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對不起,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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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紛雜人聲刺破夜空, 殿內卻詭異的平靜了一瞬。

在一片死寂中,晉帝渾身僵直,發白的嘴唇兀自喃動:“怎麽會, 你怎麽可能……”

他這些年惟以重用的臣子怎麽會是他的侄兒, 當年他分明親眼看著驪山傾倒崩塌, 將那一隊人馬壓至萬丈深淵, 又怎麽可能還活著。

裴無垂目望著地上的人,替他說出疑惑:“怎麽可能還活在這世上?”

父親死後,他身邊留下的親信皆被漸漸殘殺。四下舉目無親, 他們母子如同無依無根的浮萍, 漂泊動蕩。

那年,母親帶著年幼的他進宮跪求晉帝, 發誓此後餘生隱居驪山, 不再入世。

可即便如此, 晉帝依舊不肯放過。

裴無恍惚了一下, 耳邊似乎又響起震天動地的亂石滾落聲,隨行宮人驚恐的呼喊,母親緊緊抱著他, 嘴裏喃聲“不怕,不怕”。

山石砸落之際, 母親奮力將他掩在身下, 緊緊地護住。黑暗中,他顫抖地伸出手, 想摸摸母親的臉, 可觸摸到的卻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溫熱黏濕。

那雙深湛的眸中狠戾畢現,裴無睨視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晉帝,一字一句地道:“你當年為圖謀皇權, 勾結外敵侵犯晉國北境,造成百姓流離失所,弒兄弒父,殘害一眾忠良……”

“你放心,這些罄竹難書的惡行我都會公之於世,昭告天下你是個何其冷血自私又虛偽的小人。只可惜你要死了,看不見世人橫眉憤目,聽不到世人唾罵。”

“不過,哪怕朝代更疊,你的這些罪名也會留在那一冊冊史書中,繼續被後人叱罵,遺臭萬年。”

字字句句如利箭一般刺向身體,深入骨髓,直直將他釘在陰曹煉獄,永世不得喘息翻身。

晉帝滿眼難以置信,他唇齒間全是血沫,那一樁樁妄圖能被人血和時間掩埋的腌臜血腥往事,在這一刻,皆被青年一件不落的揭露出來。

晉帝披頭散發,一頭烏白的發垂落在地上,與濃稠的血近乎混為一體。他如同一條瀕死的喪家犬趴在玉階下,幽冷的宮燈光線傾照在頭頂,他逆著光,掙紮擡頭望向這個青年。

當年在一眾錦衣衛鷹犬中,他一眼便註意到這個青稚卻沈穩的少年,因為他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年輕時那股狠勁,崢嶸血氣,為成事可不擇手段。

知子莫若父,晉帝知道他那些不成器的兒子有何狼子野心,他唯恐自己的皇位有朝一日會不穩。

因此,他提拔這個少年,重用他,欲將他培養成自己的左膀右臂,成為可以幫他擺平一切的利刃。

往日他從未生疑,也從未發覺裴無這張臉有多熟悉。只是這一刻,那些前塵往事、舊人面貌紛紛湧現在他腦海裏。

宮燈照耀下,裴無這張酷似他皇嫂的面容越發清晰,垂目看人的神態也與當年他皇兄如出一轍。

原先撕心裂肺的的穿心之痛早已麻木,可卻因眼前情景,激得他猛吐出一口鮮血,悶哼地垂下頭顱。

裴無立於龍雕玉階之上,俯視著他,唇間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譏笑,冷漠開口:“你窮其一生,據為己有近二十年的皇位也該到頭了。臨死前,不妨告訴你,我欲立你七子為帝。你用盡心機偷來的天下,兢兢戰戰死守的皇位,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輕易擁有。”

他知道,這是晉帝此生最不甘的心事。

平靜的聲音如重石一般沈沈壓來,晉帝掙紮著欲直起身,血液湧進口鼻,他哆哆嗦嗦發出嗚咽:“不!不可……”

晉帝根本不記得他七子是誰,只是腦子裏昏昏聽到了“皇位”二字,便赤目驚瞪。

這皇位是他的,他不能拱手讓給任何人!

渾身的血液在漸漸凝固,晉帝用顫抖的手捂住依舊流血不止的心口,妄圖堵住,他伏在玉階邊,抽搐了幾下。

他何錯之有!何罪之有!

