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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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叫的網約車也沒用上,陸向舟暈厥之後半夜被腹痛驚醒,低頭一看,發現睡褲已經猩紅一片,好在人還算恢覆了一點力氣,半爬半蹭的挪到床邊撥了個120,就開始倒在床上做深呼吸,以求延緩流產帶來的陣痛。可惜他忘了剛才的嘔吐物還灑在地上,宮羽走得絕,楞是一寸地板都沒給他打掃,這會兒空氣裏的酸臭味隨著呼吸又全部湧進了他的肺裏,自產自銷得非常徹底。陸向舟苦笑著扯了扯嘴角,突然又覺得有些想吐。

所以生病也有好的時候。

比如現在,他全身又臟又臭,宮羽留下的狠戾轉變成冰冷蔓延了整個房間,但並不覺得難受。或者說,沒功夫難受。胃牽連著口鼻,下腹拉扯著□□,全身仿佛只有兩只胳膊還算屬於他自己。大腦在一波波的疼痛攻擊下僅存的清明居然是“不能就這麽去醫院”,不能這麽臟,不能什麽都不帶,否則到了病房沒人會幫自己......

最後還是意志力戰勝了□□。救護車來了之後,陸向舟不僅硬撐著半殘的身子給擔架隊開了門,還在出發前硬撐著洗了把臉,換了衣服,也戴了眼鏡,唯獨留下了那滿地臟汙。因為他還是心有不甘,即便下了一百萬個要走的決心,也還是想再給宮羽留下點什麽,好的留不了,留點惡心的也行。總之不能讓他這麽快就忘了自己,不能讓他像所有脫離婚姻苦海的Alpha一樣痛快。

就是非常小心眼,可是也非常解氣。

之後的事情陸向舟就不怎麽清楚了。他的手術應該還算順利,但是由於服藥期間感冒和多次嘔吐,導致他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所以蘇醒期比別人長了足足一倍。一般人都是麻藥過去後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動了,可他第三天還處於昏迷狀態,幾乎是到了第五天末尾才掙紮著睜開了眼。醫院給他請的護工要求加價,因為之前沒說過需要護理這麽長時間,陸向舟覺得不合理,但是又沒有爭辯的資本,只好嘩嘩給人把錢轉到位,以換來幾天的安心舒適。

大概是經歷了這一場,陸向舟才意識到自己人緣有多差。

住院消失這麽長時間,除了班裏的科代表和關系好的同事發信息來詢問過他的病情——系主任照顧他,對外都說他得了盲腸炎,此外就再沒有人關心過他的近況。宮羽沒有,離譜的是陳敏居然也沒有。陸向舟有時候真的覺得宮羽才像陳敏的親兒子,兩個人志同道合,又都是冷心腸,別說家裏有個病人了,當初他爸胰腺癌走的時候陳敏都嫌麻煩沒有給設靈堂。這樣的兩個人過日子,應該能過得一團和氣。

“行了,各項指標都正常了,明天辦完手續就可以出院啦!”陸向舟的管床醫生是個Beta小姑娘,剛結婚,每天都笑得甜甜的,一看就嫁了個如意郎。

“能不能別明天,我今天就想出院,現在就想出院。”

“幹嘛這麽急?”小姑娘“咦”了一聲,“你今天的住院費和看護費不是都交了嘛?”

“嗐,也不差這點錢吧,你們醫院的床太硬了,我睡著不舒服。”其實是想趕緊回家打包行李走人,和宮羽的關系多拖一天,陸向舟就多難過一天。

“大學老師的工資這麽高的嗎?一天小一千叫這點錢?!”

“別這麽誇張好嗎,”陸向舟笑了,“我是站在你的角度說的,一天小一千,對我們張醫生來說就是這點錢吧?”

“哎呀!”小姑娘到底臉皮薄,被陸向舟一擠兌,羞得連眼皮都紅了,“那是他們!我這職稱還沒評上呢,沒多少錢!”

“不急,早晚會評上的,到時候不就什麽都有了嘛。”

“陸老師對醫生工資很了解嘛,怎麽?前夫是醫生?”

“上道!”除了那天門診的老醫生,陸向舟沒給任何人說過自己要離婚,小張突然這麽一說,他樂得恨不得當場鼓掌,“你怎麽知道我離婚了?”

“那不明擺的嘛,有哪個沒離婚的Beta會來墮胎啊,這不是......”

這不是自找麻煩是什麽,小張沒說,但陸向舟聽懂了。也確實是,Beta墮胎和Omega墮胎可不一樣,得算改變一輩子人生命運的大事,要不是真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也沒人會輕易下這種決定。

“誒你...”看陸向舟沒接話,小張別扭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那啥,是不是對你很不好啊?”

