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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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 秦姝意的眸光驟然一沈,原本放松地垂在身側的蔥白手指也不自覺地攥緊。

但面上的神情卻不能有絲毫慌亂,更不能被眼前的人看出破綻, 是以她仍扯著笑,轉身看向身後勝券在握的女人。

“素音姑姑說的這是什麽話?既然家母也應邀前去, 我這做女兒的又怎好再做推辭呢?”

素音聽她果然松口, 眉眼也舒展開,語帶欣慰, “正是此理。”

原以為這位世子妃同其他人並無不同,只要隨口編個由頭,總能將人順順利利地帶過去。

誰料她竟軟硬不吃, 只如一團叫人摸不清握不住的水,圓滑的緊。

若不是自己以秦夫人作筏子,只怕這人還打算四兩撥千斤地把她頂回去。

時不可待, 素音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可那催促的模樣卻遮掩不住。

她伸手道:“世子妃, 請吧。”

秦姝意卻沒動,面色從容, 意味深長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就這樣靜了片刻, 素音先耐不住, 唯恐是這世子妃又改了主意, 遂匆忙問道:“世子妃可是覺得還有哪裏不妥?”

少女含笑搖頭, 眉目間卻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惆悵, 半感嘆半埋怨。

“我還沒正式拜見過寧娘娘,如今也算是初次請安, 姝意是晚輩,於情於理都該給娘娘備上一份禮的。”

素音微怔, 倒沒想到是這一出,正要婉拒,面前的姑娘又脆生生開口。

“若是空手前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國公府沒有禮數尊卑之別?勞姑姑在正廳略等一等,姝意去去就回。”

秦姝意說罷,還安撫性地拍了拍女人的手背,來去如風,笑盈盈地轉身離開了。

素音看著少女急匆匆的背影,幹脆坐在了身後的圈椅中,徑自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方才說了那麽久,她也實在口幹。

至於這個世子妃,也只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小丫頭罷了,就算給她一個時辰,諒她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何況還有秦夫人吊著她,烏鴉反哺、舔犢情深,不怕她逃。

只是素音心中篤定的同時,還升起一分疑惑。

三殿下是多麽雄才大略、龍章鳳姿的人物,怎麽會偏偏喜歡上這樣一個萬事不通、單純木訥的女子?

難道是圖那張臉?

——

秦姝意出了正廳,將在角房候著的春桃喊了過來。

然主仆二人一路無言,回了竹清閣,也沒有進臥房,而是轉了個方向,去了一邊的書房。

進屋後,由著春桃在一旁研墨,秦姝意平鋪宣紙,飽蘸墨汁,匆匆寫著。

寫到最後的署名處,她卻罕見地楞了楞,思索一瞬還是落了自己的姓名,又拿過書架上的印章蓋好。

寫完後,少女輕輕吐氣,吹幹紙上的墨汁,又迅速掃了一眼,沒挑出錯,這才鄭重地把紙塞到了春桃遞過來的信封裏。

秦姝意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將封好的信重新遞給春桃。

春桃卻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張信,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忙問道:“小姐?”

少女臉上的笑意清淺,親自捉著她的手將信握在掌中。

“事關生死,我不敢交付給旁人。”

“什麽生死?”春桃一楞,臉上浮現出焦急的神色。

“小姐,到底出什麽事了?我們等世子醒了再一起想辦法不行麽?再不濟還有老爺和大公子啊。”

秦姝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事發突然,哪會給人一直留後路呢?

這世間的小偷在偷盜之前,難道還會告訴別人自己要開始偷人東西了嗎?反賊在造反之前,也不會大張旗鼓地標榜自己要謀反。

如今她們就陷在了這樣的處境,無處可退,唯有主動走入彀中,放松布局者的警惕心,或許能博得一線生機。

但在入彀之前,她也要先找一個能夠從外面砸碎這彀的鐵錘。

“別急,我暫且不會有事。”秦姝意的嗓音溫和,直視著面前眉頭緊皺的侍女。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認真地囑咐道:“等成均回府,你就把這封信交給他,叮囑他務必要加急送到北狄六王子處。”

春桃急得幾乎要掉淚,下意識道:“奴婢不要留在府裏,奴婢要跟著小姐。”

“傻丫頭,”秦姝意哭笑不得,無奈地揉了揉她的兩團發髻,“你以為這次能跟著我入宮麽?”

話音一頓,她的目光發散,又搖頭道:“倘若不出意外,你就算跟著我也是被扣在宮外的份。不止是你,這次帶去的家仆侍女皆是如此。”

寧婕妤來者不善,自然巴不得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去漪蘭殿,怎麽可能會允許她的心腹侍女跟著一同入宮?

是以不管找上多麽荒唐的理由,她都會把人攔在宮外,既然如此,秦姝意自己又何必多此一舉?

