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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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阿珠的描述過於事無巨細, 導致清黛直接當晚夢到了當時的場面。

阿珠和易君彥互相客套著,將那包用油紙精細的玫瑰酥餅推開送去。

偏阿珠嘴笨,說不過已經有舉人功名在身的易君彥, 但她勝在力氣不小, 幾番推諉都用了特別實誠的力氣,以此證明自己的決心。

他們你來我往啰嗦了半天,沒成想阿珠忽地往旁邊一躲, 易君彥一時也沒抓緊,隨即便把手裏的油紙包跌在了地上。

所幸這家掌櫃是個以誠立身的老實人,油紙捆得又厚又結實, 這會兒哪怕是掉在了地上,也摔著了裏面脆弱的酥餅果子。

阿珠正要去替易君彥撿起來, 不曾想還未及彎腰,就看見沈獵從他身後的拐角,朝他們走了過來。

“沈公子。”她條件反射地屈膝請安。

易君彥也聞聲回頭, 有些詫異又有些緊張, “弓鳴,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那邊是大門, 去宴廳不走此處。”

那小閻王卻只是若有若無地掃了他一眼,全然未把他的話放在眼裏, 徑直要從他二人之間穿過去。

“嚓、嚓。”

他看也不看地從躺在地上的油紙包踩過。

也不知他這腳上用了多大的力氣, 能把酥香脆甜的玫瑰酥餅從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裏踩得生生迸裂出來,飛濺泥裏。

這個夢真實得就像他是從清黛臉上碾過去一般, 讓她在接下來又莫名其妙做起了噩夢。

而在這一段的夢裏, 是她曾經見過的, 幾年後的沈獵。

那時異世女已是貴妃, 位列四妃之首,執掌中宮鳳印,攝六宮事,與皇後之位只一步之遙。

看似集萬千寵愛和權利於一身,卻只有那麽零星幾個人和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宋祈用來抗衡太後的一步棋,是野心勃勃的易家用來刺探皇帝和太後心意的一雙耳目。

就連她二十五歲的生辰宴,也成了各方勢力黨派明爭暗鬥的角鬥場。

此時易家的謀逆之心已是昭然若揭,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寧國公在宴席上以一頭毛色斑斕的獵豹為賀禮贈予異世女。

借此公然譏諷帝家羸弱,尚不如一頭畜生來得勇武有謀。

言語間大為僭越放肆,逼得宋祈不得不從他為數不多的擁護者中選出一人,當場與此獸一戰。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所擇中的,既不是以刀術著稱的沈獵,也不是承襲了沈家槍法的沈猜,而是連劍都提不起來的異世女。

彼時易家獨大,宋祈與太後同仇敵愾,異世女便失去了轄制太後的價值,在宮中屬於可有可無的存在。

然而宋祈這時也在懷疑她與易家之間的幹系,有心讓敵人自己剜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何樂而不為?

但同樣的,易家那對胸有成竹的父子這時候也根本不在意小小一個異世女的性命了。

她就這樣成了這場荒唐鬧劇裏最滑稽而又無辜的主角,為她所侵占的、清黛的容顏,也是在那時被那頭兇殘的野獸一掌撕下了半張。

那個血腥殘忍的畫面一直是清黛壓抑於記憶深處的陰影,即便是在夢裏也輕易不敢有所夢。

這會兒她卻毫無防備地夢了一場,落在當時異世女的視角,身臨其境地感受著臉頰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她那時候歇斯底裏的絕望。

當她和所有人都以為她就要成為豹子的盤中餐,時,卻是沈獵站在午門城樓上,以三支黑羽冷箭射穿了那畜生的眼睛和頭骨。

終結了這一切的同時,也救下她半條性命。

立於巍峨宮墻之上的少年,手持鐵弓,一身大紅織金飛魚禮服,耀眼得足以與頭頂的驕陽爭輝。

一言不發,就已經是萬眾矚目的存在。

他的眸色是隔著千人萬人都能感受到的淺和亮,像是日光下清可見底的水面上浮著一層波光粼粼的泡影。

又好似高嶺之上被月華親吻的一捧新雪。

冷得孑然,冷得幾乎不近人情。

和清黛前遭夢裏踩碎玫瑰酥餅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清黛狼狽地睜開眼逃了出來。

起身時動靜大了些,倒把正要來喊她起床的明珠嚇了一跳。

“姑娘可是做噩夢了?”

