...是...您說得也有道理...但是——”

“老師，您看要不這樣，”陸向舟笑著打斷了他，“如果您現在不忙的話，或許可以去旁聽一下我們語文組的教研會，10分鐘後就開始了。剛好我的教學計劃和教案都在辦公室裏，也可以一塊拿給您看看，那樣我們可以就一些比較細節的問題再深入討論。”

“啊...啊...這個...”你大爺的陸向舟，宮羽覺得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難看極了，“那還是算了吧，我一會還要聽別的老師的課，要不我留個電話給您，您有空了給我回一下，有什麽事情我們電話裏說。”

“好的呀，”陸向舟答得無比痛快，“方便問一下您的名字嗎？有了名字我就可以直接在教務系統裏查到您的電話。”

“喔，姓宮，宮廷的宮，羽毛的羽，宮羽。”

“宮羽。”

陸向舟禮貌地覆述，心裏卻如同被裝甲車碾過般轟轟隆隆。宮羽，宮羽，他這輩子要到什麽時候才可以徹底聽不見這兩個字？

“好的，記下了，那宮老師晚些聯系，我就先走了。”

學校裏的四季桂開到了第二波，先走的陸向舟領著學生在桂花香裏走出了競速步，一幫小姑娘不敢抱怨，只道是陸老師趕著去開教研會，不快點就要遲到了。只有陸向舟自己知道，他此刻恨不得立刻投胎，孟婆湯一喝，從此和宮羽一了百了，老死不相往來。

不過教研會倒是真的。語文組大教研一個月一次，全體老師都得參加。陸向舟領著學生到了辦公室，閱讀筆記還沒發完，那邊會議就已經開始了。

“你們抱著先走，具體要求我一會在□□上通知。”陸向舟壓低聲音，把兩個小姑娘送出了辦公室，然後快步向會議室走去。

“臨近期末了，教務那邊查得嚴，各位老師千萬要嚴格把控課程進度，按照教學大綱授課。”

教研組長又在老生常談，陸向舟向他微微欠了下身，找個位置坐下了。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還有一件大事，關於我們學校的優質校建設的。大家知道前年我們已經通過了優質校評估，建設周期是4年，按理說應該明年驗收，但學校那邊通知說專家組最近會來一次模擬檢查，主要考核的是學校規章政策和教學教育質量兩方面，所以可能會有部分老師被抽選聽課。”

整個會議室死氣沈沈，老師們本就對教研會興致缺缺，現在一說專家組要來聽課，更是所有人都腹誹心謗。教研組長也知道這是樁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老教授們他差遣不動，只好拿年輕老師下手，這一眼掃過去也就四五個年輕老師堪此大用。

“所以就要麻煩各位老師們幫幫忙，尤其是幾位年輕老師，你們形象好、氣質佳，上課又充滿活力，估計是重點的聽課對象。”

話說到這裏，大家便心裏有數了，連帶陸向舟在內，所有年輕老師都點了點頭，表示盡力而為。

“那就行，”任務分配出去，教研組長松了口氣，“但有幾點我還是要額外強調一下，優質校建設是我校近幾年發展的一樁大事，校領導們十分重視，所以千萬不可以在課堂上犯任何錯誤，寧可無功都不能有過，不僅年輕老師們，也要麻煩各位教授幫幫忙。我們中文系的內容雜且亂，特別容易產生不同的解讀，因此希望各位老師謹慎選擇教學內容。”

“什麽叫謹慎選擇教學內容？”一個教明清文學史的老師問道，“指一些政治敏感言論？”

“嗯，但不止如此，之前領導們開會商量了一下，覺得最好所有的非主流內容都不要在課堂上涉及。比如有爭議的文學流派、容易引起誤讀的文學作品，以及，也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要在課堂上涉及宗教問題，無論是宗教作家還是宗教作品，希望老師們都不要在課堂上提及。”

“什麽？！”陸向舟忍不住脫口而出：“宗教作家都不能提及，那我們外國文學這邊還有幾個人可以講？他們恨不得全員信上帝。”

“哎呀，那你們就酌情規避嘛，”教研組長尷尬地撓了撓頭，“避不開作者的話，就盡量不要提及他們的宗教信仰，如果直接是和宗教有關的作品，最好就不要說了。”

“對，你可以搞個高爾基和馬雅可夫斯基專題，”坐在陸向舟旁邊的中年教師笑著接話，“教育和閹割本就是一紙兩面，陸老師不用太較真了。”

明明是帶著笑意的溫柔語氣，卻讓在場所有意欲發言的老師全都驀然閉上了嘴——有些問題，是萬萬不能挑明了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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