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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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之日,上京碧空萬裏,鶯歌燕舞,乃是一片好兆頭。

齊人官員雖不得入內,卻是以季懷真為首,寸步不離地守在外頭,不多時便出了一頭熱汗。

一人小聲議論道:“也不知結果如何,我看不會這樣容易。”說話間已是滿面愁雲,被人罵了兩句晦氣,忍不住唉聲嘆氣,辯解道:“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是現在夷戎勢大,半壁江山都被他們收入囊中,又有和理由要與我們‘和談’。”

此話引來陣陣附和。

季懷真負手而站,一言不發,背後數道目光看來,他都當做渾然不覺,只沖角落一人招了招手,漠然道:“過來,站我邊上擋著點日頭,曬得我難受。”

墻角蹲著一人,正拿樹枝戳弄螞蟻窩,聞言丟下手中東西,跑了過來,脫下外袍,往季懷真頭上一扔。

季懷真罵道:“蠢貨!想悶死我不成!”

陸拾遺悻悻地哦了聲,只好老實高舉著衣服,給季懷真遮陽,不一會兒便滿身大汗。背後一陣嘀嘀咕咕,不用聽,也能猜到是有人在議論,大抵又是罵一些奸佞、季狗、落井下石之類的無用之話。

季懷真平靜地盯著殿門緊閉的正殿,朝陸拾遺低聲道:“李峁派來的特使,我聽著不靠譜,你說李峁會不會蹬鼻子上臉,逼得瀛禾出兵吧。”接著嗤笑一聲,“真以為瀛禾怕他不成。”

陸拾遺一臉茫然。

季懷真轉頭看他一眼,又道:“你娘平安得很,昨日廚房做了筍絲,她倒是喜歡吃。”

陸拾遺眼中依舊毫無波瀾。

季懷真不再吭聲,少頃,殿門開了,齊人不自覺地往前擠著想要一探究竟,陸拾遺歡喜地叫了一聲,不顧眾人怪異目光,朝著瀛禾去了,神經兮兮地抓著他的手臂。跟瀛禾一道出來的是燕遲,李峁派來的特使就跟在二人身後,瞧著倒是面色鐵青,似受了不少氣。

大齊官員心中一沈,面面相覷,方才還晴空萬裏,現在似是被烏雲罩頂,一言不發地散了。

二人分別回到季府後,燕遲便把今日發生了何事一一告知。

不出季懷真所料,李峁派來的特使果然獅子大開口,雖提出了聯手清掃在中部游蕩的剩餘韃子的計劃,每年可送皇室成員來上京做質,但要夷戎歸還武昭帝以及一眾齊人官員,除此之外,涉及戰敗之國的進貢割地問題,卻是一字未提。

季懷真擰眉道:“這什麽狗屁談法,這條件明顯是沖著要打仗去的,瀛禾一個人就能收拾韃子,還用得著跟他合作?李峁在搞什麽……”他話頭猛然止住,神情微妙了一瞬,看向一旁的燕遲,繼而道:“你哥如何說?”

“他說要考慮些時日。”

季懷真不吭聲了。

李峁雖覆國無望,可也不會蠢到提這樣的條件激怒瀛禾。再說瀛禾,聽此條件沒有當場翻臉已使季懷真意外,居然還說會加以考慮。

燕遲突然起身往外走,季懷真驚愕道:“你去哪裏?”

“這消息瞞不住,我大哥不會被激怒,別人卻保不準,我這幾日會晚回來,你若等不及,便先自己睡。”

季懷真若有所思地目送燕遲離去。

果真如燕遲所說,接下來一連幾日,他都忙到季懷真入睡後才回,偶爾將人驚醒,也很快搓熱手腳,鉆進被中抱著季懷真。那睡得困頓的人還不忘問道:“如何了?”

“情況不太妙,我們的人得知消息後直罵李峁不知天高地厚,又不知從何處聽來李峁此次發兵只有三萬人馬,非要我大哥也出兵,兩軍對壘,將其一舉拿下不可。”此話一出,季懷真瞬間困意全消,敏感意識到這背後的含義,一下翻身而起。

瀛禾入主上京後好不容易安頓好在此處的齊人,這次若處理的不好,怕是又要節外生枝。

燕遲一頓, 又道:“既不可激怒齊人,也要安撫夷戎人,著實難辦。不過聽我大哥的意思,應當是同意了歸還武昭帝與其官員這一條件,再點兵四萬,陣前談及其他的條件,若李峁還是要一意孤行……”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季懷真卻明白了,擡眼看向燕遲,話裏有話道:“此次誰領兵?”