“為什麽是他對我不好?就不能是我不喜歡他把他給甩了嗎?”陸向舟不服氣,想方設法地要給自己撈回點面子。

“你啊?”小姑娘小嘴一癟,“不像,甩人的哪會像你這樣面黃肌瘦的,你這一看就是長期被人虐待,不是肢體暴力也得是精神暴力的那種。”

“小張,”陸向舟推了推眼鏡,“你這身識人斷像的本領只當個區區產科醫生真是太可惜了啊,我看你應該去那個什麽神經科還是精神科,絕對能在領域裏做出重大突破!”

“哎你這人怎麽這麽歧視我們產科醫生呢,這是多麽偉大的職業啊,締造生命,創造未來,帶來——”

“我前夫就是產科醫生。”

“啊,啥?”

“我說我前夫就是產科醫生。”

“喔......噢噢那這個.....”突然的尷尬讓小張好一陣支支吾吾,“那......那......哎呀哪個群體都有一兩個害群之馬嘛!這很正常!”最後可算圓回來了。

“害群之馬啊?”陸向舟笑笑,“那不至於,他可敬業了,要害只會害我。”

“不能吧,你說笑呢,誰沒事會害你?這麽帥的Beta可不好找,你這手術一做完,我們科好多小護士都坐不住了!”小張兩手一攤,“別說我們科了,我看你要再多呆幾天,也許都能有其他科的來串門。”

這話誇張了,陸向舟對自己的長相十分有數,和五官極其立體的宮羽不一樣,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淡顏系。不笑時冷得像個AI,薄唇、鷹鼻,一個眼刀殺過去能把人嚇死,用宮羽的話來說就是有面癱的潛質。但笑起來呢...笑起來又過了點,本來就不明顯的雙眼皮會全部消失,眼睛彎成月牙兒,連臥蠶也會堆起來,有股不符合性別的妖嬈。

“哎呀小張,剛還誇你應該去精神科呢,沒想到你真正應該去的科室是整形美容科啊。”

莫名其妙又被調了個診室的小張雙目一瞪:“咋?你又有什麽新發現?”

“沒什麽新發現,就是三分鐘前你還說我面黃肌瘦,這話還沒涼呢,我又變得迷倒眾生了,不是整形美容是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你懂什麽呀,我這叫透過現象看本質,俗稱女人的直覺!”

“嗯!謝謝直覺!”

也謝謝現代醫學,謝謝無堅不摧的現實,謝謝千瘡百孔的愛情,陸向舟任憑宮羽的臉在腦子裏信馬由韁地跑過,想象他就像自己被摘走的子宮一樣,進入下水道、臭水溝,在暗無天日的地底裏徘徊,然後再也感受不到陽光的照拂。

這樣就夠了。

雖然離忘記、脫離、坦然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他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從現在開始,未來的每一刻都是新生。

小張最後還是批準了陸向舟提前出院的申請,但是叮囑他必須準時到院覆查。因為Beta子宮切除術後都會在體內留一個激素平衡器,用來幫助失去子宮營養供給的激素腺完成自然脫落,否則腺體就會迅速壞死,從而導致周圍器官的發炎甚至潰爛。而由於激素平衡器的工作原理比較覆雜,沒法從體外進行幹預,因此只能通過定期檢測體內激素水平的方式來檢測它是否有在正常工作。一般一個激素腺體從失去營養供給到自然老化脫落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所以陸向舟需要按時回醫院進行激素水平覆查,剛開始比較頻繁,每個月都需要做,但如果半年內每次檢查都能達到預設標準,就可以將覆查時間放寬到3個月或者半年。

聽著挺麻煩的,可其實這個過程中很少有人會出問題。因為就算平衡器中途失靈了導致腺體突然壞死,其引發周圍器官的病變也還需要一段時間,只要病人平時謹慎一點,發現身體有任何不適便立刻就醫,也還是可以通過手術將腺體和平衡器取出以終止危機。

所以陸向舟永遠沒法讓醫院為他撥打那個緊急聯系電話了,老天爺心疼他,不想讓他受苦,就連帶著宮羽也一塊放過了,像是在暗示他倆要好聚好散。狹隘的願望沒能實現,不幸的道別又多了一絲心酸。陸向舟心想自己和宮羽還真是各種犯沖,屬於算八字有十字都不合的那種,否則怎麽可能八年婚姻從頭到尾竟沒有一樁順心事?

——喔,也不算。陸向舟突然想到自己住院前還給宮羽留了個爛攤子,就他那天吐的那狀況,宮羽第二天估計有得收拾。於是剛解開密碼鎖,鞋也來不及換,就一通小跑沖向臥室,想欣賞欣賞宮羽收拾後的成果。直到腐臭的氣味迎面撲來,陸向舟才終於在滿地已經幹涸到發黴的殘渣中清醒......原來他,竟是連最後一點讓宮羽為自己操勞的福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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