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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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真胡攪蠻纏道:“什麽為什麽,哪裏有為什麽,你要說,現在就去說,我巴不得讓別人都知道去敕勒川與你成親的是我,省的一群人天天把你同陸拾遺扯在一起,你去吧,我絕不攔你。”

他松開燕遲,一副隨他的模樣。

燕遲疑慮未消,只瞥眉看著季懷真,又聽對方道:“好殿下,與其在這種關頭盤問我,還不如想想如何對付李峁,陸拾遺在瀛禾面前不要命,李峁此時傾其國力舉兵前來,更是不要命。”

李峁雖糾集三萬兵馬,可都是毫無對戰經驗的新兵,敵不住瀛禾的鐵騎。季懷真斂來的錢財私下往他那邊送,可大軍開拔往上京來一事根本就沒聽李峁提過。

……除非李峁此次前來,本就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打算。

果然,見燕遲神色不自在起來,季懷真只覺好笑,忍不住道:“方才在你哥面前氣勢那麽強硬,怎得我問你一句,你就先心虛了。”

燕遲沈默了一陣,又道:“從前我爹就這樣,去憑欄村看我們時會帶著衛兵,他命衛兵駐紮在離村口幾裏外的地方,不叫他們來打擾。他對著衛兵總是威嚴無比,對著我娘就不是這樣,我爹說,這種事情就如同拿刀,拿刀時刀口向外,把背留給自己人。”

他上前抱住季懷真,把頭埋在他頸間裏,悶聲道:“你說了要跟我回憑欄村的,你說了好些次,可一次都沒有算數過。”

季懷真只輕輕一笑,小聲道:“我保證,這次保證算數,不止算數,還讓你來掌控大局,屆時要不要帶我回憑欄村,是殿下說的算。”

燕遲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長廊那端,許大夫擦著額頭冷汗急匆匆趕來,沖燕遲道:“你帶回的那位夫人醒過來了,瘋瘋癲癲的,嘴裏喊著見她家老爺,要見她兒子。”

燕遲沒敢吭聲,擡眼往季懷真那邊一瞧,見他聽見鞏若的消息,神情便冷下,略一思索後,方對許大夫道:“我過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季懷真不容拒絕地跟了上來。

還未靠近,就從屋中傳來一陣陣東西碎裂的聲音,估計是鞏若在裏頭發瘋,抓到什麽砸什麽。走近了,還能聽見她口齒不清地叫喊,一會兒喊老爺,一會兒喊陸拾遺。她後知後覺,似是終於明白過來那兩刀意味著什麽,嘴裏胡言亂語地大喊著:“救命,救命啊,救一救他們!”

季懷真站在門前,並不進去,默不作聲地聽著裏頭的動靜。

一個花瓶隔著門砸來,砰的一聲在二人面前炸開,連燕遲都嚇了一跳,季懷真卻毫無反應,甚至還平靜道:“就讓她喊,等她喊累了,就會自己停下來。”他一頓,又補充道:“她很久之前就這樣了。”

他沒有對燕遲解釋自己是如何得知的。

不過燕遲也能猜到,季懷真雖從不和母親生活,嘴上也不提及想念怨恨,但私下必定是多方打聽過鞏若的消息,才會對這等秘辛都如數家珍。

屋裏的動靜愈演愈烈,季懷真面無表情地聽著,看著鞏若在屋中發瘋的影子投到窗紙上,臉上一陣明明暗暗,聽著鞏若叫喊陸拾遺,叫喊陸錚,唯獨不提自己。

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牢牢握住季懷真再難抓握的右手。那手溫暖、幹燥,握住了便再不分開。

燕遲的話語險些被鞏若聲嘶力竭的叫喊所掩蓋,可季懷真卻聽得一清二楚。

“回去以後,我們可以把娘的屋子再整修一番,把隔壁也給買下來,中間打通,這樣屋子就會大些,更亮堂……還是算了,別打通了,冬天太冷了,生火太麻煩,燒上半天屋子裏頭還是冷冰冰的。”

