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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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不斷,路邊的小花小草永遠濕噠噠的,即便吐了嫩芽打了新苞也擡不起頭來,就和這持續低迷的氣溫一樣,讓人心寒。

不過好消息是陸向舟終於不用睡客臥了,宮羽消了氣,就正大光明地把他攆回了主臥。感冒藥的事也沒有再提,兩個人都很默契地忘記了那場不合時宜的高燒,該上班的上班,該上課的上課。只可惜墮胎藥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仍在兢兢業業地為了消減人口而努力。

剛開始那兩三天其實還好,陸向舟只是時不時會有些眩暈感,長時十多秒,短呢也就一瞬間,想辦法站穩別晃就行,也沒多大事。但差不多從第四天起,情況就開始急轉直下,不僅眩暈的程度加強了,醫生說的嘔吐也找上了門。

陸向舟先是在學校裏吐了一次。那會兒他剛進教學樓,正準備爬樓去教室,遇見幾個眼熟的學生,打算和他們點點頭。結果剛晃了下腦,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靠著欄桿想要休息一下,胃裏的酸液卻一下湧進了口腔裏,整個過程前後不過也就兩三秒,他甚至連呼救都來不及。

快打鈴的教學樓裏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沒有誰註意到這個面色蒼白的Beta老師此時正全身顫栗。顧不上遲不遲到,陸向舟硬憋著嘔意撐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地往廁所裏沖。剛推開隔間門,腰都沒來得及彎,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當時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還好沒當著學生的面吐,否則以這幫小孩強烈的八卦心,非給他編排出百八十個桃色新聞來.....

這次之後,嘔吐就變成了家常便飯。吃飯吐,喝水也吐,有時候不吃不喝只是隨便走兩步嘴裏都會泛酸水。陸向舟算了算日子,索性請了半個月病假,把請假條和終止妊娠同意書的照片一塊發給了系主任,不斷請求他一定要為自己保密。墮胎本來就夠慘了,如果還要給同事們一遍遍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墮胎,那無異於把剁頭改成淩遲,完全自找苦吃。

躲開了同事和學生,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宮羽。

陸向舟本來想自己搬出去住,隨便找個理由,出差或是學習,先躲過這段時間再說。但他精力實在不濟,沒法收拾這麽多天的隨身用品,就算收拾好了,也沒把握能自己一個人拖著這樣一副身體撐到酒店裏。所以只好不吃晚飯,早早上床,盡量降低自己嘔吐的幾率,以求能蒙混過這最後幾天。

但這種小心明顯多慮了。宮羽這幾天忙著和各省市來的專家開研討會,清早出門,半夜歸家,除了睡覺時被弄得橫七扭八的被子,這個家裏根本就沒有他存在過的痕跡。對此陸向舟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傷心,他好像一個人走過了很長很長的路,又好像這條路本來就該他一個人走。還好身體的虛弱容不得他多想,否則僅僅這幾天受的罪,就夠他構思出一部《追憶逝水年華》來。

吃藥的最後一天,陸向舟的身體終於拖到了極限,天還沒黑,整個人就已經昏昏欲睡。他打著最後的精神給自己叫了輛網約車,叮囑司機一定要開到小區單元樓的底下來接他,否則足足15分鐘的路程,他懷疑自己走都能走流產。

宮羽這天大抵也回得很晚,陸向舟感覺到床墊下沈的時候,已經睡了很長的一覺。他的身體很沈,仿佛已經陷到了床墊裏,但頭卻很輕,腦子被床側悉悉索索換衣服的聲音拉扯著,時刻都想飄到宮羽那兒去。所以即便是在睡夢中也皺緊了眉頭,拳頭無意識地握緊,身體和意志在一小方天地裏展開激烈爭鬥,一個拼了命的想把這具□□直接葬了,一個則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在一切結束前再睜眼看一下愛情最後的樣子。好在宮羽察覺不到這些,躺下後仍然不停地扒拉著手機,他在等一條很重要的訊息,關乎到兩條生命的存亡。

突然,陸向舟在床上猛地一抖,幅度之大,把宮羽虛虛握著的手機都給震掉了。重物墜地和嘔吐的聲音接踵而至,宮羽手忙腳亂地打開燈,發現陸向舟整個人正趴在地上吐到不行,眼淚口水混合著不知是什麽的汙穢物,全部糊在臉上,即便是沒有潔癖的人看見了也得被嚇一跳。

“你怎麽了?!”

