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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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淵撐著一把傘, 看著眼前隱隱約約露在雨中的山寺,心頭的疑惑更重。

戴著幕籬的少女從善如流,走在前面, 繡著海棠花紋的裙角在水窪中迤邐出漂亮的弧度,腳步輕卻匆忙。

他急忙跟上, 卻見這姑娘拐進了側邊的佛堂。

外面是淅淅瀝瀝的小雨, 佛堂內卻別有一番世界,燃著裊裊的沈香, 正中央供著一尊面目和善的觀音菩薩像。

一個穿著銀色長袍的女子雙腿盤起,坐在蒲團上,一下下地敲著面前的木魚, 仿佛對突然闖進來的兩個人視而不見。

片刻之後,木魚聲停。

“二位施主來此,有何貴幹?”是一道平靜的聲音, 女子擡眸, 露出的臉卻讓秦淵瞬間反應過來。

秦姝意雙手合十, 恭敬道:“查案。”

女子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敲起了木魚, “佛門凈地, 貧尼這裏沒有犯人。”

“法慧師太早已遁入空門多年, 不問世事, 自然不是罪犯。”少女的眸光微沈, 又道:“所以我來, 是想問師太求份證詞。”

敲著木魚的犍槌一頓,被稱作法慧師太的女子沈聲道:“有人已經來過一次了。”

秦淵站在一邊, 聽得更加疑惑,卻聽到秦姝意不慌不忙地接下她的話茬。

“我知道, 是東宮的人,還有凝姐姐。”

“這是新任大理寺少卿,”秦姝意指向一側的兄長,“師太接下來的話,都會走明路,記在公文上以作證據。”

她何嘗不知道,太子已經帶著成均等人來過這裏,並問清了當時趙姨娘赴京的時間。

但那畢竟只是私下問答,秦姝意現在要的是一份口供。

“姑娘的話,貧尼不明白。”法慧搖頭。

秦姝意卻向前一步,直直地望著她,“盧伯母明白,只是不想與我詳細說起這些陳年舊事。”

少女沈靜的眸子宛如一汪湖水,毫無波瀾。

“這些年盧伯母難道心中就沒有生過疑惑麽?為何一個揚州的歌姬通曉琴棋書畫,甚至兵法史書亦能侃侃而談,同盧伯父如膠似漆。”

她微微俯身,視線卻落在那個木魚上。

“盧伯母出身徐州高門,亦是大家閨秀,世家培養女兒和青樓裏豢養歌姬的方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法慧師太將手中握著的犍槌放在一旁的蒲團上,話裏卻是婉拒之意,“那都是紅塵俗世裏的瑣事,貧尼如今已然剃發,不欲多言是非。”

“若只是一家之言,自然是小事,我也不必專門跑來同師太說這些話。”秦姝意距法慧師太只有兩步遠,聲音平靜。

法慧果然擡起頭看著她。  少女定定地對上她的目光,“若她是反賊餘孽呢?若此人今日不除,必有後患呢?”

“倘若天下紛爭不斷,政局不穩,百姓流離失所,師太還能安坐於此、供奉佛祖麽?”

“事關萬千百姓,伯母,您還覺得這些都是紅塵瑣事麽?”秦姝意目光灼灼,語調愈來愈高。

良久,法慧站起身,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貧尼不知,其中有這般緣由。”鬢發微白的女子擡眸,目光沈靜,終究是讓了一步,“姑娘想知道什麽,貧尼必知無不言。”

見她答應,秦姝意神情怔松,松了一口氣,對一邊的秦淵使了個眼色。

秦淵輕車熟路地拿出筆紙,攤在佛堂的桌子上,作勢要寫。

少女躬身,對著佛堂正中央的觀音像拜了拜,這才重新看向已經坐下來的法慧師太。

“第一問,趙姨娘的姓名來處和進府的時間。”

法慧師太輕聲答道:“只知姓趙,小字霜娘,揚州的歌姬,進府約有二十年了。”

“第二問,伯母可知道她的親屬現在何處?”

