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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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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聲漸近,妖風驟起。

“主上!”大祭司趕來,正見魔尊負手立在無生塔前。

塔身漸歸平靜,西辭也已經走遠。

顧潯早化回原身,墨黑長發垂下,纏著風微揚,周身透著不寒而栗的邪氣,方圓幾裏,生靈勿近。

那指尖輕輕一動,顧潯在一片膽怯的肅穆中開口,“怎麽都來了?”

“啟稟主上。”大祭司行了個揖禮,“屬下在星羅閣觀得無生塔處出現異動,便立馬趕來查看。”

“屬下也是!”游萊知道魔尊喜樂無常,自己又沒什麽反應力,一般都跟著別人說。

“哦?”顧潯偏一下頭,目光不看大祭司,專挑軟柿子捏。他居高臨下看著游萊,聲調平和得嚇人,“我可與你說過,這五人我會處理?”

“說……”游萊仔細一想,送魔尊來澧林的時候,主上的確吩咐過!他忙杵著黑劍,半膝跪地,“屬下有罪。”

“你是有罪。”顧潯挑眉,偏回頭,“去領罰吧。”

游萊握劍的手下意識哆嗦,焱嶺的刑法都殘酷至極,無論受了哪一種,不死都能褪半層皮……

如今把魔尊惹怒,還沒從戰功的喜悅中走出來,他想他徹底完了……

“主上,此事是屬下魯莽,大護法也只是順道而來,協助——”大祭司急忙解圍,卻被打斷。

“協助什麽?”顧潯目光凝了塔中鈴鐺一眼,玄鐵鈴鐺瞬間劇烈晃動,紅線一段,立馬掉落在地,“哐當——!”一聲,把周圍一種魔兵嚇得立馬伏跪在地。

顧潯一揮袖,讓那鈴鐺滾落在大祭司面前,“大祭司就是這麽協助的?”

大祭司惶然,撿起鈴鐺一看,忙道,“是屬下失職,未煉制妥當!”

“東西是我毀的。”顧潯道,“此鈴極邪,是了感知塔內魔物,可若塔身符咒少了半張,你可知結果會如何?”

“會……”大祭司啞然,“塔內魔物必會被其吸引,流竄而出!”

“知道便好。這世上最蠢的方法就是以毒攻毒。”顧潯是憑借著自己看過的仙俠小說估摸著解說的,不知道能不能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

“屬下受教!”大祭司俯首行禮間,黑色面具下的神色不禁改變--這魔尊,好像不似原來那樣醉心殺戮了。

他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但這的的確確就是他從焱嶺上帶回來的魔尊。

看來效果還不錯,顧潯不想過多糾纏,道,“回宮吧。”

暮色將垂,昏鴉落在未央宮前梧桐樹上,只撲棱下翅膀,不敢尖叫。

顧潯此行要去清陵,有樣東西,他必須回來拿。

遣散所有人,偌大的行宮空曠得嚇人,不過,穿了這麽久了,顧潯都快把鬼叫當輕音樂了。

未央宮被顧潯用結界封好,便設法想取床頭萬聲枯骨鈴。

“你想動我們?”

“你知不知道,我們血靈相連吶?”

“你要去清陵?你以為這樣那老家夥就不會殺你了嗎?”

……

沈悶的聲音從枯骨鈴處傳來,分不清是鈴鐺在說話,還是那團詭異的黑氣。

“你們究竟是什麽東西?”顧潯瞇一下眼,沖著那邪物問道。

“我們是什麽東西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中州皇宮!你那麽快就記不得了?!”

NPC的背景設定只有寥寥幾句,具體事件因工程量太大,都是根據人物數據自動生成的,顧潯是空降,那些事件他都沒經歷過,哪裏能記得?

“你在猶豫?你不敢動手對不對?”

“那麽多年了,放棄吧,你不敢動手的。”

顧潯篡緊手,手背隱約可見青筋。

他不知道那東西動了會怎麽樣,但他必須帶走,至少必要時刻能當他身份的象征。

顧潯沈一下氣,擡起手向那團黑氣圍繞的鈴鐺伸去……

“你這樣會害死我們!也會害死你自己的!”

