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舟從來沒有這麽果決過。

貼身物品唰唰幾下就全收進了行李袋裏，拉上拉鏈的瞬間同時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接線員大概喝多了碳酸飲料，一句話恨不得打三個嗝。他急得血壓飆升，一下子拿出了期末考試給學生劃重點的氣勢：“沒事，你不用重覆，我說什麽你現在記下就行，我會說得很清楚，你不用擔心記錯。”

“好...嗝...好....那...我——”

“第一，”聽到對面發出一陣悉悉索索拿紙筆的聲音，陸向舟直接開口了，“我需要你們提供搬家服務，地點在金盛花園A區6單元11樓2號，重覆一遍，金盛花園，金子的金，盛大的盛，金盛花園A區6單元11樓2號。”

“記...記下了，然——”

“第二，我需要你們順便提供打包服務和打包箱，我這邊的東西主要是衣物和書籍，沒有大型家具和家電，所以結實一點的紙箱就可以了。”

“嗯。”

接線員終於學聰明了，知道自己不用說話直接記就行了。

“第三，請你們盡量安排Beta或者Omega打包員過來幫我打包東西，我單身，來太多Alpha會不方便，司機性別無所謂。”

“好。”

“第四，我要求今天完成全部搬家工作，如果超出你們的工作時間，可以按公司規定付加班費，但今天一定要搬完。”

“可...可以。”

“好的，謝謝，我的手機號就能聯系到我，我現在在家等你們，麻煩盡快。”

杜絕一切寒暄和拖泥帶水，陸向舟恨不得立刻從這個家裏消失。

立刻，馬上，多一秒都不行，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受夠了”這個詞被發明得完全無理，因為真正受夠的人絕對沒有心力說一個長達三個字的詞語，現在就連簡簡單單一個“操”字，他都覺得有損耐心。

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員大概會出現在一個小時後，這一小時的時間裏，陸向舟竭盡一切可能將註意力集中在收拾東西上。

衣褲全部都要帶走，裝箱的時候得按季節和顏色區分，否則整理的時候會一團亂麻。

——原來我給宮羽買過這麽多衣服啊？日常穿的有一大半是我買的，亂七八糟什麽款式什麽顏色都有，他倒也不挑。

不是......收衣服呢，衣服......哦對，衣服要按季節和顏色分，那淺色的放床上，深色的堆沙發。

——可是床單我還沒罩上，宮羽不會連床單在哪都不知道吧，他套過床單沒有？他會不會懶得套床單直接睡？！

最後還是從衣櫃裏掏出床單被套給宮羽換上了，但換上之後又覺得不對，心想憑什麽自己都要走了還要給他做好後勤工作，於是又氣呼呼地把床單一把扯下，把剛規劃好的衣服按顏色堆在了慘遭□□的床上。

然後是洗漱用品。牙刷、毛巾、洗面奶...護膚——

——算了，不要了。這些都是宮羽愛用的，以後他可能也會接著用，但我不想再和他一個氣味了。

那麽就直接整理鞋子。皮鞋得裝進鞋盒裏，運動鞋就隨意收拾，但白球鞋的話——

——糟了，之前給宮羽送去洗鞋店洗的白球鞋還沒拿回來，他可喜歡那雙鞋了，說穿著舒服，這......

這也管不了了，陸向舟把自己的鞋一雙雙從鞋架上拿下來，努力從腦子裏擦掉宮羽發現那雙白球鞋不見了之後的痛苦嘴臉，暗自慶幸還好宮主任有錢，什麽樣的鞋丟了都能再買一打。

再然後是耳機，電腦，宮羽。不對，是耳機，電腦，充電器。還有備課本，書，宮羽。不不不，是宮羽，不是，宮......不是，沒有，宮......

“操！”

陸向舟最終還是罵出了這句臟話，在他發現宮羽無處不在之後。

宮羽怎麽就能無處不在呢？他想到自己剛剛遇到宮羽的時候，那天他畢業論文的立題報告終於通過了，於是一個人蹬著自行車興高采烈地回家，打算給陳敏報喜。結果剛推開小院的門就看見陳敏被一群學生圍住了，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正背對著他侃侃而談。

那個人說：“我覺得推動醫學進步的不是科技，是同理心，或者說，我認為是同理心同時推動了醫學和科技的進步。”