明明一母所出,可皇兄卻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他,空有一身勇謀,卻終日掩在皇兄光芒之下,無人可見。

他苦心謀略,掀起北境戰亂,他知道皇兄必會率兵出征。終於在皇兄死後,他耐心等候,本以為父皇終會看見他。可在父皇臨死前,他竟要將皇位傳於皇長孫,一個僅僅五歲的孩童。

他不甘心,憑什麽他的皇兄生來就有的權勢,在他死後,他的子嗣也能輕易順承。

他不得不去殺更多的人,以此來平息怒火,掩蓋真相,只為了得到那無上的權力。

晉帝蒼老潰敗的身軀滾玉階,瞳仁漸漸黯淡下去,那只曾揮刀殺人無數的手顫巍巍夠向半空,虛妄地抓著,是皇權,是江山,是貪念……

倏地,那只臂膀轟然垂下,砸在地磚上,他瞪著目,氣息頓絕。

裴無居高臨下地望著匍匐在他腳邊的晉帝,在他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裏,看見了瘋狂,錯愕,不甘,留戀……唯獨沒有悔恨。

他隨即收回視線,神色冷漠,不帶一絲悲憫地轉身,提步向殿外走去。

濃稠厚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深冬寒夜裏,滿地的血液在飛快地變涼,慢慢凝固,宮坪上屍首已被清理幹凈,唯有積匯的斑駁血汪泛著紅光,漆夜裏,可怖森森。

禁衛軍持帚沖洗著,竹帚刮掃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音,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深宮內的驚悸哭喊聲。

烏雲寂月,壓頂而下。

裴無獨自走在深長的宮道上,無聲無息,兩旁黑壓壓的宮墻陰影倒映在地,如同通往地獄的黃泉路,沈抑至極。

周圍靜謐下來,刺骨的寒風卷著衣袍,發出獵獵聲響。

這一刻,沈壓在他心中,郁積多年的仇恨終於隨著寒風漸漸消散。

裴無忽地停下了腳步,他迎著夜風,孤身立在空曠的宮道中間,月色將他的身影投在地磚上,扯出一道煢煢肅絕的長影。

他深深地沈浸在一方孤寂之中。

恍惚中,他憶起父親臨行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熠梁,父王要在外帶兵打戰,你好好護著你母妃,切莫讓旁人欺負了她。”

他沒能護好,直到今天才替他們報仇。

裴無仰頭望著上空,他的目光透過夜色,看著雲層,沈雲慢悠悠散開,露出兩顆相依的星子,熠熠發光。

幼時,母親曾在他耳邊說過,人死後,會化為天上星子,繼續守望著凡間心念之人。

如今這兩顆,是否就是父親和母親。他們是否在看著他。

裴無盯著那片夜空,良久,他慢慢地垂下頭,繼續向前走。

他生在皇家,長在佛陀下,腳底行的卻是屍山骨海堆積的血路,坎坷行至如今。

終於,這條路他走到了盡頭。

盡頭處立著一明媚溫俏的女子,手執一盞提燈,她素潔幹凈,不染纖塵,靜靜地等候他歸來。

他恍惚聽到,她對他說——

夫君,快回來吧。

————

譚清音猛地從夢中驚醒,她下意識支起窗子一角,透過窗隙望了眼天色。

屋外還是如先前那般昏暗,只是天邊卻隱隱浮上了一道魚肚白。

燭炬漸漸塌落,最後只餘指節般長短,火舌微弱地跳動著,屋內亮著暈黃黯淡的燭光。

期間她昏昏沈沈醒了幾次,屋內空空蕩蕩只她一人,他依舊沒有回來。

外面很是安靜,子時的更鼓聲早已響過了。

譚清音有些恍惚,她似乎在子時那陣劈啪爆竹聲中,聽見了雜亂的喧聲,兵器聲。

遠遠的,像從城外天邊傳來。

她一度以為是在夢裏。

夢中那些刀光劍影的畫面,又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漫天血光浮沈,殘肢斷臂……

她從未見過那些血腥場景,也從未做過此類噩夢。

她不免心底有些惴惴不安,那些害怕、擔憂之情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來,讓她不得不張口急喘著氣。

