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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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上空空蕩蕩, 跟隨的女使都遠遠退開,只留她們姨甥兩人相對而立。

紫微城的白鴿成群掠過上空,矯健有力的翅膀撲棱棱作響。

風吹動地上的落花枯葉, 窸窸窣窣, 沙沙啦啦。

柯姨媽不肯說話。

清黛耐心地攏袖等著她。

直到她終於冷戚戚地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譏笑清黛, “是,不錯。這麽多年過去,我自然也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幾句花言巧語就能騙走的小姑娘了, 當年的事,我也早就知道是個誤會……可那又怎樣呢?最終還不是我孤身嫁來這中原京城, 與父母故鄉天涯相隔?不也付出代價了麽?”

“我是恨你阿娘,恨她蠢鈍粗直,所以爹娘總是放心不下她, 便是為她招攬贅婿, 也要留她在身邊,卻狠心將我遠嫁華都!我恨她沖動暴躁, 從小到大總是與我爭搶, 爹娘的疼惜要爭,衣裳首飾要爭, 連生孩子都要搶在我前頭!爭不過便撒潑耍賴, 事事要人遷就!……不過,我最恨的, 還是她心口不一, 明明嘴上從不把我當姐姐, 最後卻又要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 管我的閑事……”

她和清黛她阿娘到底是親姊妹,性子裏都有著模棱兩可的倔強剛硬。

只不過一個笨些,硬在了外頭,一個聰明些,硬在了裏頭。

柯姨媽說到這裏,本有一籮筐的話要講,可最終又不知為何,還是放棄了:

“不過也罷了,這些事我早就懶得計較了。最初你們回華都的時候,我想的不過是與你們少見幾面、少來往些也就罷了,要不然的話,你以為我還能由著康哥兒和你交好?這當然了,這些日子我之所以與你多有為難和難堪,也並非為著同你阿娘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自有我的不得已,跟你說也說不明白,你就別管了,更別忘想著做什麽和事佬,往後的日子該怎樣就怎樣,我無非就是在口舌上給你添些堵,斷然不會真的傷害到你和你阿娘。”

說罷,也不管清黛作何反應,她轉身便想要走。

清黛能聽懂她的意思,可眼下這樣的結果卻還不是她預期的,遂又趕忙出聲說道:“人之言語看似無形無色,卻也可以是最鋒利的兇刃,姨媽說著不會傷害我,可這些天您幫著那些人往我身上紮的刀子還少麽?光是您方才在寧壽宮裏說的那些話,就足以讓流言蜚語殺我千次萬次了,您讓我如何能信服?”

“我能怎麽辦!我嫁到這柯家又能怎麽辦!你以為我這恩榮伯夫人是好做的,你以為在柯太後眼裏會真把莫府和柔夷當回事兒?!這一點,當初她縱著小黎王給你舅舅下蠱你就該看明白了不是麽!”柯姨媽有些急了,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個度。

她雖是柔夷上下公認的聰明人,但當初終究是自己一個人嫁到華都,在柯家這種重利輕義的商賈人家中討生活,清黛之前受過什麽嘲弄,她曾經就受過什麽嘲弄甚至更勝一籌。

不過這時清黛也漸漸完全領悟過來了,試探性地又問,“所以…是太後娘娘授意您那麽做的了?”

“若無太後的暗示,你當我樂意搭理你那個人見人嫌的婆母?”柯姨媽被她追問得皺緊眉頭,緊張得四下打量,生怕隔墻有耳,“行了,這還在宮裏呢,你就別瞎打聽了,我可不想被你連累!”

清黛卻是最熟悉宮裏這些街巷,見她有所顧慮,便又安撫道,“姨媽放心,這個時辰這條宮道上不會有人的,姨媽有什麽話盡管說就是了,我可以拿性命擔保,今日你我在這兒說的所有話,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包括沈獵。”

話到此處,她的手已經緊緊鉗握住了她的手腕,一臉堅定,“左右您今日不同我說明白,我是不會讓您走的。”

“死丫頭,你敢威脅我!”柯姨媽咬牙切齒地怒瞪向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

奈何清黛為著要她嘴裏的一句真話,連內力都暗暗用上了,哪裏是她這樣養尊處優的清貴婦人能掙脫開的。

到最後柯姨媽也是著實拗不過她了,只得認命地洩了氣,恨恨地閉了閉眼睛,“好了好了,你先放開我,我說就是了。”

清黛立刻非常有誠意地松開了手。

柯姨媽揉著自己被她捏得發紅的手腕,終是與她實話實話:“其實以你的頭腦,我不說應該也能猜得出來,而今聖上羽翼漸豐,朝權收緊,太後娘娘還有她身邊那幾家權貴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而你和沈獵那孩子近些年又都冒頭冒得太快,自然是太後的眼中釘。

“偏我倒黴,有你阿娘那個蠢的做妹妹便罷,還同你擔了一層姨甥之系。但凡你有個什麽,太後便總來盯著我敲打,逼著我與你劃清界限。

“不過你真的不必擔心,這些年柯家跟著太後與聖上分庭抗禮,好處沒撈著幾個,錢財人手卻賠出去不老少,去年還把康哥兒他二叔也給折進去了,為此,你姨父和康哥兒也早都合計過了,再這麽跟著太後和聖上鬧下去,遲早要把整個柯家都賠進去,倒不如效仿康哥兒他三叔,老老實實做個忠君之臣。只不過…就是不知道聖上肯不肯給柯家這個機會。”