“喔？怎麽說？”陳敏沒註意到陸向舟回來，仍然坐在石凳上擡頭問。

“就是一個醫生如果只是想做好手術，那他是很難真正做好手術的。他可能可以把傷口縫合得很漂亮，慢工細活，一個小傷口能縫半個小時，最後做到連病人皮膚上的紋身都能完美覆原。但他不知道自己精準的縫合法會帶來幾度痛感，也不在乎病人希望的究竟是擁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紋身，還是一場輕輕松松的縫合。所以最後病人也許疼得呲牙咧嘴，而他也只是滿足了自己浮誇的自尊心罷了。”

“那你覺得病人的感受比醫生更重要？”

“病人的感受永遠都比醫生更重要。老師您生過孩子，知道孕育一個孩子的痛苦，所以您才會倡導無痛生產，才會引導我們積極研究信息素介入法。我認為你這麽做並不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創意，而是因為您在生孩子的時候痛過，所以希望別人不要再痛了。”

病人的感受永遠都比醫生更重要。

陸向舟記得那會兒剛立夏，家門口的梔子花開得燦爛，一朵一朵卯足了勁兒地往外噴射香氣。微風把這句話送到他的耳邊，竟然是梔子花味的，好奇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個人說的話可以自帶香氣。

“所以要有同理心，陳老師。我覺得同理心真的非常重要，不是同情，不是憐憫，那些是高高在上的情感，醫生不能有。只有同理心是真真正正站在病人的角度，從病人的視角和心理去考慮的。所以我們學婦產的，一定要理解Beta和Omega的生育痛苦，然後再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減輕這些痛苦，降低他們生育的危機，這樣的醫學改進才是有意義的。”

高個子的發言還在繼續，陸向舟卻要被鋪天蓋地的花香熏暈了。直到陳敏看到他站在門口跟喝了二兩酒一樣搖搖晃晃的身影，才出聲把他的魂兒給招了回來。

“誒？向舟回來了？怎麽站那兒不進來？快來，給你介紹幾個哥哥姐姐。”

宮羽哥哥就是這樣第一次出現在陸向舟的面前。夏日的暖陽下，高大的哥哥鶴立雞群，陸向舟181的個頭也僅能勉強湊到他的眉骨。人也帥氣，往人群裏一站，肩寬背直的，跟個模特似的。他還愛笑，陸向舟心想這麽好看的人怎麽還這麽會笑？開心的時候黑色的瞳孔變得亮亮的，一口大白牙不按路數的全部亮給你看，沒有公式化，也不帶虛情假意，就像只眼裏只有你的大狗狗。

就像。

但不是。

搬家公司“梆梆梆”的敲門聲從屋外傳來，陸向舟突然覺得疲倦，仿佛天底下所有的梔子花一夜之間全謝了，而且再也不會開了。

“我都大致理出來了，你們按照我分好的種類打包就可以，打包完麻煩在箱子上留個記號，讓我知道裏面是什麽。”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我們都是專業的！”

確實都是專業的，四個人我收你擡，不一會兒功夫就把陸向舟理出來的大大小小的雜物堆給打包好了，完全沒有需要他付加班費的可能。

“陸先生，就這些東西了是嗎？書房裏的書您還要搬走嗎？”

書？

對了，他剛才本來要整理書的，被宮羽一打岔，全忘了。現在四個人八只眼全都齊刷刷地望著自己，陸向舟一個恍惚，脫口而出：“先不了吧。”

怎麽就先不了呢？他不知道。事後陸向舟反覆回想自己這一瞬間的決定，始終覺得不可思議，好像心在身體將死之時依舊負隅頑抗，要在這銅墻鐵壁的現實裏鑿出一道天光。

最後整個打包的工作僅耗時三個鐘頭，大大小小二十來個箱子全部要搬到陸向舟的教師公寓裏，那是學校給年輕老師提供的公租房，有歸屬權，無房產證。陸向舟倒不在乎這些，40多平的小套間賣人也不方便，平時上課的時候能歇歇腳就不錯了。走之前他仔仔細細地繞著這套住了8年的房子轉了一圈，發現這家裏少沒少他的東西竟然都差不多，以宮羽這粗心的性格，可能還沒法第一時間發現他走了。

簡直離譜，一個人的存在和消失竟然可以這麽悄無聲息，真的就如天地間的一粒浮塵。

“那就這樣吧，再見。”

陸向舟轉身關上房門，昔日歲月隨著這聲門響在他身後一塊終結，只靠一個人苦苦支撐的婚姻，到底還是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