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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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意不清楚自己是怎麽走到後院的, 只覺得勉力支撐的精神在一點點抽離,眼前的世界變得虛渺而扭曲。

耳邊不斷響起玄空最後勸告的話。

“施主本就是強行轉生,世子的身體更是強弩之末, 如今只能端看造化。”

“倘若世子求生意志夠強,或許能醒過來也未可知。”

“但, 施主還是節哀吧。”

“今日之果, 全為往日之因啊。”僧人輕嘆。

雨勢漸小,少女的腳步卻愈發沈重。

她猛然想起戲文中的話, “天若有情,自不會讓有情人分離。”如今看來,天道卻無情。

這樣想著, 人已經到了門口,兩個腰佩銀劍的侍衛還沒等她摘下幕籬,已經認出來人的身份。

正要開門時, 秦姝意卻先問道:“裏面的人尋過死麽?”

兩人對視一眼, 低聲答道:“回夫人, 前些日子鬧過兩回絕食,我們兄弟硬灌了粥飯, 這些日子安生了不少。”

秦姝意點頭, 推開了門。

倘若真一心求死, 以屋中人在揚州那些腌臜的法子, 多的是;如今還吊著一口氣, 無非是想要借此引來她和世子。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終究是打空了。

兩個守門的侍衛都是從小養在軍中的嫡系士兵, 見國公府情勢不好,自然會壓下這邊的事, 不給自己這個世子妃添麻煩。

不過他們能壓得住自然是好事,也能磨一磨囚犯的銳氣。

秦淵正坐在審訊的紅木桌邊, 可是面前的紙卻一字未寫,見妹妹進來,忙站起身,將她細細打量了一圈。

“普天之下,唯有兩者的話不能盡信:一為寺中僧人,二為街巷半仙。”秦淵明顯看出秦姝意的情緒失落,眼角眉梢俱是疲色。

少女聞言,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沒接話。

“世子妃,未到最後一刻時,你要寬心。”秦大公子眉頭微皺,但語調卻十分篤定。

秦姝意的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惘然。

誠然玄空安慰過她,倘若世子的求生意志足夠強烈,也有醒過來的可能;但是他也說了另一句,那就是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些日子秦姝意在府中守在裴景琛身邊,日日等著葉老大夫來施針,也聽到了許多往日的事情,她漸漸看到這位夫君的另一面。

十歲時,他便知道自己得了心疾。

所有人都勸他安心當個尋歡作樂的公子哥,橫豎他還有這樣顯赫的家世,無論如何都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

但裴景琛卻偏不按著最平順的路走。

他咬牙執劍,與數次將他折磨昏的病痛對峙,練武練出一身青青紫紫的傷痕,就回房溫書。

等痛感減輕,少年拿起劍又是一場不要命的折磨。

恒國公雖把他接到了雍州,卻從不許他領軍打仗,一個重要思量就是他身上並不穩定的病情。

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正是五年前北狄人將大周俘虜盡數斬殺時,不僅殺了俘虜,還將彼時的屍體綁在戰馬後,還騎馬在兩軍交峙的河對岸挑釁。

在眾位將領連夜思索對策時,他們的少將軍卻徑自帶了五百輕騎,夜半急行軍,繞過托木河,燒了北狄人的糧草營,斬殺敵軍三千人。

他親自為大周死去的將士報了仇,打贏了這幾乎毫無勝利可能的一仗,回營後,恒國公卻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發怒。

裴少將私自帶兵出營,被罰三十軍杖,可他還沒來得及領罰,就毫無預兆地吐血昏了過去。

他睡了很久,久到軍中的所有人都不再抱有他會醒過來的希望,就連恒國公和一直為他調理身體的葉老大夫,都宛如槁木。

但他還是醒了,在秋風吹過西北大地的第一天,火燒雲如血一般,浸染了整片遼闊的天空。

那個全軍上下真心實意尊稱一句“少將軍”的青年仿佛只是睡了一大覺,走出軍帳時伸了個懶腰,眉眼飛揚。

從此賽馬射箭、領軍上陣,裴景琛全然不見往日病弱,經此一劫,他甚至能比平常做得更好。

這是那位桀驁不馴的裴世子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可他照樣為自己多掙了五年的時間。

所以秦姝意的希望沒有完全破滅,她心中的燭火未熄,或許裴景琛這次也只是累了,所以需要好好的睡一覺。

等他醒了,還會是當初那個意氣飛揚的人。

但是偏偏玄空同她說了命數交換之事,她下意識地恐懼。

強弩之末、早已破敗的身體,上一世眼睜睜看著自己生命流逝,卻不知自己究竟會死在哪一天的人,究竟能不能醒過來?

秦姝意第一次這樣恨自己,她痛恨自己是具殘魂,無法為裴景琛換命。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拂開兄長的手,看向不遠處被用麻繩綁縛住雙手雙腳的囚犯,眸光愈發陰沈。

她的夫君,她的心上人,為了她隨口說出的宿仇,現在還躺在榻上,日日施針。

前世的仇,今生的恨,她要一筆筆地討回來。

少女的心中宛如結了三尺寒冰,“趙老板,還是不肯同我說說當年的事麽?”

被點名的趙永只覺得這位世子妃看上去比上次的戾氣更重,目光陰冷,仿佛藏了一把刀,灼灼發亮,片刻就能將他穿喉而過。

“你們這些日子還留著我的命,無非就是吊著我,想要拿我要挾攀附宮中的寧娘娘。”

趙永狠狠啐了一口,斥道:“做夢!”

秦姝意挑眉看著他,卻並沒說話。

男子顯然見不得她這樣從容的模樣,心中一急,高聲道:“我告訴你,別拿這一套來嚇唬我!”