清黛一邊聽,腦筋一邊跟著轉,等她說完便很快有了想法:“姨父八面玲瓏,康弟文采斐然,今上本就惜才愛才,倘若柯家肯低頭,今上自然喜聞樂見。何況,我想當初今上之所以默許龔家將巧兒妹妹嫁給康弟,便是動了拉攏之意了。”

柯姨媽卻輕蔑地癟了癟嘴,“君心深似海,你說的這些揣測我可一概不知,你也不必費力解釋,解釋了我也權當沒聽過。最後究竟是個說法,也都是他們男人的事情,我身為內眷亦沒插嘴的份兒。

“至於你,你只消明白我夾在中間的難處,別再到我跟前來找晦氣就行。今日出了前面

那道門,咱們依舊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別再來充親戚裝和氣,彼此牽累。”

“那還請恕晚輩無理,這話晚輩也原封不動地送還給您。”

話說到這裏,雖也談不上和解,但清黛好歹是把柯姨媽之前種種的前因與動機了解清楚。

且只要中間不再橫生枝節,她確也會如她所言再不與清黛為難。

畢竟上一世的時候,柯家確是在柯紹興伏誅後有了動搖。尤其是小輩裏最有出息的柯士康,便曾在某次入宮給太後請安時主動出言奉勸太後與宋祈化幹戈為玉帛,徹底還政於君。

雖然說最後他是被太後打了一頓扔出寧壽宮的,卻也算是將柯家的態度擺在那兒了。

只是宋祈多疑,即便如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也不敢輕易重用柯家除了柯老三之外的人。

直到寧國府的勢力逐漸壯大,宋祈太後之間不得不暫停內鬥,一致對外,柯士康等柯家的後生們才得到啟用。

但這只是前時的柯士康沒有娶到龔靈巧、清田令未曾成功施行、異世女被寧國府扶上貴妃之位、掌控內宮以後,才生出的一系列連鎖因果。

這輩子清黛為了不再重蹈覆轍,已經做出了許多努力,且也不曾進入後宮,很多事便沒有了發生的條件。

並且關鍵之處更在於,上一世柯家為柯士康求娶龔靈巧時,是被宋祈令沈獵從中作梗,壞了好事的;而這一世他卻沒有這麽做,甚至還命人為小夫妻備了賀禮,態度已然不言而喻。

柯姨媽為人精算,即便不像清黛多看了一輩子的因果輪回,定也能從兒子婚事順遂中窺得幾分君王的真意。

同時她也謹慎,和清黛說得再多,亦不曾把話說成絕對,給自己、給柯家都留有餘地,不論最後結果如何,哪一邊她都不得罪,自然也不會授人以柄。

不過,就在清黛和她於宮道上分道揚鑣之後兩個月不到,內閣初步通過了由戶部上奏的清田令草案,緊接著清黛她大姑父南長青也將自己領著幾個得意門生一起寫成的清田策論,於朝會上呈宋祈。

宋祈閱之,龍心甚悅,當即便將南長青與內閣另一位學士任命為清田欽差,分別前往乾之南北巡查各州府田稅諸事。

一石激起千層浪,連日來朝廷要清算全國田產賦稅之事便成了京中所有人都在討論的頭等要聞,就連難得清黛她娘家大嫂南素容得空來棠園串門的時候,姑嫂倆也不自禁說了起來。

“此番隨大姑父和鐘大人同行的官員中,聽說為著人手不足,除了戶部和布政司抽調的人手外,還從翰林院和地方州府又補了幾個,也不知煜大哥哥可在其中?”

素容卻笑著搖了搖頭,“你還不曉得你哥哥麽,悶葫蘆一個又一向不把錢財庶務放在眼裏,讓他在翰林院幫著編修文書傳記也就罷了,若要他去查問這些難免要和賬面打交道的事,只怕是要把我父親氣暈過去。再說,他們本是翁婿,若無聖上授意,原本也該避嫌才是。”

清黛也忍不住搖扇而笑,又道:“聽嫂嫂這意思,難不成聖上和大姑父已經定好了人選麽?”

這本也不是多麽機密之事,素容便也沒有瞞她的意思:

“暫定的是翰林院裏其他兩個與你哥哥同品階的編修大人,以及巧兒的夫君,也就是你那柯家表弟…哦對了,這些日子你二伯伯和二伯娘也一直都在勤加走動,想著把你那方姐夫放到南下的隊伍中,讓他有機會回一趟京城,將你姐姐和侄女兒帶著一塊出京散散心。”

談及清照,清黛心下難免一沈,“三姐姐的婆母肯放人?”

素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這些日子你家忙得不可開交,想還不知道吧?正月裏你二伯娘親自去了趟方家,我當時沒跟去遂也不知她們親家之間究竟說了什麽,過後就聽說她那婆母從主屋裏搬到了宅子北面去住,家事也放手不管了,你姐姐的日子跟著也好過多了。”

還得是她朱若蘭啊。清黛忍不住會心一笑,安心地和素容一起又悠悠飲了半杯茶。

“對了,我來前還聽說了一樁有意思的事,忘了說給你聽了。”素容輕輕放下手裏的青瓷茶碗,接著便道,“你那柯家表弟此行是跟著我父親往北巡田,北邊山多路險,這一去少說也要三五個月,你那姨母不放心兒子獨自北去,竟也打算帶著車馬人手,與他隨行。”

清黛聽得眉梢一跳,驚得微微瞪眼,不覺好笑:“果然在父母眼裏,孩子永遠是孩子,康弟都成親一年了,姨媽竟還這麽緊張著他。不過即使家眷能夠跟隨,為何又不是巧兒這個小媳婦去?”

這回輪到素容有些吃驚:“你不知道麽,巧兒已經有喜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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