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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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陸向舟備課備得心神不寧,雖說專家組只是隨機抽查,未必就輪到他被聽課,可教研組長既然都開會專門提到了,完全不準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他抱著筆記本縮在沙發上,一點點地刪除和修改可能違規的教學內容,心裏卻不斷冒出今天同事說過的那句話——教育和閹割本就是一紙兩面。

什麽是應該被教育的?

什麽是應該被摒棄的?

這兩個問題不斷地在陸向舟的腦海裏盤旋,逼著他一定得交出一份答卷。

與此同時,宮羽那陰魂不散的身影還總在關鍵時候跳出來搗亂,每到他想到了什麽好的授課思路或核心論點,宮羽笑著說陸老師上課很有感染力的臉就會自動“顯示”在屏幕上,五彩斑斕,毛孔分明,仿佛伏地魔的黑魔法。

所以宮羽到底想幹什麽?他是沒回他短信也沒接他電話,可那些是需要回的短信和有必要接的電話嗎?陸向舟點開和宮羽的聊天頁面,大半個月,宮羽發給他的信息總共就六條,分別是:

“書不要了嗎?什麽時候來拿?”

“問你話呢。”

“回信息。”

“餵!”

“陸向舟你別裝死。”

以及,“你牛。”

這要怎麽回?“嗯”“盡快”“馬上”,還是“關你屁事?”他覺得自己沒禮貌的壞習慣還真是被宮羽給逼出來的,這人無論什麽時候都不知道何為尊重,何為體面。就連兩人離婚了,按理說應該橋歸橋、路歸路的現在,他也還是能用這些粗魯冷漠的話把彼此的關系變得更加糟糕。

可是......可是書確實不能放那兒不管。沒有書他備課實在很不方便,何況那些書裏還有很多珍本和孤本,是他花了好多功夫從二手市場裏淘來的,就這樣留給宮羽這麽個不識貨的實在是太可惜,所以還是得抽空去一趟。

陸向舟默默地算著宮羽的排班表,三個白班一個24小時加兩天休息,今天他能來聽自己的課說明是碰上了休息日,但不清楚是第一天休還是第二天,保守起見的話最好是後天再去,後天,也就是周四。陸向舟合上電腦,暗暗嘆了口氣。

“你也來晨跑啊?”

“是啊,難得天氣好,出來活動一下。”

清明過後,泉臨久雨見晴,這幾天金盛花園的慢跑道人來人往,遛狗的、遛娃的和單純遛自己的全都爭相出門進行光合作用,宮羽和幾個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鄰居打完招呼,繼續悶頭跑自己的步。

自打周二在陸向舟那兒吃了閉門羹之後,他這幾天的心情都有些莫名的焦躁。不是生氣陸向舟不給自己臺階下,而是不知道除了去教室蹭課還有什麽方法能讓兩個人坐下來談一談。明明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那家夥看上去好像還沒消氣,他真的納了悶了,這得多大的事能氣這麽久?氣到都離婚了還沒撒完火?

“真是見了鬼了。”別人跑步散心,宮羽越跑越氣,本來想著去附近早餐店吃個早餐回家睡覺,結果擡手一看,才七點半,這會兒去吃早餐不是要排隊等坐,就是被等坐的人守著吃飯,橫豎都不痛快。想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再慢走幾圈,等磨過了早餐高峰期再出去,難得的休息日,沒必要在這些瑣事上浪費時間。

於是就繼續在小區裏晃蕩,送走一群匆匆忙忙的上班族,又送走一波蔫了吧唧的學生娃,直到老年人們逐漸占領了整個小區花園,宮羽終於體力耗盡,隨便找家小店吃了碗雲吞,才慢悠悠地回家補覺。可門剛推開一條縫,一陣“乒裏乓啷”的聲音就從書房裏傳了出來,他先是一驚,接著馬上一喜,鞋都沒來得及脫就往書房跑,邊跑邊喊:“陸向舟!你回來了?!”

陸向舟此刻正催著搬家師傅打包書,一聽見宮羽的聲音,嚇得手一哆嗦,一整摞硬殼精裝書就直接砸在了腳面上,還沒來得及驚呼,宮羽的臉就已經出現在了書房口。

“你今天怎麽沒上班?!”大概是腳背連大腦,陸向舟想都沒來得及想,直接脫口問了出來。

“我上什麽班?今天我休息啊,你這是?”宮羽伸頭往陸向舟身後一看,“趁我不在來搬書?!”

雖然是實話,但這種情境下說出來很難不讓人想歪,屋子裏熱火朝天打包書的搬家師傅們聽到這話全部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思考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況。

“不用管他,你們接著裝,這本來就是我的書。”

陸向舟彎腰把掉在腳邊的書放進了箱子裏,看上去像是打算忽略宮羽的存在。

“什麽叫本來就是你的書?這還是我的家呢!”剛冒頭的好心情被陸向舟一盆水澆滅,宮羽頓時怒了,“麻煩你們把書放回去,這裏是我家,他無權動我家裏的東西。”

“啊...這...”打包員進退兩難,扭頭看了眼把自己叫來的陸向舟,發現這人的眼睛裏都快噴出火來了。

“你先等會兒,”陸向舟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打包員道,“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們先暫時回避一下,我這邊處理完馬上告訴你們,樓下花園裏有個涼亭,你們——”

“回避什麽?不用回避,你們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宮羽邊說邊往褲兜裏掏手機,“搬家費用多少,我現在轉給你們。”

“宮羽!你鬧夠了沒有!不是你讓我來拿書的嗎!”忍無可忍,陸向舟終於咆哮出聲。

“沒錯,我是叫你來拿書,可我是讓你趁我不在的時候來拿書嗎?!”

