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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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過,門上的指紋鎖終於響起了“嘀嘀嘀”的聲音,宮羽回來了。

陸向舟曾經很喜歡做飯,他手藝好,又挑食,去哪兒吃都不如自己做來得痛快。和宮羽結婚之後更是把這項特長發揮到了極致,所有山珍海味家常小炒,只要是宮羽想吃,他都能想盡一切辦法給做出來。不說是米其林大廚的水平吧,至少也是個能去家常菜館掌勺的水準。陸向舟還曾經想過利用寒暑假的時間找個學校去學學雕花,這樣就連擺盤藝術他都能一並攻克。

直到有一天,一個現實得不能再現實的問題把他的激情徹底澆滅。

陸向舟發現,他永遠沒法準確掌握宮羽的下班時間。宮羽是工作狂,上班時間精確到秒,下班時間則如同體育彩票,運氣好病人少,那就是六點左右,運氣不好病人多,那就是七□□十點對不起我今晚回不來了你自己吃吧。陸向舟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情況,開始的時候他總是耐著性子給宮羽解釋,讓他盡量提前一點告訴自己下班的時間,這樣什麽時候炒菜,或者到底要不要炒菜,他都好提前安排。可宮羽次次都是嘴上答應得好,但轉身就忘,永遠都是臨時通知,永遠都是到家才想起。

久而久之,陸向舟就累了。

因為臨時炒菜來不及累了,因為一個人吃不完那麽多菜累了,因為一次又一次的被忽視被忘記累了。所以他慢慢就不開火了,兩個人一個在學校食堂吃,一個在醫院食堂吃,就這樣湊合過了四五年。宮羽倒是挺習慣的,有時還會給陸向舟分享他們醫院食堂添了什麽新菜,換了什麽布局。陸向舟剛開始不理解,心想這人怎麽什麽樣都能過,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宮羽不是適應能力超強,而是有沒有他陸向舟都一樣。因為他不足以成為一個影響宮羽生活質量的參考項,一個人的宮羽在醫院吃飯和在家吃飯的感覺是一樣的,只有陸向舟會因為身邊少了愛人而難過。

“怎麽突然想到要開火了?”

宮羽的腦袋從廚房門口伸進來,一副想問但又不是很想知道的表情。

“噢,就是剛好有空。”

這話說完陸向舟自己都楞了一下,什麽叫剛好有空?誰都知道陸老師什麽都缺,但唯有時間是只多不少。他在泉臨師範大學中文系教外國文學史,目前職稱是講師,估計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是,沒準到退休都是。因為陸老師沒野心,也沒多大上進心,學校什麽行政崗位都沒他的事,組裏的評優評先他也一律不敢興趣,獨獨對文學十分上心,但文學素養又不需要靠職稱和職級來體現。所以陸向舟每周就只用去學校上兩天課,其餘時間全都窩在家裏啃書,說是剛好有空也實在——

“噢,那你今早找我什麽事?”

——也實在是只有宮羽才會毫不在意...

好吧,陸向舟訕笑著搖搖頭,擡手把帶著蔥姜香氣的熱油淋在石斑魚上,然後“哢噠”一聲關了火。他曾經很認真的想過,宮羽到底是真的對他漠不關心呢,還是假裝對他漠不關心,雖然這兩種答案都挺傷人的,但他確實、的確、一度很想知道。

“也沒什麽事,都處理好了。”

一度很想知道,但現在不想了,現在他媽的什麽都不想了。

“那你還急沖沖跑來醫院幹嘛?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那病人情況多緊急,耽誤一點那是要出人命的!!”

宮羽說這話時鼻尖都快杵到陸向舟眼鏡片上了,因為憤怒而緊蹙的眉頭和微翕的鼻孔在鏡片的放大下顯得特別清晰。陸向舟下意識退了一步,本來還想退第二步,但一股突如其來的委屈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臟,把他牢牢地釘在了原地,一寸都移不了了。

於是他只好擡起頭,問道:“那我耽誤你了嗎?”

我耽誤你了嗎?一早上的時間,你說過的關於我的話一共三句,一句是“有什麽事晚上再說”,一句是“沒工夫聽我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一句是...一句是...

“那倒沒有,但下次就不一定了。這次是那病人脾氣好,不跟我計較,在我們醫院問診時被打斷可是很不禮貌的。”

可我也沒打斷你,陸向舟心想,我沒想打斷你,所以淋著雨,剛入春零上也沒多少度的天氣裏我站在陽臺上等你,小李會推門進去我根本想都沒想過,想都沒敢想!而且你!算了——

算了,要說再見的人沒必要爭這麽多。

算了。

料理臺上擺滿了配菜用的盤子和碗,大大小小,雜七雜八,連帶著整個廚房都一塊逼仄了起來,陸向舟看著難受,索性一手一個盤子把做好的菜往餐桌上端,沒一會兒功夫,五菜一湯就全部上齊了。

“你瘋了嗎?”宮羽指著一桌子菜不解地問,“就我們倆人吃飯你搞這麽多菜幹嘛?”