顧潯不再猶豫,一把把鈴鐺取了下來。

索性周圍並無變化,除了顧潯心臟感受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忽然,從身後猛然閃過一道寒光,極其淩冽狠毒,是沖著奪顧潯命去的!

若不是顧潯餘光瞥見了床頭銅鏡裏的光亮,此刻恐怕就交代在這兒了。

顧潯閃躲得急,那道寒光直劈墻壁,聲響巨大,顧潯結的結界開始出現裂縫,那人仍然窮追不舍!一劍比一劍狠!那人顯然有備而來,功法境界也並不低,尤其是劍使得極快,鐵了心要和顧潯拼個你死我活。

顧潯不想傷人,這側身盡量規避。

這人的劍法是仙道的絕殺技術,很有可能來自清陵。他是馬上要去清陵的人,現在要是殺了他家弟子,西辭找不找自己尋仇不說,道義上都過不去。

而且,這人用的分明是柔派劍法,用的都是絕殺狠招,這些招數都及其耗費靈力體力,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魔頭!拿命來!”果然,最後一劍已然帶了濃重殺氣,那人將全身靈識聚於劍柄,沖著顧潯就沖了來!

顧潯一掌震破結界!方便那巨大靈力發散四方,一掌抵上那劍氣。

只差一步!劍尖抵在顧潯掌心,已然割出一道小口。

顧潯眉心一蹙,他不是好脾氣的人,此刻……的確動了邪念。力聚掌心,他正準備往後一推,忽然見劍柄聚集的靈氣朝自己手心飛快躥來!

幾乎只是眨眼,那股不知為何物的靈力就打進了顧潯體內,顧潯一踉蹌,猛嘔出一口黑血。

胸口抽疼,顧潯使了狠勁兒一甩手,那人結實砸在墻壁上,巨大聲響仿佛骨頭都砸得稀碎。

面上面具也甩了個粉碎,顧潯定睛一看——竟是李淮!

李淮狂笑兩聲,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顧潯啐了口血,咒罵道,“陛下死前曾將畢生修為渡予我……將中州皇室的秘術傳予我……為的就是今日!今日我以靈識血肉為介,雖取不了你的命,但……你的魔尊怕是當不成了!”

“你在找死!”

“家國之仇得報……死又何惜?!”李淮嘴角已在不自覺溢血,瞪大的眼角血淚混著滑落,猙獰又狼狽,“不是想殺了我嗎?你可以動手試試……試試調動你體內的魔氣……然後功力盡廢!哈哈哈哈……”

李淮越笑越狂,近乎瘋癲,最後竟咬舌自盡了!

【煬北魔尊殺死了中州李淮。】

系統提示音如期響起。

【哥,牛逼啊!】

系統迷弟似的誇讚著顧潯,可顧潯卻有些驚魂未定——方才若不是西辭在他身邊圍了一層結界,被殺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所有抱著只是游戲的僥幸在這一刻徹底崩盤——這不止是游戲,NPC不似普通玩家,他有原定的生命線,是會死的。

殺了人的餘韻並沒那麽快消散,顧潯立在原地冷靜片刻,靜靜看著李淮七竅流血而亡,方才分明與己無關的惡狠狠的詛咒不停在耳邊回響。

思緒好一會兒才清明起來——雖以李淮一己之力,縱使是加上中州皇室的秘術也遠不足以與魔尊抗衡,但他修的是至純之氣,魔尊初破九重,體內功法體系並未穩定,他專挑的這時候。

一但顧潯使用靈力術法,體內功法靈氣便會紊亂,魔尊功法已達至高境界的,反噬更甚,到那時,不用別人動手,輕則如同廢人,重則爆體而亡!

“主上!”游萊救駕來遲,一見面就立馬跌跪在地認錯。

顧潯抽回思緒,忍著口中鹹腥和胸口劇痛,令道,“下去。”

“可是,主上……”

“聽不懂?”顧潯掀眼,手籠在袖中試圖聚靈,竟真發現使不了術法了!