“可,可是......”春桃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聽完自家小姐的話,面露猶疑。

秦姝意又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篤定道:“好啦,沒什麽可是的,你家小姐可是有四海八荒的大羅神仙護著呢,這樣的魑魅魍魎還奈何不了人。”

她心意已定,無論是誰都動搖不得。

春桃自小跟在她身邊侍候,自然明白小姐的脾氣性情,當下就算再想阻撓,也是悶悶地堵在嘴裏說不出來,末了只能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塞到袖中。

看見春桃聽話,秦姝意這才松了口氣,但她腦中的弦卻並沒有分毫放松。

北狄使團此次來訪,在大周待了十日左右,兩方對新達成的開放邊境、互通商貿這一協約俱是心滿意足。

開朝以來,除了開國的太/祖皇帝,下面的幾代帝王幾乎都飽受邊疆戰亂的紛擾,如今高宗身體情況雖不見好,卻在生前完成了和北狄的和解。

千秋未有今日之盛況,這是一樁實打實的功績,是以龍心大悅,此次在北狄使團返行前又賞賜了無數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帶著幾車的東西,當下也不用急著趕路,估摸著他們的腳程,北狄使團此時應當歇在淮揚一帶。

成均去送信,一來一回,若是百裏昀夠快,最遲三日應該能到京城。

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秦姝意走出書房,又看向關著門的臥房,頓足片刻,終究還是推開了門。

依舊是輕車熟路的動作,她輕輕上前試了試青年的體溫,興許是這幾日照料得當,原本高熱的體溫現在已經降了不少,呼吸也平穩。

少女端詳著他,由衷感嘆這人的骨肉得宜。

青年纖長濃密的睫毛在日光的照耀下宛如透明的蝶翼,鼻梁高挺,伸手上去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挺直的鼻骨,薄唇仿佛院中開得正盛的桃花花瓣。

面色雖有些蒼白,卻為他平添了幾分脆弱的美感。

秦姝意側了側身,直視著窗外的日光,正午時分,日頭最烈,照得她眼眶發酸。

少女伸手遮在眼前,覆又閉上雙眸,轉過身子。  她握住青年安放在一側的左手,掌心相貼,而後微微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貼上他微白的唇。

落下綿長而清淺的一吻。

秦姝意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腦海中卻一片空白,眼角垂下一滴淚,直直地墜在青年柔軟如綢緞的黑發間。

良久,她直起身,正要撤回手時,卻發覺青年握得極緊。

秦姝意微怔,但她很篤定,眼前的裴景琛還沒醒過來,這只是他下意識的動作。

她的眼眶越來越酸,只覺得心如刀絞,使力抽回手,又連忙將青年的手放回錦被中。

她匆匆站起身,又收好一邊妝臺上的兩幅卷軸,隨後幾乎是逃一般的速度走出房間。

秦姝意不敢再有絲毫停留,出來後,她站在門口拂去眼角的淚痕,平覆好心情這才面色從容地往前廳走。

這是最後一面嗎?一入宮門深似海,寧婕妤來者不善,局勢風雲變幻,她還能再見到宮外的一番天地嗎?

前路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麽,寧婕妤為何要突然讓她進宮,還有那個落在蕭承豫手裏的虎符......樁樁件件,疑竇叢生,她卻一概不知。

只能被逼著走上前,與之周旋。

這些日子她都呆在國公府裏,對於皇宮裏的消息反而知道的沒有那麽靈通,只隱約明白高宗臥病在床,裴皇後在承乾宮侍疾。

鄭淑妃此人是個直腸子,心裏向來藏不住事,就算再有野心,她的兒子桓王也是一個扶不上墻的阿鬥。

自立了皇儲以來,鄭太傅的黨羽被嚴加管控,鄭太傅本人又上了年紀,有些事終究是力不從心。

可是關於寧婕妤,她卻沒有聽到高宗有任何制衡的舉措,想來皇帝或許是覺寧婕妤母子人微言輕,此生最大的殊榮也不過是個藩王和太妃。

可唯獨這對不讓他費心的母子,才是真正的中山狼。

秦姝意也曾問過裴景琛,不若就此將這群人的真實身份捅出去,也能在高宗心裏埋個懷疑的種子,日後處理起來也方便些。

可是世子卻面色沈重地告訴了她其中的糾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帝如今身子骨愈發孱弱,自然也不願意再妄造殺孽。  何況,彼時他們手中還沒有最直接最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寧婕妤和趙姨娘就是當年逃出去的趙家人,若是就此打草驚蛇,只會引火燒身。

想的再壞些,倘若趙家姐妹趁高宗心思不定之時,做出以死明志之舉,高宗憐憫她們所表露的“忠誠清白”,自然也不願再查下去,只會囫圇了之。

可是那時候,貿然將這二人身份捅出去的世子夫婦,就會成為眾矢之的,也會牽連東宮和尚書府,成為高宗怒火的發洩口。

所以從揚州回來後,哪怕他們夫妻之間已經心知肚明,眼前的趙家姐妹分明就是逆賊餘孽,卻不能走露半點風聲,只能暗中查探相關消息。

今日寧婕妤宮中女官進府,在秦姝意意料之外,可細細想來,卻也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情理之中。

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她手裏,寧婕妤就算知道自己在揚州豢養的“聚寶盆”趙永已經不知所蹤,卻不知道他如今是死是活。

寧婕妤能猜到趙永下藥敗露,必然被裴世子帶走,再加上裴景琛現在還昏著,最好的選擇自然是綁走他的世子妃,先行審問。

若是秦姝意回答一概不知也無妨,左右扣在宮裏就是一個活人質,等那位世子醒過來入宮要人時,寧婕妤自然也能問出趙永的下落。

“要是沒嫁給你就好了。”少女頓足轉過身,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後花草繁盛的庭院。

不嫁給他,他就不會有軟肋,也不會再受人威脅。

虛空之中,她長嘆一口氣,回到正廳時臉上卻早熟練地換了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有勞素音姑姑久等,即時入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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