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羽說打粥，打的真的就是一點輔料都沒有的清粥，陸向舟一上桌就被白得發光的粥碗亮傻了眼，心想他就算是去化緣估計都比這待遇好。

“這粥......也太清了吧？”

“你發燒就吃清淡點吧，我不也陪著你喝粥嘛。喏，這兒還有蝦餃、小籠包和小饅頭，你就著吃點兒。”

但我原本打算吃海鮮炒飯的，陸向舟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夾了個蝦餃，開始沒滋沒味地嚼起來。

“別愁眉苦臉的了，”宮羽識破了他的心思，“誰生病還跟你一樣挑三揀四的啊，趕緊喝完粥給我把藥吃了，昨天不吃，今天不能再拖了。”

“我不吃！”陸向舟沒想到還有這出，一下急了，“昨天發燒都沒吃，今天燒退了還吃什麽！”

“發燒是發燒，感冒是感冒，那能一樣嘛，我讓你吃的是感冒藥，早吃早好，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感冒周期是沒法靠藥物縮短的，藥只能減輕癥狀，你少在這兒忽悠我。”

......這還真是，陸向舟雖然沒學醫，但從小跟著陳敏，七七八八的醫學常識還是知道不少，宮羽一看騙不過去，索性垮了臉：“我懶得跟你扯，反正今天你必須吃藥，別給我耍小孩子脾氣。”

“什麽小孩子脾氣？小孩子還有個人權呢？我有嗎？”

陸向舟說罷把筷子一甩，粥也不打算喝了，想直接回屋。結果宮羽眼疾手快，人還沒站起來就被他摁回了椅子裏：“休想，我今天就是專門早回家監督你吃藥的，明天周末，我看你還能給我編什麽理由。”

我沒有編理由，陸向舟平靜地看著宮羽，‘我墮胎了’四個字已經整整齊齊地排在了他的舌尖，只需再沖動一分，他就可以把這個重擔完完整整地從自己身上甩給宮羽。但他忍住了，不是不願意，是不敢。

他怕萬一說了之後會被禁止墮胎，宮羽和陳敏這麽厲害，想讓他生個孩子還不是秒秒鐘的事情？那孩子生了，婚還能離嗎？就算他一意孤行地離了，能不讓宮羽看孩子嗎，能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嗎？甚至，他能確定孩子就一定會判給自己嗎？如果不能，那到時候是不是還得他求著宮羽讓自己看孩子？

“宮羽，不是，我沒有鬧脾氣，我是真的不想吃藥，你聽我解釋。”所以陸向舟認慫了，都走到這一步了，沒理由前功盡棄。

“那你解釋，我看看你是有什麽能推翻當代醫學技術的高貴理由。”

“就是...”有個屁的高貴理由，陸向舟心裏堵得慌，“就是家裏的感冒藥我吃了頭暈，不舒服，之前我就發現了。”

“那換個別的吃，感冒藥是只有一個牌子嗎？你要吃什麽的？我一會出去給你買。”

有生之年還能看見宮羽這麽積極熱情的一面呢，陸向舟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燒了，燒到出現了幻覺。

“當然可以換個藥吃，但是我真的沒什麽癥狀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今天我上了一下午課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是麽？”宮羽眉毛一挑，“那你可真是人類醫學的奇跡了，我還是——”

“宮羽，”陸向舟拱手投降，“求你了，我是真的不想吃，要不你觀察我幾天，如果癥狀嚴重了我一定吃。這幾天我繼續睡客臥，絕對不會傳染你的，你放心！”

“我倒不是...”陸向舟態度一軟，宮羽就有點沒轍，停頓了半天才終於開口道，“你自己說的啊，嚴重了一定吃。”

“嗯！嚴重了一定吃！”

不愉快的討論終於結束，陸向舟獻殷勤般咕咚咕咚喝掉了比水還淡的粥，小籠包和小饅頭也雨露均沾地都吃了點，總算把宮羽那股不滿意的勁兒給壓了下去。

“你一會兒要沒事的話教我用用掛燙機吧。”

宮羽一面收碗，一面往陸向舟站的方向回了下頭。

“掛燙機？你要燙什麽？”

“西裝，明天有其他醫院的專家過來開研討會，得穿正式一點。”

“噢，那我幫你燙唄。”

宮羽不愛穿很正式的衣服，平時上班都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反正白大褂一罩誰都不知道他裏面穿了個啥。僅有的幾套西裝也一直被塞在衣櫃角落蒙灰，陸向舟曾經給他掛出來過幾次，結果這人嫌占地方，又統統給塞了回去，所以每次要翻出來穿都得花老大功夫重新燙平。

“你不是生病呢嘛，我學學也不費事，以後自己也可以燙。”

陸向舟本來還想堅持一下，聽到宮羽這個“以後”突然閉了嘴，轉而點點頭示意他跟自己走。

家裏的掛燙機放在穿衣鏡旁邊，立式的，本來還配送了一個燙衣板，但陸向舟有次燙衣服不小心，生生給板子燒出了一個洞，以後就索性都掛著燙，效果雖然差了點，但離遠看其實也沒什麽差別。

“喏，先給你說一下掛燙機的構造，”陸向舟和宮羽兩個人都是一米八幾的大高個，這樣並排往掛燙機前一站，顯得格外滑稽和別扭，“你看，下面這個大盒子是水箱，水箱上面的這坨是操控板和顯示屏，再往上就是掛衣服的地方。你每次用之前得往水箱裏面加水，衣服少的話加一兩格就可以了，你要懶得數也可以加滿，但是記得用完之後一定得把剩餘的水倒掉，否則會有水垢。”