宮羽鞋都顧不上穿就伸手去拉人,但陸向舟吐得厲害,一個勁兒地俯身往地上湊,怎麽拽都拽不起來。沒辦法,他只能沖到廁所去拿盆和毛巾,想著多少接一點兒,這樣一會打掃衛生不至於太麻煩。

毛巾一開始拿了兩塊,把兩個人的洗臉巾全帶上了,想了想怕不夠,又轉身拿了條浴巾。但是盆找不到,他倆平時很少用盆,之前泡腳的盆不知道被陸向舟塞到哪兒了。臥室的幹嘔聲還在繼續,宮羽整個浴室裏裏外外找了一圈,都沒看見那個許久不見的盆,只能認了命,拿著三條毛巾往外跑。

“誒誒,先用毛巾擦一下,包著點!你吃什麽了今天?怎麽吐成這樣?!要不要去醫院??”

陸向舟感覺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全都一個勁兒地往外湧。他是想再看宮羽一眼,但不是像這樣看,更不想讓宮羽看見這樣的自己。於是整個人別別扭扭地想要站起來,手撐在地板上,掌心向下用力。可嘔吐物讓他頻頻打滑,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要站起來的勇士,倒更像在泥潭裏亂刨的狗,無比狼狽,無比骯臟。

“祖宗誒你要幹嘛?先吐完了再折騰行不?”宮羽從沒見過陸向舟這副模樣,手嘴腦全部不在一條線上,“要不你把手給我,我扶你去廁所,你這樣撅容易嗆著!”

實際上已經嗆著了,從胃裏湧上來的食物殘渣在陸向舟劇烈的喘息中被不小心吸進了氣管,嘔吐未止,一連串的咳喘又起。宮羽看得頭疼,幹脆使了蠻力,架著兩個咯吱窩將陸向舟從地上硬提了起來,然後腰腹帶動著小腿用力,拼命把人往廁所拖:“你今天在家到底幹嘛了?怎麽能吐這麽厲害?給你說了少吃外賣少吃外賣,每天那麽多時間自己做頓飯吃是會死嗎?!”

陸向舟被一上一下的氣流沖得兩眼發黑,宮羽罵罵咧咧的聲音更是將他瀕臨崩潰的自尊心敲了個粉碎。伸手想把人推開,卻發現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悔恨、哀怨、不甘混合著絕望一塊往眼眶裏鉆,隱忍的嗚咽越變越大,最後竟成了完全無法克制的嚎啕大哭。宮羽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嚇慌了神,以為陸向舟真的撐不住了,想也沒想就把人放下去找手機打120,結果還沒跑到床邊,那個待命已久的手機就自己響了起來。

“餵?!搞定了嗎?!”宮羽心裏著急,看到意料之中的電話禮貌涵養全部顧不上,只想趕緊解決完這樁事情好把陸向舟送醫院。

“救我......”

“什麽?!”電話裏的聲音氣若游絲,宮羽把手機聲音摁到了最大也還是聽不清,“你大點聲!李翔你說什麽?!”

“救救我!!”電話裏的人哭喊出聲,“宮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寶寶不行了!我要死了!!”

逐漸衰弱的哭喊順著話筒敲擊著宮羽的耳膜,他一遍遍地詢問、呼叫,但電話那邊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

完了,出事了。

被宮羽中途放下的陸向舟憑著毅力自己爬到了馬桶邊,現在正對著蓄滿水的馬桶大口喘氣,還沒倒上三五口呢,整個人突然又被提了起來,剛才的眼淚還汪在眼睛裏,模模糊糊地什麽也看不清,只能聽見宮羽瘋了一般地對著自己大喊:“走!跟我去醫院!我那邊出了點急事,現在必須立刻趕過去,你先等我一會兒,我讓小李她們給你吊瓶水,等我忙——”

“滾!”陸向舟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從哪兒來的力氣,扒開宮羽拽著自己的手就把他往門外推,“你給我滾!!”

“操!”宮羽好心得不到好報,整個人的火氣一下就躥了上來,“陸向舟你他媽是不是吐傻了?!我好心帶上你——”

“嘭!”

這次直接是一拳,力道不夠,還打歪了,但依舊把宮羽疼得一激靈。他不可置信的望著臉上還汙糟一片的陸向舟,心道自己今天真的見了鬼了,病人出問題,還碰上這座邪神發神經。於是頭也不回地就往外沖,一扇鐵門被他關出了一座城門的聲響,要不是陸向舟現在體力耗盡一腦袋紮在了地磚上,他恐怕還得出去挨個給鄰居道歉。

對...這就對了...陸向舟在頭暈目眩中不停地想,就是要這樣,要痛一點,再痛一點,才能扒皮割肉鉆骨撓心,永遠也不會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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