法慧師太搖頭,“她當初進府時,只說世上還活著個姐姐,卻早已失散;老家也是被惡人屠了個幹凈,孑然一身。”

秦姝意垂眸,“我的問題問完了。”

法慧師太見她不再說話,楞了楞,似乎都沒想到她特地來此,竟只是為了問這兩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秦淵也是如此,疑惑地追問道:“就這些麽?沒了?”

少女點頭,站起身看向年紀漸長的女子,對她微微福身行禮道:“天長日久,師太保重身體。”

法慧眼中的不解倏然消散,亦合十道:“施主亦要保重。”

秦姝意斂下郁郁的神情,重新戴上幕籬,轉身走進雨幕之中。

秦淵見狀,來不及多問,收起紙筆,同盧夫人匆匆告別後,連忙追了上去。

少女聽到身後漸漸跟上的腳步聲,突然放緩了速度,主動開口道:“哥哥可知道先帝剿滅天水郡趙氏滿門一事?”

秦淵沒細想,下意識回答,“自然知道。”

他將手中的傘往少女的方向挪了挪。

“這件事當初鬧得轟轟烈烈,那樣的陣仗怎麽可能瞞得住?再說朝廷本就占理,更是心有餘悸,自然會將這件事宣之於眾。”

“是啊,大家都知道。”秦姝意嘆了口氣,“趙家謀反之心路人皆知,可偏偏她們自己已入窮巷,卻依舊不肯回頭。”

“她們?”秦大公子略一思索,立馬聽出了她話中的深意,“難道趙家有人逃出來了?”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幕籬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她含著憂愁的雙眸。

“逃出來了,還不止一個。”

“趙家,逆賊......”秦淵喃喃自語,又想到方才妹妹和法慧師太暗藏機鋒的對話,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人影。

“是趙姨娘。”他語調篤定,卻也有些不敢置信。

幕籬的素白面紗重新垂下,秦姝意只是淡淡地應和道:“是她。”

“她們,還有一個人......”秦大公子眉頭緊皺,似乎在思索著誰會是另一個人。

少女清淡的嗓音響起,“就在宮中,還生了皇子。任誰也想不起看起來這樣柔弱的女子,竟會是當年的逆賊餘孽。”

秦淵心中的震驚一波更勝於一波,原本想說的千言萬語如今都被堵在喉嚨口,只定定地看著自己身側這樣玲瓏嬌小的妹妹。

“所以哥哥,”秦姝意目視前方,並未轉頭,語調聽起來亦十分輕松,“我需要證據。”

秦淵此刻的疑惑,日後就會是天下人的反應。

沒有人會相信,兩個從揚州賣唱的歌姬竟會是逃過滅門一劫的人,他們只會覺得這樣的說法實在是駭人,實在是聳人聽聞。

何況,寧婕妤現在已然是皇妃,還誕下了皇子,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倘若這件事就這樣突然被掀開,無論高宗是去母留子,還是將其關在皇陵終身不得出,所有仗義執言的大臣都無疑會同蕭承豫結下仇怨。

今時不同往日,若是在最後的博弈中,太子順利登基自然是好;可若最後新帝是這位穆王,朝中的大臣也難免一個都逃不掉。

所以她需要證據,迫切地需要極具壓倒性、板上釘釘的證據,只有將寧婕妤和趙姨娘兩人是趙氏餘孽的身份定下來,局勢才能平穩。

逆黨之子,更不能肖想皇位。

“可只憑法慧師太的幾句證詞,實在是單薄,就算說出來也沒有信服力。”秦淵目露憂慮,還是說出了心底的疑惑。

秦姝意明白兄長的言外之意,雨滴順著幕籬的邊緣掉落在地,瞬間消失無蹤。

“是啊,所以我要帶哥哥見第二個人。”

“再審一審他,少卿自然明白何為主、何為輔,物證以外,我還要人證。”

秦淵卻聽得更加疑惑,只知道眼前的妹妹似乎比往日更為果決,也更加不擇手段。

自從世子生死不明,她的處事之風全然不似平常那樣藏拙,反而一招招都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同樣能理解妹妹的做法,倘若真的如她所說,趙氏姐妹真的是當初平叛時逃出來的漏網之魚,這樣放任下去,不知會闖出多少禍事。

