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羽最近遇到了職業生涯裏最大的一次危機——診療建議可能直接導致病人死亡。

事情還得說回那天半夜他接到的那通電話。電話的來源是一個叫李翔的小孩，喔，現在應該不能叫李翔了，宮羽手術前無意間撿到了他的身份證，發現他果然用的是化名。李翔本名吳霖，21歲，未婚先孕，Alpha跑路，缺乏信息素支撐，但卻不要命地一定要生下孩子。宮羽心疼，只能給他想了一個損招，用藥物誘那什麽Alpha。

辦法確實是損了點，但貴在有用啊。這孩子知道自己的Alpha在哪兒，為了蹭信息素還混去了他公司上班，信息素當然是沒蹭到多少了，畢竟他的這個Alpha只管爽不管養嘛。所以為了保證這一大一小能順利挺到生產，宮羽只能給他提供一種醫用迷幻劑，說白了就是合法□□，讓那個Alpha在昏迷情況下和吳霖發生關系，從而提供大量可供保胎的信息素。本來想著萬無一失的，結果偏偏就出事了。

那天他掛了電話趕到現場的時候，吳霖已經昏迷不醒了，整個人泡在血泊裏，下身跟爛了一樣血流不止。他當下就知道壞了，出血量這麽大，孩子也許保不住了。可是沒想到，孩子保住了，子宮卻沒保住。那禽獸Alpha不知道對吳霖做了什麽事，把人子宮表皮全給捅破了，再加上胎兒受到了驚擾，又從肚子裏對內膜拳打腳踢，兩害相加，子宮慘不忍睹。他熬夜做了一宿手術，才把所有的出血點給堵住，堪堪把人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

可在生產的同時失去子宮，遠不是止血就行了的簡單問題。剛做完手術的那幾天宮羽幾乎沒有睡覺，時刻守在病房裏，就連吃飯也是三五分鐘解決，因為吳霖沒有醒過來。按理說麻藥過去24小時之後吳霖的性腺就會重新開始分泌Omega信息素，這些信息素會幫助他平衡體內器官運轉和營養供給，以支撐身體可以逐漸恢覆到能夠蘇醒的程度。但吳霖的性腺卻罷工了，沒有任何原因，也找不到絲毫理由，無論宮羽怎麽用藥刺激，它就是不肯釋放出哪怕0.1毫克的信息素。

這種情況很難不讓人焦躁。因為一個Omega的性腺如果持續停擺超過3個月以上，就會導致病人發生大面積腦死亡，成為一個無實際行為能力的植物人，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活死人。吳霖的診療建議是宮羽給的，雖說所有的醫療建議和治療手段都存在一定風險，吳霖現在的狀況也在預估風險範圍內，但宮羽還是覺得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孩，人生都還沒有開始，就要因為這麽荒唐的原因結束；不能接受那個尚在繈褓的嬰兒，剛出生沒多久，甚至都還不能分辨天空的顏色和糖果的味道，就接連失去了雙親；最最不能接受的是他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明明可以，只要他不要同情心泛濫地一定要幫吳霖生下這個孩子，在第一次出現滑胎跡象的時候就強硬建議他立即終止妊娠，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宮羽由於過於在乎病人，從而失去了一個醫生應該具備的專業判斷，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的大錯。

所以他只能熬著，不分晝夜的熬著，不眠不休的熬著，堅決不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讓吳霖醒過來的機會。直到......直到全科室的人都開始因為他這種變態的加班法而紛紛崩潰，直到一貫溫和的小李都因為受不了他五天不換衣服不刮胡子的邋遢而提出抗議，直到宮羽自己也覺得再不換個環境放空下腦子他可能會先吳霖一步進入到腦死亡狀態。這才終於松了口，

讓之前參與值班的所有醫護全都回家休整，其餘人員頂崗接替，自己則回去洗了個澡拿了幾身換洗衣服，做好了一切打持久戰的準備。

可惜有的人就偏不肯讓他安心打完這場仗。

今天是吳霖術後昏迷的第八天，宮羽邀請省婦幼的專家們來會審，5個人連開了3個小時的會，結束的時候每個人都精疲力盡，恨不得躺床上昏迷的那個人是自己。出了會議室，宮羽原本打算客套一下，請來的專家們吃個便飯——雖然他們什麽忙也沒幫上，但還沒走到樓道口呢，就看見小李風風火火地領著一個快遞小哥向他沖了過來。

“快快快，宮主任快簽個字，人小哥在這兒等了你大半個鐘頭了！陸老師來的急件，說是付了一大筆擔保費，一定要您本人親自簽收。”

宮羽看著面前平整的紙質快遞袋，心想陸向舟又弄了個什麽玩意兒需要搞這麽大陣仗？好奇的眉頭越擰越深，簽字的筆也龍飛鳳舞，快遞小哥還沒走呢，他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了手裏的快遞袋，於是“離婚協議書”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操！陸向舟是不是瘋了！”

宮羽沒控制住情緒，忍不住破口大罵，完全沒考慮到省婦幼的專家們還站在自己邊上。

“他腦子是不是有什麽——”

“誒誒，宮主任，宮主任，”開口的是個女性Omega，性子比較急，最受不了別人先她一步咋咋呼呼，“別忙發火，先看看怎麽回事，這兒這麽多人呢，還有病人在，還是註意點影響。”

宮羽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得滿臉通紅：“啊...王老師...您...哎...您看這事鬧的，是我那個什麽...那什麽...”