燕遲沒吭聲。

季懷真立刻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上京局勢剛穩,瀛禾不敢在此時親自帶兵,否則他一離京,此地被燕遲占去,更加得不償失。

衾被中,燕遲無奈嘆氣,也跟著坐起。

案上燭火跳動兩下,二人俱是穿著一身白色寢衣,當真如同尋常夫妻一般,燕遲思及至此,表情又柔軟幾分,低聲道:“真當我傻不成,他想要你替陸拾遺當著齊人的面殺皇帝,挫了郭奉儀這些人的心思,此時我讓你跟著去,不是正好給你機會?”

季懷真一笑,正色著點頭:“好,那我便不跟你去,你自己去吧,等燕遲殿下你立了大功一件,率軍風光回京時,來我這淒淒涼涼的季府一看,你那糟糠之妻早被你大哥捉走當要挾你的籌碼了。”

此話一語言中燕遲心事,對著季懷真這副潑皮無賴的樣子咬牙切齒,無可奈何。若不帶在身邊,一旦開始行動,瀛禾勢必不會放過季懷真;可若帶在身邊,季懷真這廝定要找機會壞事,用盡那劍走偏鋒的手段掙來一個他想要的結果。

季懷真若費勁心思想要殺誰,就算這人僥幸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燕遲不想要劍走偏鋒,就想要安安穩穩。

思來想去,燕遲面色古怪起來,看著季懷真的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已是一條下下策浮上心頭。

他頭往季懷真肩窩裏一紮,甕聲甕氣道:“我說不過你,帶你去就是,但我們可說好了,你不許給我搗亂。”

“那是自然。”季懷真一撫他長發,突然別有深意地試探,“燕遲殿下,看你這副樣子,我怎麽覺得你這次巴不得領兵,就願意看到局勢走到這一步。你們夷戎人大多沖動直率,但也不乏巧敏這般足智多謀之輩,怎得這次這樣容易就鬧到瀛禾跟前去非要出兵不可,不會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吧?”

懷中之人撒嬌示弱神色蕩然無存,燕遲擡頭,盯著季懷真一笑,那英俊不服管教的模樣直看得季懷真心猿意馬。

季大人懶洋洋道:“從前都是我騙你利用你,若是這次你順水推舟,也騙我,利用了我,又當如何?”

“不如何,還能如何,你誆騙了我這樣多次,這話應當我問你才對。”燕遲睨了他一眼。

季懷真盯著他的薄唇,忍不住湊身過來,剩下的話語消失在緊貼吮吸的雙唇間,那被美色所誤的季大人意亂情迷道:“自然是甘之如飴了。”

幾日後,夷戎四萬大軍開拔,拓跋燕遲攜武昭帝與大齊群臣,還有那賊頭季懷真,去到離上京數城之隔的壽禮,同李峁一方進行和談。

臨走之前,二人又見了次陸拾遺。

高樓亭臺之上,一人負手而立,不遠不近地看著,侍從站在一旁,手中拎著收拾好的包袱。

燕遲問道:“你可願同我二人走?”季懷真不情不願地冷哼一聲,斜了燕遲一眼,口中陰陽怪氣,嘀嘀咕咕:“我看你不當皇帝也能享齊人之福。”燕遲尷尬不已,便息事寧人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以作安撫。

他二人濃情蜜意,旁若無人,陸拾遺卻聽不懂,只茫然地左顧右盼,舔了舔化在手心的糖人,問道:“瀛禾呢?”

季懷真往高處一指。

陸拾遺一笑,轉身往瀛禾那邊跑,如此便給出了答案。

季懷真又突然道:“等等。”他從袖中掏出把匕首,不顧對方困惑眼神,強行塞到他手中:“快滾,別再見了。”

見他如此兇悍,陸拾遺如見鬼般,只想躲著走,忙不疊跑了。

燕遲嘆口氣:“何必這樣。”

“這東西我才不要,我拿在手上,你要日日夜夜疑心我提防我,”季懷真看著陸拾遺跑遠的背影,又笑了笑,低聲道,“既然我用不上,就要交給能用上之人。”

