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了？

陸向舟盯著空了兩片的墮胎藥，知道一切都結束在了這個瞬間。久思無果的難題被推給了巧合，無論怎麽看都帶著天意。如果是平時，陸向舟也許還會感嘆一句命無莫求，但現在，發燒引起的頭疼蔓延到了全身，藥片的苦味和他口腔本身的清苦相比竟然不堪一提，身體像是自己有主意一般，情不自禁地就倒在了床上...

“藥...”最後僅記得在閉眼前把那承載命運的藥片緊緊地拽在手裏，堅硬的鋁箔包裝劃破了掌心，好像出血了...又好像沒有...

“吱呀——”

宮羽在鬥櫃裏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客臥的備用鑰匙，然後像做賊般悄悄推開了自家的房門。房間裏的燈還亮著，被陸向舟發火踹翻的椅子孤零零地倒在地上，白色的漆皮掉了一塊，碎片剛好崩到門口，被宮羽一腳踩了個粉碎。

“居然又睡著了？”

半小時前還怒火沖天的人現在安靜得像只貓，宮羽難以置信地拽了拽他的胳膊，發現是真的睡著了，沒有在裝，心裏突然沒來由的軟了一下。

“你說你，跟我賭什麽氣，好意關心你，你還要上躥下跳的，不吃藥受罪的是誰？還不是你自己嗎？”

說完又探手摸了摸陸向舟的額頭，還是很燙，怕了這祖宗的脾氣，宮羽想了想，還是沒有把人叫醒，只是輕輕在他腦門上貼了快退燒貼，覺著多少能管點用。大而方正的退燒貼差不多擋住了陸向舟的全部額頭，襯得他本來就小的臉又更小了一圈，長長地睫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像個漂亮的瓷娃娃。

宮羽看了看表，八點，也不知道這人到底吃飯了沒有，吃了幾頓飯...他真的是覺得陸向舟難搞，縷不順，養不熟，永遠會爆發各種各樣的不開心，是個情緒穩定性非常差的人，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個Beta呢？

當初他答應和陸向舟結婚，一是不想拂了陳敏的面子，二是他確實很想找個Beta。宮羽性子穩，又遺傳了爸媽的古板基因，不愛搞情情愛愛那一套，也受不了別人給他玩煽情，所以一直覺得自己只能走相親結婚這條路。不用長時間談戀愛磨合，也不用費盡心思你追我趕，找一個和他同樣無聊但穩定的人，然後平靜地渡過這一生。這樣的人，當然最常出現在不受信息素幹擾的Beta裏。

可惜...

“你怎麽就不聽陳老師的呢，”宮羽撥開陸向舟擋住眼睛的碎發，無奈而又沈重地嘆了口氣，“讀個理工科，搞搞科研，而不是隨你爸去學什麽文，現在也許就正常了，咱倆也不用老吵架。”

所以確實是後悔的。和陸向舟結婚這麽多年，宮羽最大的感觸就是結婚前還是得談談戀愛，因為看上去再合適的人也未必真的就合適，兩個人能不能過到一起，還是只能讓時間說了算。可是現在又能怎麽辦呢，難道還能離了不成？一大把年紀了，離個婚，然後又像小年輕一樣重新相親重新來過，宮羽想想都覺得累，還不如和陸向舟吵架來得省心。

“那就多睡會兒吧，睡飽了倒是對感冒也有好處。”

宮羽最後看了陸向舟一眼，關燈帶上了門。

陸向舟第二天是被肚子餓醒的，生理需求突破了一切病痛，直接把他散架的身子支使到了廚房裏。吃完麥片，喝了一大杯各種粉末沖兌的糊糊，才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了一點。

今天是周五，陸向舟下午有兩個班的課，他昨天本來想調個課，但一覺睡到現在錯過了調課的時機，這會兒別說發燒了，就算陣亡了他都得想辦法把亡魂給輸送到教室裏去，不然就算重大教學事故，100個陸向舟都賠不起。何況發燒......誒，等會兒，恢覆了一點元氣的陸向舟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沒那麽熱了，伸手一摸腦門，發現一片被吸幹了水分的退燒貼正可憐巴巴的糊在額頭上。

是宮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但天還在陰著，街頭的柳條在隨著春風左右亂晃，可陸向舟並不覺得冷，因為宮羽把家裏所有的空調都打開了。其實他真的寧願自己笨一點、遲鈍一點，這樣就可以把宮羽這些禮貌的體貼當成深情，認真相信自己的愛人只是遲鈍不是冷漠，但他做不到。他試過了，試了無數次試了許多年，但他就是做不到。