“嗯，然後呢？”

“然後就是開關和一些功能鍵，”陸向舟的手指輕輕在顯示盤上劃了一遍，示意宮羽自己現在說到這裏了，“這個紅的是開機鍵，你長按三秒之後屏幕就會變亮，你看見燈亮了，就說明開機了。”

“那關機呢？也是按這個？”

“對，也是這個鍵，長按三秒，屏幕燈熄了你就可以把蒸汽熨頭放回去了。記得一定要等燈熄了再放啊，不然水汽噴出來會弄壞墻壁。”

“這蒸汽還能把墻壁給燙壞？！”宮羽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從不知道水蒸氣的溫度能超過300°。

“一次也許不會，但次數多了就不一定了。”

“好吧，那功能鍵要怎麽選，這大小檔羊毛纖維的，我也弄不懂啊。”

“你不用搞這麽麻煩，”陸向舟邊說邊拉開了衣櫃門，“你看啊，就你這些衣服，像T恤衛衣這些薄的，全部都用小檔，稍微厚一點的外套，像牛仔和夾克什麽的，就用中檔，最大檔我很少用，只有中檔熨不平的衣服才會用到，一般也就那幾件冬裝。至於材質什麽的你全部不用管，統一選棉質，這樣一般不會出錯。”

“一般？”好學生宮羽在陸老師的描述裏找到了一個關鍵詞，“那不一般會發生什麽事？”

“不一般就...就燙壞衣服唄，也出不了什麽大事...”陸向舟突然想到自己幾年前就燙壞過宮羽一件真絲襯衣，怕他發現，自己又偷偷給他買了一件，“如果碰到那些特別貴質量又特別好的衣服，你索性就丟到三單元的洗衣店那兒去洗，他們是專業的，知道要怎麽給你處理。”

“噢...那...聽起來還挺簡單的。”宮羽點點頭，看樣子是聽明白了。

“這樣，你現在操作一遍給我看看，有什麽問題我再給你說。”

“誒，”宮羽正準備上手，聽到這話突然笑了一下，轉身看著陸向舟道，“陸老師教學生也是這樣嗎，你說一遍，再看他們給你做一遍？”

“啊？不...不用吧，”陸向舟突然結巴，因為他實在很喜歡聽宮羽這麽稱呼自己，有種真正屬於夫妻關系的親昵，雖然他知道宮羽絕對沒這個意思，“我們中文也沒有要上手操作的東西啊。”

“那陸老師對我這麽有耐心啊？是不是把我當成班裏的壞學生了？”

宮羽真的不知道自己這種問法和說話的腔調有什麽問題，不經意壓低的聲線和突然逼近人臉頰的雙眼，每一個都精準狙擊陸向舟的心臟。

“不是，我就是怕你學不會，想確認一下。”陸向舟退了一步，把自己小心地移出了宮羽的殺傷範圍。

“學不會你多教幾遍不就得了，當老師的怎麽這點耐心都沒有。”

“還是一遍教會吧，沒事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幹嘛。”

宮羽聽完點點頭，表示認可。然後拿出西裝，按照陸向舟剛才說的方法裏裏外外的熨了一遍，雖然耗時較長，但成果非常不錯，看來是可以出師了。

“可以，你以後就記著像這樣燙就行，”陸向舟說完把宮羽往外拽了拽，“要不這樣，你現在把水箱裏的水倒了，我再教你用用洗衣機和烤箱，你之前不是也一直不會嘛，今天正好，當家用電器教學課。”

“別吧，一晚上學這麽多東西幹嘛，以後要用的時候我再問你唄。”

“不行，”陸向舟的態度突然變得堅決起來，“你這麽忙，咱倆的時間總是對不上，今晚上正好有空，幹脆都學了。”

“嗯？”宮羽皺了皺眉，“那我今晚都學會了，以後你要罷工啊？”

“對，你學會了就可以自己做了，也用不上我了。”

“那不行，我可離不開陸老師，”宮羽說這話時不知道是真開心呢，還是就皮肉笑笑，“陸老師多厲害，我們家大總管，輕易交權可是不慎重的。”

“少廢話了，讓你學你就學，學會了以後想做或者不想做還不是你自己決定啊？多會點生活技能，過日子肯定能舒服不少。”

陸向舟這話說得認真，滿心滿眼全是在為宮羽考慮，弄得他推拒在前的手楞是沒好意思伸出去。兩人四目交戰了好一會兒，宮羽總算妥協了：“得，學學學，你是病人，你老大。”

晚燈初起，風清雨涼。

大大小小的家用電器在兩個人的捯飭下發出長短不一的提示聲，如果沒有一陣陣直沖腦門的眩暈感，陸向舟覺得這氛圍還真稱得上是溫馨——有人、有家、有生活，眾人忙忙碌碌一輩子，圖的不也就是這些麽。

“可以了，你記得以後洗完衣服也要像現在這樣拉平再晾，燙的時候會容易很多。”

“嗯。”宮羽答得漫不經心，不知道是真的記住了，還是這一晚的耐心只夠他支撐到這裏。

可是再多的也沒法說了。

電池的位置，牙膏的品牌，薄荷味的洗衣珠要在哪裏買。枕套一周一換，毛巾一月一換，貼身的衣服清洗時全部都得消毒。家政阿姨兩周來一次，送水的工人晚上10點後不接電話。還有每年5月記得交物業費和停車費，不要周末去，周末值班的工作人員態度特別不好，不會說“請”“謝謝”，還老吐槽小區住戶意見多得像牛毛......

這些都沒法說了，陸向舟知道。

還有一件事他也知道，那就是宮羽就算不知道這些，其實也能一個人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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