爭權奪利、硝煙四起,天下將永無寧日。

正在二人默契地保持沈默,走向後院時,一道身影卻早已停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們。

秦姝意見到那人,腳步一頓,將腰間玉牌解下遞給身邊的秦淵,“西廂房,第五間。”

秦淵隱隱感覺出妹妹與站定的僧人熟識,自知不能耽誤,接過玉牌叮囑道:“那人是何身份”

“家仆,”少女話音一頓,又補充道:“是個口無遮攔、大放厥詞的忠仆。”

秦大公子了然,想來是個硬茬。

兩人一前一後分了方向,秦姝意走到廊下,對面前的人微微福身,“大師。”

對面的正是玄空,一身陳舊的黃色僧袍,手腕上依舊掛著那串摩挲發亮的紫檀佛珠。

他合十還禮道:“秦施主。”

“大師緣何冒雨等在此處”秦姝意抖了抖袖口沾上的水珠,出聲問道。

“在等施主。”玄空斂眸。

秦姝意沒著急回答,只是看著站在面前的僧人,心中卻閃過至今昏迷不醒的身影。

“施主心中有嗔、有癡、有怨,亦有殺孽。”僧人的袍角被風吹起,語調淡淡。

少女卻冷笑一聲,面色沈靜從容,肯定了他的話,“誠如大師所說,貪嗔癡,七苦六難,信女心緒難平。”

玄空只是擡眸看她一眼,並未作答。

“世子當日來過廣濟寺,又曾與大師閉門深談,大師難道不清楚他的情況麽?”秦姝意反問。

面前的僧人卻似鋸了嘴的葫蘆,一句話也不肯說,少女心頭的火更旺。

“你能看清我的來處,對我百般規勸,讓我放下往日的仇恨,卻吝於提醒恩人之子。”

“天命之數,貧僧不可妄言。”玄空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秦姝意嘴角的笑卻漸漸垂下去,脊背僵直,只覺得今日的風格外冰冷。

“我這幾日,忽而想到一件事,今日既然碰到了大師,想求您指點迷津。”

玄空撫著佛珠,“施主請說。”

秦姝意掀起幕籬,面龐蒼白,嘴唇卻是血色的艷紅,眸中帶著疲憊之色。

“我能活,世子是不是也能活”

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她會為裴景琛求下一世。

摩挲著佛珠的手一頓,玄空搖頭,“世子他,與施主不同。”

“都是滄海一粟,生而為人,又有何不同”秦姝意的聲音微顫,嘴唇囁嚅。

玄空嘆了口氣,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不忍,還是照實答道:“世子的身體支撐不起。”

秦姝意眉尖微蹙,宛如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隨風飄走,目露哀戚。  “那我又憑什麽能活下來”

雨滴順檐而落,另有一些被風裹挾著吹成雨絲,向四面八方飄來。

“因為施主的命,是世子換的。”

虛空中,夾雜著風雨聲,玄空的話音剛落,秦姝意仿佛聽到了震耳欲聾的雷聲。

“世子是難得的赤誠之人,以半生功德,在佛前日夜祈禱,求了施主重活一次。”

秦姝意卻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心臟陣痛,寒風裹挾著雨絲鉆進她的骨縫。

“不止,代價不止這些。”少女捂住自己的心口,語調篤定,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僧人。

倘若真的那麽簡單,這樣的法子早已泛濫,天下的人也不會再視生死為頭等大事。

“阿彌陀佛。”玄空對著雨幕合十。

“以五年壽命交換,可保心願達成。”

秦姝意脊背上冷汗涔涔,血色的唇在發顫,反問道:“只是五年,是麽?”

僧人垂眸,紫檀佛珠咯吱作響,“是五年之內赴死,世子他,活不過二十五歲。”

“死期不定,死因不定,惶惶不可終日,晝夜輾轉難眠,這才是真正的代價。”

秦姝意恍然覺得眼前發白,腦中緊繃的弦猛地斷裂,嗡嗡作響。

原來他最後,是活在隨時的死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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