禮貌的體貼不是真體貼，平靜的溫柔不是真溫柔。

冷靜的愛人，從來就沒有愛過。

昨天吃剩的藥被胡亂卷進了被子裏，陸向舟翻了半天才找出來，事情既然開始了就沒有停下的可能，他心平氣和地咽下了今天的藥，心想這或許就是最正確的決定。

下午的課是中世紀西方文學發展史，一堂課的內容要梳理清楚快1000年的史實和文學流變，不僅費腦，更費嗓。陸向舟強打著精神給學生解釋基督教是怎麽一步步擺脫了羅馬帝國的迫害，從一個鄉野小教變成了羅馬國教，最後又在西羅馬分崩離析之時抓住時機一躍而上成為了新霸主日耳曼人的老師，從而開啟了中世紀政教對立的覆雜局面。他從查理曼說到亨利四世，從《羅蘭之歌》說到騎士文學。然後告訴學生中世紀並不如人們想象的那麽黑暗又混亂，其實它也在漫長的時光中孕育出了新的希望和光芒。農業革命從這裏開始，亞裏士多德在這裏覆活，大航海時代的到來拉開了一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序幕，最深的黑暗裏往往能亮起最堅毅的光。

“所以不要絕望。”這是這堂課陸向舟說的最後一句話，“同學們不要絕望，黑暗的時間或許很長很長，需要葬送一代代人去反覆的摸索和探尋，但我們永遠可以相信馬丁·路德，我們永遠可以等待但丁·阿裏蓋利，每一個時代都有那個時代的偉人，沒有一種災難可以徹底將人擊倒。”

學生們驚訝的眼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散去，然後小聲的驚嘆和議論從各個角落爆發出來，陸向舟知道學生們聽懂了，雖然未必馬上接受和相信，但能讓學生聽懂，這堂課就已經成功了一半。他扭了扭快要斷掉的脖子，快步走出了教室。

現在是下午放學時間，湧向食堂的學生擠滿了校道，陸向舟擡頭看了看食堂門口烏泱泱的人群，預感自己距離吃上飯可能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尋思了一會兒，索性掏出手機開始找外賣軟件，心想現在下單的話到家差不多能吃上。但就在他在一群花花綠綠的軟件裏玩“大家來找茬”時，宮羽的電話突然殺了進來。

“你下課了嗎？”

“啊？”

“啊什麽啊，問你下課了沒？現在人在哪兒呢？”

“噢，下了，在學校呢。”

陸向舟滿腦袋問號，心想宮羽怎麽知道他今天有課的？這種小事完全不在宮主任的認知範圍內啊。

“我就猜到你今天有課，否則你會死活不吃藥？怎麽樣，燒退了嗎？”

原來是這樣，宮羽這邏輯倒也挺順暢的，因為吃了退燒藥會嗜睡，影響上課，所以斷定自己寧可硬撐著也不要吃藥。論為事業理想奮鬥終身，果真沒有人比宮羽更在行。

“退了吧，起床的時候就退得差不多了，那個...謝謝啊。”

“這有什麽可謝的，下課了就回家吃飯吧，我從醫院打了粥。”

“啊？什麽粥？”

“就粥，粥還分什麽粥，你回來就知道了，打個車吧，看樣子要下雨了。”

“好，你——”

“行，那就這樣，先不說了，我開車呢。”

電話掛得和來得一樣突然，完全不給人任何產生暧昧想法的空間，難怪這麽多年從未有人對這位過於帥氣的Alpha產科醫生產生任何超規越矩的想法，陸向舟笑了笑，心道宮羽大概是他認識的唯一一位將“誰都不要喜歡我”刻在DNA裏的人。關心是出於教養，禮貌是出於克制，其餘所有優良品質都可以歸結為職業道德。真酷，還好宮羽選擇的職業是醫生而不是殺手，否則都不用動武，僅憑一顆冷心就能殺人無數。

奔向食堂的學生們嘰嘰喳喳，有的在討論某堂無聊的課，有的在議論一些根本沒聽過名字的明星。還有一些小情侶，夾雜在三五成群的學生堆裏，假裝打鬧般你推我搡，個子小一點的孩子一露出嬌羞嗔怒的表情，身材高大的伴侶立刻就會低頭認錯，然後在下一個瞬間繼續嬉笑玩鬧。陸向舟識別不出信息素，不能立刻知道這些孩子是Alpha還是Omega，抑或是和他一樣平平無奇的Beta。但談戀愛的氛圍與性別無關，即便掐掉對話捂住眼睛，愛意還是會從毛孔裏空氣裏微細胞裏漏出來。

被愛過的人一眼就能發現，沒被愛過的人，更是覺得刺目而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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