是多了些,陸向舟順著宮羽手指的方向默默地點了點頭。可是必須要多才行啊,他想,要足夠多,足夠豐盛,才不會讓我在多年後想起這頓分手飯時不會覺得虧待了你。

“做都做了,湊合吃吧,實在吃不完就倒了,也沒幾個錢。”

和我的心意一樣,都不值錢。

“你就是整天沒事閑得慌。”

宮羽說完敲了敲碗,意思這事過了,可以吃飯了。這是他的習慣,以往和陸向舟發生什麽沖突時他都會用這種方式求和,要不敲敲桌子,要不敲敲手機,要不敲敲碗,跟逗貓逗狗一樣。陸向舟這些年也確實被他馴得夠乖,一聽見這種“鐺鐺鐺”的響聲,就總會情不自禁地開口找臺階下。

這會兒也是,他把宮羽愛吃的菜全部推到他跟前,只留了盤蒜泥青菜放在自己手邊,一邊扒拉著菜葉子,一邊問:“所以那病人後來怎麽樣了?我今天好像聽見他哭來著。”

“是哭了,”宮羽嘆了口氣,“一小孩兒,大學都還沒畢業就被人搞懷孕了,自己跑來生孩子,信息素和營養全都跟不上,今早還見紅了,沒控制住,就嚇哭了。”

“我認識你那會兒也很小。”陸向舟低聲說。

“你...”宮羽本來想說你小個屁,但轉念一想,他倆認識那會兒陸向舟還真是挺小的,寸頭小子一個,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嘻嘻哈哈的,怎麽現在就變成這麽老氣橫秋陰陽怪氣一人了?

“你和他比什麽,我又沒把你肚子搞大。”

“啪!”陸向舟筷子沒拿穩,掉地上了,竹筷子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跟什麽民間打擊樂器一樣。

“你怎麽吃個生菜都拿不穩筷子?”宮羽起身回廚房給陸向舟拿了雙幹凈的,回來遞給人時還沒忍住敲了敲他的手,“別再掉了啊,吃個飯都三心二意的。”

“所以他為什麽要生?”陸向舟的註意力完全沒在筷子上,他好像對宮羽的病人產生了莫大的興趣,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啊?我哪兒知道為什麽,”宮羽覺得莫名其妙,“我們醫院不讓打聽病人隱私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不是舍不得?”陸向舟堅持追著問。

“舍不得什麽?孩子嗎?可能吧,好多Omega都挺舍不得孩子的。”

“Beta也舍不得。”

“啊?”宮羽再次覺得莫名其妙,這談話的走向怎麽越來越奇怪了?“不是,這關性別什麽事,就是懷孕的人都舍不得孩子,你知道這個理就行了唄,和我在這兒較什麽勁。”

那我還能和誰較勁呢?陸向舟差點脫口而出,他想說我也舍不得,我也懷孕了我也舍不得,但我舍不得有用嗎?你在乎嗎?你知道在你心痛別人的時候我也需要你心痛嗎?

“我是說,他會不會是舍不得前男友,想著生了孩子也許會有轉機。”最後還是換了個問法,把隱秘心事全部揉進窮追不舍的問題裏,只求粗心愛人能至少看懂那麽一絲。

“能有什麽轉機,沒有感情就是沒有感情,別說一個小孩了,十個小孩都擰不回來。我就搞不明白了,現在這些人圖點什麽不好,就愛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還要連帶著孩子一起受苦。過不下去就分開,大家都痛痛快快的不好麽。”

宮羽說得輕松,因為他是真的很輕松。

“問題就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痛痛快快。”

總有人割舍不下,總有人執迷不悟,總有人摔得不夠重痛得不夠狠所以不見黃河不死心。

“那就只有受著,死生由命。”

“對,是這個理兒沒錯。”

陸向舟突然笑了,是啊,宮羽說得沒錯,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滾蛋,很簡單的道理,他一直都知道。

“快點吃飯吧,別操心這些有的沒的了,把那盤生菜挪過來點,這麽多菜呢怎麽就可著生菜吃,挑食的爛毛病能不能改改?”

宮羽又一次把筷子遞給了陸向舟,這次他接了,接的時候看了宮羽一眼,突然覺得宮羽可能這輩子都察覺不了這是他真心為倆人做的最後一頓飯。

“我就愛吃生菜,生菜靠譜,熟了也叫生菜。”

“什麽玩意兒?!”

陸向舟吃個菜都能做文章,這確實是宮羽萬萬沒想到的,所以說這些文科生真的是很煩,好像一時半刻不拽文就活不下去似的。

“註意膳食均衡!”不想接這茬,宮羽索性換了個話題,“你看你瘦得,衣服都是靠骨頭撐起來的,來我們醫院的要是你這體格,生孩子統統都要出問題。”

“噢?是嗎?”

“噢,是,嗎?”

陸向舟說這話時眼睛突然睜大了幾分,沒有眼鏡的遮擋,一雙微褐色的眸子水波流轉。其實宮羽很喜歡陸向舟不戴眼鏡的樣子,好看,眼睛不像那些大眼睛雙眼皮的Omega一樣天真,也不像他眉壓眼眼壓鼻一般生硬,就是很恰好。他中文不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但這種眼睛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恰好。雙眼皮,但卻是內雙,毫不張揚,又確實存在,仔細看人的時候原本藏起來的眼皮就會露出來,顯出小小一道褶子,不僅沒有搶眼眸的風頭,反而加深了眼神的深邃感。再加上陸向舟眼珠子顏色天生比別人淺幾分,所以總給人一種深情又悲傷的感覺,就很妙。

但此刻被這樣的眼睛盯著,他卻覺得有些陌生。因為太隨意了,沒有什麽質感,像在躲避什麽,又像是在嘲諷什麽,所以他重覆了一遍陸向舟剛剛拋出的問題,想試試這人是不是真的感興趣。

“沒事,那就不生了吧,我一個人也一樣。”

陸向舟咽下最後一根生菜,把筷子橫著往碗上一擱,又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生菜,

熟了也叫生菜,

愛人,

不愛了就不叫愛人,

生菜比人靠譜,

而且脆。

——韓今諒《生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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