“沒事沒事，”其他幾個專家也開始打圓場，“年輕人吵吵架拌拌嘴的很正常，我們年輕的時候也老這樣，動不動就分手啊離婚的，現在不也都沒事嘛，緩緩就過去了。”

“是啊是啊，兩個人好好聊聊就成了，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和，沒必要這麽生氣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宮羽也只能跟著連連點頭，一邊給專家們陪不是，一邊歉意連連的把人送上了出租車。這下好了，不僅飯沒吃上，臉面還都沒了，全世界都知道他家裏養著個神經病了。

“誒，到底怎麽回事啊？”宮羽剛回病房，就被小李扯到了一邊，“你和陸老師吵架了？”

“吵個屁，”宮羽不耐煩道，“就吳霖住院那天，陸向舟吃壞東西吐了，我那會兒急著救人呢，沒顧上他，跟著的幾天忙瘋了，也沒想起這事兒來。結果那天回家他就一通陰陽怪氣的酸我，哎...早知道那天就給他好好陪個不是了。”

“那......那你這確實是有點顧此失彼......陸老師吐得厲害嗎？”小李小心翼翼地問。

“那天是挺厲害的......哎......我本來想把他一塊帶來醫院的，但估計當時語氣不太好吧，把人激著了，就死活不肯。”

“事後你也一點沒問候過？”

“沒有呀！我那幾天忙成什麽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宮羽急得猛地往椅子上一坐，“我就連上廁所都快忘了，哪兒還想得起這些事啊！”

“陸...陸老師不知道這個嘛，可能心裏難過吧，覺著你這麽多天對他不聞不問的。”

“那也不至於提離婚啊？啊？！這離婚是隨隨便便提出口的事情嗎？還...還那啥，”宮羽說著說著狠狠拍了下桌子上的牛皮紙袋，“還正兒八經地給我整了個離婚協議書，你說他是不是有病？這是什麽值得離婚的大事嗎？！”

“哎呀息怒息怒，”小李聽不下去了，整顆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你不懂，很多人真的特別在乎這些，結婚過日子圖什麽，不就圖個相互扶持嘛，生病了這麽長時間沒人關心沒人照顧，擱你這兒你也得生氣啊。”

小李這話一出，宮羽氣頓時短了一截，他想到自己生病的時候陸向舟鞍前馬後的照顧，恨不得連課都不上了，這麽一比，倆人確實天上地下。

“那他罵罵我也好啊，他要罵我我就不回嘴，好好陪個不是，不也就過去了嘛......哪裏至於離婚呀？”

“這.....”確實不至於，小李也納悶了，“也許是一時沖動了？想...想徹底教育一下你？”

“你看我像是會接受這種教育方法的人嗎？”

“我勸你還是看看陸老師的離婚協議書吧，”小李耐心告罄，“女人的直覺告訴我，這是你最後一次求生的機會。”

“可拉倒吧，我偏不看，給他慣的，有事不能好好說，非得用這種偏激的方式，虧他還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呢，做事跟個小孩兒一樣。”

“愛看不看，又不是我離婚，到時候哄不好人可別來找我支招啊，本婚姻事務所概不受理一切腦子不開化的案件。”小李說完揚長而去，臨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送了宮羽一根中指，給他氣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陸向舟的離婚協議書上。

“你才腦子不開化呢！你們全都腦子不開化！”

宮羽對著小李的背影一通暴喊，結果人順手給他把門拍上了，無能的狂怒無處釋放，只好恨恨地拆開了面前的牛皮紙袋，他倒要看看陸向舟打算和他玩些什麽把戲。

雙方信息......

自願承諾......

子女撫養......

財產分割......

法律文件冰冷嚴肅，一項項事宜都縷得清清楚楚。陸向舟仿佛變成了法律操控下的冷血機器人，只負責一字一句地向他覆述這些他本來就知道的東西。什麽沒有家庭暴力的行為......沒有重大疾病隱患未告知......沒有需共同撫養的子女......沒有夫妻共同貸款和其他投資項目......

沒有、沒有、沒有，宮羽不禁感到好奇，怎麽就什麽都沒有呢？他和陸向舟結婚八年，到現在竟然一個可稱為共同的東西都沒有，那他們結的到底是什麽婚？

“本人承諾凈身出戶，目前已清理所有個人物品，僅剩部分書籍，待對方認可後將擇日搬出。”

“喔，這麽寶貝怎麽不一塊帶走呢？”宮羽譏笑著搖搖頭，“那我就偏不給你，看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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