“自今夜起,我會閉關一百天。有事稟請大祭司。”

“主……”游萊有話想說。

“誰若來擾,殺無赦。”

顧潯帶傷趕回洞中時,已經入夜,殘月似銀鉤,傾灑下的月光帶點溫柔,將周遭營造地靜謐祥和。

系統問他要不要調低疼痛度,顧潯拒絕了——痛感能讓他清醒,在游戲步步引誘他進入煬北魔尊角色的迷霧中清醒。

他的任務不是替這十惡不赦的反派不停的做噩夢,他來這裏,是為了那個叫西辭的NPC。

拖著這身並不舒服的病骨,顧潯恍惚覺得,自己只是在一座尋常小庭院罷了,他來這座小庭院,等那個會帶他走的人……

殺人的感覺並不好,魔尊的身份更如鯁在喉。

若不是要等西辭,他是真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了。

西辭不在洞中,卻有意在結界處留了條小縫隙。

顧潯貿然進去。

篝火燒得挺亮,火光足以照亮整個洞穴,一切歸於平靜。

暖意把一切烘得柔軟,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幻……

“咕嘟咕嘟?”袖口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

“怎麽了?”顧潯把化了形的系統從袖口拿出來。

迷霧虛虛蹭了蹭顧潯的手背——在安慰他呢。

顧潯忽然覺得這平時笨笨的系統有點可愛,擡指點了點它的腦袋。

“咕嘟咕嘟!”小東西埋在白色霧影中的眼睛眨了好幾下才掙開,在顧潯手心蹭了蹭,“咕嘟咕嘟咕嘟……”

“……”這說的都是啥玩意兒??

顧潯拇指搭上食指,沖著那團霧氣腦門就是一彈,道,“變回去。”

“咕嘟~”系統嗚咽一聲,無奈變了回去。

這家夥翻臉真比翻書還快,剛剛不是還摸自己了嗎??

【哥,能別把我藏骷髏頭裏了嗎?】

哦。

顧潯嫌麻煩,把萬聲化成了個小鈴鐺帶在腰間,系統原身被他放進了鈴鐺裏——鈴鐺走起來太吵,他找個東西塞一塞。

【他們老是嘰嘰喳喳的,還不停嚇我!】

你是系統,也會害怕?

【哥,我只是個三個月的系統!我還是個孩子啊!】

顧潯被系統逗笑,“這東西怎麽嚇你的?”

【它念咒一樣說不停說什麽你快死了你快死了……】

【哥,我不想那麽快成為孤兒!】

系統因為親密值設定,對宿主是有依賴性的。

這團霧氣是顧潯從現實世界帶來的唯一東西,還真有點兒像他……養的寵物狗。

顧潯彈了個響指,把系統化出形來,“我不會死。我還要陪他。”

顧潯想想又點點系統的腦袋,道,“你這麽會咕嘟,不如你就叫‘咕嘟’吧?”

咕嘟高興轉了兩圈,就頭暈踉蹌倒地了。把系統揣回袖口後,顧潯頭往後一仰,靠在石壁上。

一瞬間溫情過後的悵惘,所有失落就會顯得更加明顯。

顧潯是社會主義接班人,向來不信預言和宿命。可在游戲裏,他不得不承認無聲的預言能力是很準的。

他現在連功法都沒了,還能拖多久?還有明天的計劃,會成功嗎?

若五大仙師真的死了呢?

西辭殺了他的進度條是不是就會開始倒計時了?