“那間廟也要修一修,若一時間找不來合適的工匠,我便自己動手。”

“也把阿全接來,他若要讀書,就送他去汶陽的私塾,若不願去私塾,我來教他認字,正好連你一起教。”

季懷真笑了笑,小聲道:“那你可得脾氣好些,我們若學不會,你也不許打罵。”

屋內,鞏若終於精疲力竭,停下叫喊,伏在榻上無助啼哭。燕遲又將季懷真的手一握,輕聲道:“你進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季懷真的手放在門上,頓了頓,方推門進去。

屋中的女人披頭散發,美目腫似桃核,見有人來了,無助擡起頭,外面太陽太過刺眼,她只能瞇著眼去瞧,只覺來人熟悉,卻看不清面貌,瞬息過後,突然驚喜地喊了聲:“拾遺!”

鞏若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緊緊握住對方的雙臂,欣喜地將他一瞧,又茫然地盯著他的臉。她的記憶發生了錯亂,回到了兩年前被季懷真抄家的那個晚上,當時陸拾遺被帶走時,臉上幹幹凈凈,就是眼前這人的模樣。

可當著自己面向著刀撲去的人又是誰?

鞏若茫然無助起來,徹底分不清兩個人,將季懷真緊緊摟住。

季懷真一怔,想要推開,可全身卻僵在原地,還從未被母親這樣珍重地抱過。

八歲那年被陸錚帶回陸家,鞏若見到他以後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對他又打又罵,叫他快走。那不可忽視的力道推著他的背,推著他的肩膀,鞏若留給季懷真的印象便是個瘋女人。

半晌過後,季懷真指了指桌案,沈聲道:“去坐著。”

鞏若只當他是陸拾遺,聽話地去了。

案上茶壺早被她摔碎,她茫然地一看,又從地上摔碎的果盤中撿了幾個果子,殷勤地往季懷真手裏遞,殷勤道:“小寶,拾遺,吃,快吃。”

鬧了這麽大一通,她也餓了渴了,撿起一個吃起來。

季懷真被她拉著坐在身邊,五指快要掐進手中握著的果子裏,片刻過後,冷冷開口道:“……我沒想惹你討厭,是他那樣教我的。從小他便告訴我,說我長得像你,從小就叫我阿妙,我不知道這是你的閨名,他還說,說是因為我沒有出息,是因為我倒黴,你才不願見我。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母親是什麽樣的,我若知道這是你的閨名,我寧願叫自己阿貓阿狗。”

鞏若沒有任何反應,小口地吃著手中的果子。

燕遲又往季懷真看不見的地方站了站。

再有半個時辰就要用膳,太陽西落,有炊煙升起。這樣炊煙伴著落日的場景燕遲見過,那時陪同瀛禾來上京做質,和葉紅玉一起住在東市,一墻之隔的地方就是鬧市,每到此時,便是煙火氣最重的時候,可聽得百態。

季懷真的宅子裏冷冷清清。

屋內,鞏若見季懷真不吃,又著急地催了催,喊道:“拾遺,快吃。”她終於想起什麽,茫然地四下一看,問道:“你爹呢?”

季懷真沒有回答,譏諷一笑,自顧自道:“你只知陸拾遺,從不知季懷真。我又何嘗不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憑什麽你看見我就想起那個負心漢了。”

陸拾遺是被前途無量的陸錚養大的,可他卻是被酗酒濫賭的生父養大的,季懷真自小耳濡目染,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皆和生父像的很,從他見到鞏若後揚起臉,喊出的第一聲:“母親,我叫阿妙啊。”就足以讓她回憶起那個令她痛苦萬分之人,令她瘋病覆發。

“以後再沒有陸拾遺了,只有季懷真。”季懷真靜靜看了過來,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對某種東西的渴求。

鞏若茫然一瞬,嘴巴張張合合,似要重覆季懷真三個字。

察覺到她的意圖,季懷真不知不覺間就屏住了呼吸。

鞏若困頓地看著季懷真,吞吞吐吐,可始終卻理解不了他那番肺腑之言,最終這瘋了二十八年的女人粲然一笑,依稀可見少女風姿,沖眼前之人笑道:“拾遺!”