譚清音木然地關上窗,烏睫低低垂下,不安地在下眼瞼處撲簌微顫,她抱膝坐在軟榻窗邊,卷著錦被將自己從頭至腳深深縮在裏頭。

榻上如聳著一小丘般,呆呆地窩坐在一隅,繼續等候。

良久,她扒開被子一角透氣,額頭抵在窗欞邊。

往日烏靈生動的杏眸此刻灰然一片,細細的兩道眉微蹙,眉心浮現一道淺痕。

屋外一陣急促卻沈穩的腳步聲,隨之傳入耳中。

譚清音心頭一陣顫動,她猛地擡起頭,毫無生氣的眸中瞬間欣喜不已,滿含期待。

未等她推開窗子看一眼,屋門便被緩緩推開,深夜裏發出悶悶的聲響來。

她那雙眼眸殷切地望向外間,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隱在昏黃燭火裏,虛虛浮浮,好不真切。

譚清音死死攥住了被角,一下子就哽咽了,眸子裏泛起濛濛水意。

外間,裴無怕驚醒她,他輕輕地關上房門,正要向裏走來。

屋內溫暖如春,淡淡清香立刻盈在周身,沖淡了鼻息間那經久不散的血氣。

甫一踏進,他身上那股蕭瑟悲涼氣息頃刻間便蕩然無存,只剩滿腔濃濃溫意。

隔著珠簾軟帳,兩人的目光,遠遠地遇到了一起。

她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滿是憂容的小臉,眸中水珠漾漾,就要掉下來。

裴無微怔,他看在眼裏,一瞬心尖鈍痛,她竟然真生生等到了現在。

譚清音看見他,急忙爬起來,要下榻奔向他,厚重的被子纏住腳踝,她一個踉蹌,站立不穩,眼看著倒頭就要栽下軟榻。

裴無嚇了一跳,他幾步飛快到她身前,在未落地之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抱在懷裏,隨後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又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小心些。”

他擰眉語氣重了一些,落入耳中聽起來卻還是很輕柔。

譚清音心驚肉跳,險些以為自己就要臉朝地栽下去了,她後怕地握住他的手掌。

“夫君……”譚清音仰起臉,含水的眸子望向眼前男人,她忍不住伸臂,想要抱住他。

裴無下意識稍稍後撤半步,蹙眉道:“臟。”

又急聲解釋,“我身上臟。”

他身上雖然未染上血跡,但那皇宮裏的空氣裏到處都彌漫著血氣,旁人的,也有晉帝的,鋪天蓋地的浸在他衣裳上。

他怕那股血腥氣會沾上她,讓她犯惡心。

譚清音迎著他那雙漆沈的眼眸,搖了搖頭,她軟坐在榻上,忽地跪坐起身,緊緊地抱住他,輕聲在他耳畔說:“不臟的。”

他真傻啊,就算臟了又如何,他是她夫君啊。

懷中纖瘦的身子貼著他,軟軟小小的,卻能嚴絲無縫的填滿他身心所有空缺荒蕪。

父母之仇得以報,妻子相伴身側,他此生,已圓滿。

裴無心頭盈滿濃情,覆也攬住她,指骨分明的手掌握在纖腰上,牢牢圈緊,力道之重,似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譚清音的腦袋埋在他頸窩處,輕輕去聞他冰涼頸側的清淺氣息,這兩日,那顆惶亂跳動的心終於沈了下來。

她知道他一定會安然歸來,可她還是會怕。

譚清音吸了吸鼻子,雙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她將熱乎乎的臉頰貼在他脖頸上焐著,這邊暖了,又貼在另一側。

許久之後,譚清音不動了,臉貼在他胸膛上,聽著他胸腔下心臟的鼓動聲,她安安靜靜地倒出心中思念:“我好想你。”

悶悶不樂的低語似從他心口發出,裴無那顆心臟如被細針刺入,密密麻麻生疼。

他也想她。

裴無低頭,閉上眼眸,用他的下巴溫柔地蹭了蹭她的額發,深深歉疚道:“對不起,我食言了。”

他沒能趕回來和她一起守歲。

譚清音從他懷裏擡起頭,柔柔地應了一聲,她臉上露出笑顏,乖巧地道:“其實我只要你回來就好了,守不守歲的都無所謂,我們以後有很多年呢。”

她只想要他能平安歸來,回到她身邊。

裴無凝視著她,那雙漆眸微微顫動,映著她嫣然的面容。

他又將她抱在懷裏,抱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裴無嗅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在她如雲的烏發上虔誠地吻了吻。

是啊,他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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