明珠見她嚇出了滿頭的汗,取了袖裏的絲帕替她揩了揩,又摸到她濕透了的後背,“怎生出了這樣一身汗,待會兒還是讓人燒水,備著給姑娘沐浴吧。”

清黛神魂未定,心跳依舊如鼓快擂,“沐浴太耽擱時間了,若是不小心誤了時辰,方夫子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這姑娘只怕是給噩夢嚇糊塗了,今兒哪裏是上學的日子?”明珠輕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扶著她重新躺下,“好姑娘,你且好睡著,我這就去讓人燒了水來,再讓小廚房裏給你熬一碗安神湯定定心。”

說罷,她便放下帳子,輕飄飄地出去了。

隔著幾重藕粉蟬翼紗帳,將深秋的晨光篩出幾分蕭然的柔和,再沒多久便要入冬,她的窗前也沒了鳥雀歌舞,不免有些說不上來的寂寥。

再加上做了噩夢,清黛便是再心寬,也沒法繼續睡了,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底下的人燒好熱水,沐浴過後就去用早飯了。

一到飯桌前,她卻一眼便看見了一碟玫瑰酥餅明晃晃地擺在上面。

她楞了一下,隨她後過來的莊媽媽率先蹙眉:“今日是誰負責給姑娘準備早飯的,端什麽不好,非要端上來這個?”

小倒黴蛋銀珠聽了,不知所措地抱緊了手裏的托盤,聲細如蚊,“這,這不是前兩日姑娘一直想吃的麽,那陣子咱們派人跑了幾趟都沒買到…今日終於有了…還是今晨第一鍋出爐的呢。”

清黛這才想起自己之前確實說過想吃來著,忙道,“銀珠能把我隨口一句話這樣放在心上,這是她的好處,何況昨兒的事她只怕還不知道呢,媽媽就別說她了。”

她話音一落,屁股剛挨到圓凳上,心下忽又一凜,擡眼看向銀珠:“這兩日你一直都讓人出去三街口買果子麽?”

銀珠點點頭:“是啊,姑娘你是曉得的,這玫瑰酥餅就三街口上那家鋪子做得最好,生意一直很好的,我這不也是讓人連著去了幾日才買到的麽?”

難怪。清黛心中冷哼,面上也好笑道,“我說呢,大家嘴巴都嚴,斷不會將我的喜好隨意透給人聽,那小公爺又是如何一回就猜準我愛吃什麽?原來是在別處花了心思。”

莊媽媽瞇了瞇眼,眼角的皺紋拉得老長,“那易家的竟是派人偷盯住了咱們家出去采買的小廝?”

說著卻又覺得不妥,“可單只為了探聽姑娘的喜好,這是否有些太沒分寸了些?”

恐怕不止。

以康和郡主手指縫之緊密,易君彥身邊連支小小的發釵都藏不住,他要使人來瞧瞧盯著自己的動向這種事定然也逃不過他老娘的法眼。

他這麽做之所以能得到康和郡主的默許,想來應是有兩個可能。

其一,他家此時已有不臣之心,已經在暗中往京中權貴人家裏埋藏眼線,易君彥那點小私心不過是順便而已。

其二,還是因為他家居心不良,易君彥借口派人盯梢孟家,實則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寧國公和康和郡主覺得無傷大雅,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都只能表明易家的野心蠢蠢欲動。

想當初易家謀反,原本與甚少與其來往的孟氏沒多少關聯,但當叛軍攻破京都城門,殺向皇宮之時,孟家算是為數不多恪盡職守,舉家披甲以抵抗叛軍的忠烈門戶。

憶起當時,孟家唯一一個會打仗的清黛她爹被流放在外,並不能及時趕回,剩下的幾房叔伯明明都不善武藝,大難臨頭卻個個不辭丈夫本色,為家國安寧負隅頑抗直到最後。

尤其是她二伯孟巖,也就是現任威遠侯。

他雖不夠位高權重,卻也是為了整個孟家小心周旋了一輩子,這才使得孟侯府在這京都一次又一次的惡鬥中得以保全,讓孟氏一門既未能因女爵令的裁撤衰敗,也不曾湮滅於沈獵的奪命鋼刀之下。

然而他們估計到死都沒想到,自家雖得馬革裹屍,盡其忠名,最終命人為叛軍大開宮門的,竟是他威遠侯府自家出來的女兒。

清黛窒息後仰。

“莊媽媽,這件事得讓夫人知道。”清黛靜靜地撚起一塊玫瑰酥餅,輕咬一口。

果子是脆香甜蜜,清新可口的,然而有些人的心卻是汙濁混沌,外甜內苦。

“姑娘既對小公爺無意,那小公爺如此不顧禮數,實乃沖撞冒犯了姑娘,咱們確實應該和夫人說清楚。”莊媽媽頓首表示讚成,轉而又讚剛剛進來的阿珠,“這回虧得阿珠謹記姑娘平時的吩咐,這才讓姑娘免受一番非議。”

莊媽媽平素在她們幾個丫頭面前都表現得有些嚴厲,難得聽她誇讚誰一次,搞得阿珠十分受寵若驚:“不不不,應該都是沈家公子來得巧的功勞,若非他來了,再那麽下去我只怕也扛不住小公爺那般磋磨。”

明珠聽了,想想也道:“姑娘,這回說來也是沈公子幫了大忙,雖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但我總覺得咱們私底下還是要謝謝他的好。”

莊媽媽卻又說:“這樣的事,何須興師動眾地去謝人家,搞不好人沈公子本也就是碰巧路過的無心之失罷了。”

清黛也覺得她言之有理,當下便把這件事揭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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