簡簡單單二字,輕如鴻毛,重如泰山地落在季懷真心頭。

他半晌說不出話,眼睛閉了閉,不由得苦笑一聲。門口傳來響動,是燕遲走了進來,沖季懷真伸出一手,輕聲道:“走了,該吃飯了。”

季懷真看了眼鞏若,又看了眼燕遲,喃喃道:“罷了,想要的都有了,不求了。”

他的手牽了過去,任由燕遲帶他離開。

一聲拾遺過後,鞏若不再吵鬧,不再發瘋,整日癡癡傻傻,混混沌沌,想不起自己是誰,偶爾想起,有癲狂征兆,只要一看季懷真的臉,也很快冷靜下來,親熱而又滿足地喚他“拾遺”。

燕遲試著將陸夫人送出上京,卻被瀛禾暗中阻撓,以此拿捏要挾季懷真,一時間未能得手,轉念一想,給瀛禾留個把柄,也未嘗不可。

幾日過後,一輛馬車在夜間駛入季府。

一人從馬車上被扶下,神情呆滯,任何突如其來的動靜都會把他嚇一跳,掙紮間牽扯到腹部的傷口,又疼出一頭細汗。

燕遲與季懷真聞聲而來,與陸拾遺四目相對。

陸拾遺靜了一靜,茫然地看著二人,回頭道:“瀛禾呢?”

他神情古怪,癡傻不安,左右亂看,不知在找誰。送他來此的乃是瀛禾的親衛,對此模樣早就習以為常,對燕遲與季懷真公事公辦道:“殿下只說讓我把他送來,說讓他以後就跟著你二人,別的再沒交待了。”

二人對視一眼,季懷真將人拉到偏僻之處,將他上下一看,問道:“還沒死?他必定是費了些力氣才保你一命。”

陸拾遺面露茫然,往樹後躲。

燕遲意識到什麽,面色微微變了,季懷真也很快反應過來,伸手在陸拾遺臉上輕輕拍了拍:“真傻了?”

他拍打的力道漸重,拍得啪啪響。

陸拾遺被他一兇,就不敢反抗,一邊臉被拍紅。

燕遲慌忙阻止,將借機報仇的季懷真給拉開,試探道:“你如今這樣,他應該不會再逼你了,他既把你送來,就應當是……就此別過的意思。臨安那邊的特使就要來了,我二人這兩日都忙得很,等過一陣子再送你離京,可好?你爹的屍身我也替你葬在郊外了,你可要去看看?”

陸拾遺依然毫無反應。

季懷真悄聲道:“去把老許找來給他看看,我不信他真傻了。”

燕遲游移不定,七分疑三分信,他不信陸拾遺對瀛禾毫無情誼,可親眼看著父親被心愛之人殺死,這種事不是誰都能挺過去,或許陸拾遺就是挺不過去的那一個,受了刺激,弄假成真。

背後車輪聲響起,親衛把人送到,準備離開。

陸拾遺聽見動靜,突然瘋了般啊啊大叫,氣力猛增,從燕遲與季懷真中間擠了過去,追著那車,大喊道:“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他扒住車狠狠不放,雙腿險些絞進車輪中去,親兵無奈至極,只好停下。季懷真盯著看了半晌,突然道:“帶他回去吧,不用怕不好交差,你家殿下一定會留下他。”

燕遲看向季懷真。

片刻後,馬車向前駛去,又將陸拾遺帶回。

幾日後,李峁派來的特使先一步抵達上京,與夷戎進行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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