燕遲不再吭聲,拉著季懷真離開。

翌日一早,大軍開拔,向著壽禮前進。此次前去的不止有燕遲的人馬,還有瀛禾的,他們互相提防著,各出兵近半,瀛禾一方領兵的,乃是烏蘭和他的父親。

那人身材魁梧,不茍言笑,近九尺高,看氣勢談吐便知不是等閑之輩。他走到烏蘭身邊一站,烏蘭便蔫兒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讓烏蘭聞風喪膽的親老爹——莫格。莫格見燕遲看過來,當即把頭一點,算是打過招呼,接著便再無動作。

季懷真笑道:“當真囂張,看見你,竟不行禮。”

燕遲不在意地搖了搖頭:“莫格見了我父王都不必行禮的。他在族中聲望很高,又是我大哥的授業恩師,昔年是跟著我爹的,我大哥能打下大齊半壁江山,少不了他的出謀劃策。”

季懷真唏噓道:“怪不得你大哥這樣縱容烏蘭,被他指著鼻子罵都不帶生氣的。我說你大哥怎麽這樣放心你來領兵,合著是留有後手,我看這個叫莫格的不好打發,你要小心他們將計就計,挑起你與齊人的沖突。”

畢竟相較於瀛禾,燕遲還有一優勢——他是齊人與夷戎人的孩子。

然而這一優勢,也只能在燕遲下定決心要與瀛禾爭奪皇位時才可發揮作用。

燕遲坐於案前,掏出地圖一看,沈聲道:“還有三日路程,就到壽禮了。斥候午時來報,說李峁親自領軍,已駐紮在壽禮河畔,你過來……”

他將季懷真扯了過去。

季懷真坐在他腿上,將人脖子一摟,不懷好意道:“殿下,說正事就說正事,你老是動手動腳,把在下抱來抱去做什麽。”

燕遲面色一哂,竟是耳根薄紅。

“殿下,你我已相識……”季懷真掰著指頭一數,“勉強算三年,你說,你我二人之間,有無默契?能不能做到心有靈犀。”

燕遲搖了搖頭,莞爾道:“夠嗆,想岔的時候倒是多得很,所以才生出許多事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罷,便兩手圈住季懷真。

這話季懷真只認同一半,當即反駁道:“那倒不是,就是因為想到一處去了,才會生事端,若想不到一處去,才會陰差陽錯。”

“那你猜我現在想要做什麽?”燕遲擡眼看他。

季懷真不吭聲,狡黠一笑,湊近了,作勢要吻,輕聲呢喃道:“你的心思我還不是一猜一個準……”越說,就離得越近,他離得越近,燕遲心跳就越快,最後一個字尚未吐盡,二人的手就同時伸向案下,摸了個正著。

指間相處的一剎那,皆是一楞。

燕遲微妙地笑了笑。

季懷真道:“這不就想到一處去了……”

下一刻,二人同時出手,扭打在一處,季懷真探頭往下一看,見案下果然藏著一捆麻繩,又鬼吼鬼叫,說燕遲扭痛他了。這樣一喊,燕遲方下意識松手,正巧給季懷真抓住機會,將榻上扔著的單衣撈起擰成繩,作勢要去綁燕遲,口中罵道:“兔崽子,學會跟你家大人耍心眼了!”

“你也騙我了,你我扯平了!”

“誰跟你扯平了,我是個瘸子,還廢了一只手,好啊你拓跋燕遲,一身蠻力不用到正處,就會關門打人了不是!好的不學你學壞的!”

“誰打你了!”

帳內一陣乒乒乓乓,桌案翻倒的動靜。

燕遲的親兵守在帥帳外,聽見如此動靜依舊面不改色,誰叫這幾日來,夜夜都能聽到從七殿下帳中傳出奇怪聲響,早已見怪不怪。

帳內,燕遲氣喘籲籲起身,將季懷真五花大綁,丟到榻上,慌亂中還被他捶了好幾拳。

季懷真不依不饒,喋喋不休,燕遲惱怒地俯身,低頭將人親住。季懷真怕咬到他舌頭,不敢再動。燕遲將人細細親了一陣,初時帶著惱意,後來溫柔繾綣,親得季懷真無可奈何,怒意盡消。

二人雙唇微微分開,燕遲抵著他的額頭,面容因情動而俊美無比。

他輕聲道:“睡一覺,等醒了,再見到我,就能帶你回憑欄村了……兩年前我說過的話一直算數。”

季懷真擡眼,看到燕遲眼中帶著無盡珍重眷戀,又見他伸出一手,按在自己頸側,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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