“有什麽區別?你在我是要收拾得快一點還是——”

“誒誒,二位二位,”搬家師傅看不下去了,“有話慢慢說,不著急。這樣,我們先去下面逛一圈,你們如果還要繼續搬家呢,就給我們來個電話,如果不搬了,就按時間把錢結了就行。”

“行。”

“謝謝了。”

本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同時點頭,三位搬家師傅立刻消失在了走廊裏。

“你是不是故意趁今天來的?”門剛合上,宮羽的問題就噴到了陸向舟臉上。

“你今天為什麽不上班?!你不是星期二才休息嗎!”

“哦,果然,”宮羽冷哼一聲,“我星期二那是特意請假去聽的你的課,沒想到吧,陸老師還真是不給面子啊,楞是一句話的時間都不給我留。”

“請假?”這太好笑了,陸向舟看著眼前撒謊不打草稿的人,心想宮羽是不是把自己當智障了,“侮辱人好歹也有個限度吧,你是那種會為了我請假的人嗎?不是,應該說我是那種值得你請假的人嗎?”

“陸向舟!你還占理了是吧!”這話實在太難聽了,宮羽氣得一把扒開陸向舟,“哐哐哐”地把所有打開的書櫃門都給拍上了,然後惡狠狠地回頭說:“我剛進門就聽見書房裏‘叮叮當當’的,想著是不是你回來了,心裏正高興呢,結果你倒好,給我在這玩暗度陳倉!”

“高興?你高興什麽?我在這家裏待這麽多年你哪天高興過了?這半個月不該是你最高興的日子嗎?”

“我警告你啊,少在這裏說話激我,今天你既然來了,就給我好好說清楚,這段時間到底發的什麽瘋?發完了沒有?!”

陸向舟這會兒是真的笑了,發自肺腑的,充滿真誠的,因為這實在太好笑了。半個月啊,離婚都半個月了啊,宮羽還覺得他是小孩在玩過家家呢,是不是他死了半個月宮羽都能給閻王打電話讓他放人啊?

“不是,宮羽,”陸向舟笑得停不下來,“你當婚姻法是飛行棋呢?必須恰恰好搖到終點才能落地,不然就算拿了離婚證也能給退回去?”

“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是不懂法還是不識字?我什麽意思你去一趟民政局還看不懂嗎?離婚啊宮羽,我求求你!我們倆已經兩清了,離婚證都已經扔了,是不是要我把離婚倆字紋臉上你才能看清啊?!”

“陸!向!舟!”宮羽揪著陸向舟的衣領把他摁在了墻上,“我警告你啊,你最好放禮貌點,別覺得我來找你就理應讓著你,這麽大年紀的人了你就不能知點深淺嗎?”

“所以你為什麽要來找我啊?!”陸向舟揮手反擊,扯著宮羽的胳膊就往門上砸,結果胳膊沒砸到,反倒直接把他的手機撞到了門框上,原本平整的屏幕頓時爆開了蜘蛛網。

“艹!”宮羽把手機往地上狠狠一摔,“沒完了是吧?要鬧大是吧?給點顏色你他媽要開染坊了是吧!”

“鬧大?”陸向舟又笑了,“什麽意思?敢情你結婚沒後悔離婚反倒後悔了?那行啊,既然你不讓我搬書也不讓我走,那就現在,立刻馬上痛哭流涕地求我,說陸向舟對不起我不想離婚了都是我的錯,演好了我就留下來,當賞你了。”說罷還揚了揚下巴。

這下宮羽徹底被激怒了,擡著地上的書箱就往墻上砸,擡不動的也要一腳踢翻,那些平時被陸向舟寶貝得跟國寶似的書一下全部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不用看都知道,破損折頁是肯定少不了的了。

“陸向舟我告訴你,你今天休想——”威脅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宮羽忽然楞住了,只見原本張牙舞爪的陸向舟此刻突然靜了音,空洞的眸子呆呆地盯著灑落一地的書,眼淚毫無預警地往下掉,一滴一滴,急得經不過臉頰就直接落到了地上。

“誒,不是,你哭什麽?你——”

“夠了。”陸向舟聲音打顫,小得快要聽不見。

“什麽夠了?”

“我受夠了...書...書我不要了,這地方我也不會再來了,你不放心就把密碼和鎖都換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欸你,你有話好好說,哭什麽啊。”

宮羽伸手想去給陸向舟擦眼淚,結果這人竟然扭頭就走,速度快得像一陣風,等他反應過來追出去,電梯都已經下了兩層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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