“真他媽煩人。”顧潯抓了一把散垂的頭發,都不明白自己傷春悲秋的是在想些什麽。

胸口還在隱隱作痛,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第一步是讓西辭把自己帶回家。

顧潯把亂七八糟的心緒收一收,合上了眼。

人迷迷糊糊睡著,夢見了幾個背書包上學……打籃球揮汗如雨的景象,畫面一切卻又變成方才無生塔裏遭遇的一切,片段越來越亂,交雜在一起……

黑色的符咒忽然出現燒毀了這一切……

顧潯又墜入那種恐懼迷茫,拼命掙紮想要爬出來……

嘶吼聲……

兵刃聲……

那些哀嚎吶喊充斥這顧潯的夢境,他掙紮著,卻越掙紮越深陷其中……

他看到自己負手而立在炎嶺之間,黑鴉成群繞著他狂歡尖叫,他指間的紅符又要燃起……

一道寒光忽然閃現在眼前,幾乎擦過他脖頸,驚得黑鴉盡數散盡。

他想看清那人的臉,想看清那個縹緲的白影……

西辭回來路上采了些果子,洗凈了放在顧潯手邊,不想打擾他,想等人醒來吃。

不想東西一放下,有了點動靜,就被顧潯一把拉住了。

身體是少年模樣,力氣卻不少半分。

拉得西辭呆站在原地。

放下果子得空的手輕輕拍了拍顧潯手背,這孩子像被夢魘到了,眉頭皺得生緊,額間不知何時滲出了些細汗,他掙紮著,又出不來,痛苦非常。

西辭看著人實在可憐,輕輕拍著那抓著自己的手背,柔聲安慰道,“沒事的,我在這裏。”

手背輕輕的觸感傳來,顧潯在這糾纏的夢境裏越發混亂。

空靈清澈的聲音響起來,繞著顧潯轉,仿佛掙脫不開。

那人說,“你終是冥頑不化。”

“我不是……”顧潯心裏嘀咕,想吶喊出來,卻一動也不能動。

他拼命掙紮著,手背觸感越發親切,他感覺有人拉住了他……

那種溫熱觸感,讓他對夢裏粘膩的……鋪天蓋地的血色感知越發清晰。

“是你殺了他們!”這句話又陰魂不散地在耳邊縈繞……

顧潯把那手篡緊,仿佛要篡到血肉裏……

“跟我一起下地獄吧!”

又是一道寒光,直擊他心臟而來!這是散靈祭天!

“憑什麽!”最後關頭,顧潯猛然驚醒,驚魂未定,將手背上那只略顯薄涼的手反鉗住,篡得生緊。

額間汗珠滑落下來,落到眼睫處,他的目光空洞而狠厲,胸口巨大起伏著,喘著粗氣。

西辭也被顧潯這樣子嚇壞了,撫上他的背,哄小孩子似的,邊不停順著,邊柔聲安慰,“沒事了,醒過來了,沒事了。”

聞聲,顧潯空洞的目光一偏,落到西辭身上。

他眉眼柔柔地,給足人安全感。

他還在這裏,還在這個要命的世界。

索性身邊的人是西辭,不是那些鬼魅。

手邊果子被他方才掙紮的時候碰到,散落在地。

顧潯緩了片刻,回過神,忙抽回了手,垂著眼,“對不起……”

“做噩夢了?”西辭方才是被人突然鉗住的,一直半蹲在人腳邊,此刻得了空,起身坐到顧潯身邊,像是準備陪人聊聊天。

“你做過噩夢嗎?”顧潯驚魂未定,醞釀了許久,捏著一顆果子,卻始終下不了口,他偏頭問。

“嗯。”西辭輕點一下頭,也從顧潯手中拿起顆果子,陪人吃,“很多。”

那句“很多”,潦草掃過,雲淡風輕。

“那你害怕嗎?”顧潯手垂下來,半邊身子轉朝西辭,“那種絕望……恐懼……怎麽掙紮都掙紮不出來……”

“那只是個夢。”西辭看著顧潯怒瞪起的眼睛,柔聲說,“是夢,就總會走出來。”

“走不出來呢?”顧潯反問。

他在這個世界孤身一人,怎麽走出來?

“會有人陪著你,把你拉出地獄。”

“會有嗎……”顧潯忽然想起方才夢境中握緊的那只手,心裏的恐懼忽然松了些……

或許真的有呢?

作者有話要說:

咕嘟:好家夥,我把你當哥,你把我當狗??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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