“我根本就不認識那什麽寧娘娘,當初在揚州下藥害你和裴世子,也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別想用我來誣陷無辜的人。”

“不認識,一個人的主意。”少女聽他說完,輕聲咂舌,“趙老板還真是敢作敢當。”

話音一轉,她又直直地盯著面前的周永,“既如此,周老板承認自己是趙家的逃奴了?”

趙永被她一噎,硬著頭皮肯定道:“是!”

少女卻露出一抹笑,點了點頭,朝身後的秦淵道:“少卿可聽清了嗎?”

秦淵應聲接話,“回世子妃,一字一句皆記錄在冊。”

“這可都是斬釘截鐵的滅族罪證啊......”秦姝意輕嘆一聲,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趙永憤恨地望著她,兀自打斷,“你要做什麽!你這毒婦,你要做什麽!”

他轉頭朝屋外高聲叫嚷道:“裴世子呢?那個姓裴的呢!有本事讓他來審我,有本事就把我打入天牢,有本事鬧到皇帝面前去......”

“啪!”趙永的左臉被扇出一片紅痕。

少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眸中卻毫無波瀾。

“如今被鎖在這,趙老板就不要白費力氣了;自上次揚州回來,也有近一個月了,趙老板可見過有人來救你?”

狼狽的男子怒道:“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你想用我套出同黨?真是白日做夢。”

“為什麽一直不肯說呢?死到臨頭,還在為主子保守秘密嗎?”秦姝意斂眸,笑道:“這樣的忠誠,其中是不是也摻雜了幾分私心呢?”

少女憊懶地掀起眼皮,打量著他,又補充道:“聽說趙家最小一輩的兩個女兒,是雙生子,秀外慧中,俱是仙姿佚貌。”

趙永額上的汗珠越來越多,額角的傷疤隨著躁動的情緒微微顫抖,反駁道:“府中兩位小姐早就被先皇殺了,屍骨無存!”

“那趙老板怎麽還沒殉主呢?”秦姝意擡眸,意味深長地說:“一個逃奴,連賬簿都做不明白的粗使家丁,怎麽會下這麽一盤大棋呢?”

“趙老板這樣赤誠,哪怕家破人亡之時,依舊毫不猶豫地保護兩個主子,將兩個人送去皇宮和朝臣府上,想必也是費了一番功夫吧。”

少女的音調不急不緩,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她慢悠悠地從袖中拿出一卷畫軸,緩緩地拆著卷軸上的系帶,畫像只露出半邊。

趙永鬼使神差地轉頭去看,視線正好落在卷軸上露出的半張人臉和她身後的庭院,眸中閃過一絲震驚。

“你!”反駁的話就堵在他喉頭,此刻卻只餘滿臉的震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麽樣?眼熟嗎?”秦姝意含笑將畫像重新收起,“是趙老板和兩位本應死去的小姐,剛逃到揚州時隱姓埋名租下的院子。”

她的神情看上去完美極了,這樣平和的語調甚至會讓人誤以為這不是在審訊,而只是老友之間的寒暄敘舊。

秦姝意整理好卷軸和袖角,看向呼吸漸漸加重的男子。

“趙老板可不要以為金屋藏嬌就是萬全之法,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

少女轉了轉有些發酸的脖頸,笑道:“趙老板真的那麽肯定自己就是那個唯一的人證麽?於我而言,你只是個更順路的人證罷了。”

“今日在這耽擱的時間也夠多了,既然趙老板不想再說,那我只好另尋他人了。”秦姝意嘴角的笑意更深,轉身要走。

“等等!”男子的聲音突兀響起。

少女頓住腳步,沈聲反問道:“怎麽?趙老板想通了?”

趙永喉嚨一緊,臉上的神情卻顯出幾分痛苦,“我說了,你能保她們一命嗎?”

秦姝意只覺得可笑,略一思索道:“趙老板是不是求錯人了?我只是個世子妃,連正宗的皇室宗親都算不上,實在是難當這樣的重任。”

“那世子妃,你求求情呢?”趙永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懇切,催促道:“裴世子他深得聖寵,倘若他去求情,皇帝也不是不能寬宥。”

少女挑眉,只覺得越來越可笑,眸光晦暗不明。

“或許陛下亦會掛念多年相處的情分,念在你坦白從寬的份上,從輕發落她們也有可能。”

趙永聽她說完,似乎被抽去最後一分力氣,良久才長舒一口氣,似乎也滿足了這樣的結局。

“當年那場禍事中,我帶著大小姐和二小姐逃了出來,在府外的山林中躲了五日。山林地勢覆雜,除非是當地百姓,否則很難徹查。”

“他們都走了之後,我才帶著兩位小姐逃到了揚州。”男子的話音一頓,低聲道:“後來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秦姝意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她們特地等在了陛下南巡的時候,假扮成家破人亡的賣唱歌姬,誆騙了當時的陛下和盧家伯父。”

“而你,”少女打量著眼前的人,“你被留在了揚州,靠著當初從趙家拿出來的金銀,一舉收購了當時的四家鹽行,並借此翻盤,成了富甲一方的鹽商。”

“如果朝廷有朝一日收鹽,趙家那兩位在京的小姐必然會拼命將穆王派來,屆時你們應時而變,穆王自然也多了一樁功勞。”

“倘若朝廷不收鹽,那就更好了,你的身份不會被識破,只用安心呆在揚州,做穆王的後盾,和他的最後一份財勢。”

房間內一片寂靜,趙永這次沒有反駁。

“兩位小姐進京之後始終安分守己,並未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況且大小姐還誕下了皇嗣,所以陛下不會趕盡殺絕的,是嗎?”

他岔開話題,只問著自己關心的事。

秦姝意思索一瞬,看著眼前的人,“若是陛下生前遺恨,或許會將她們千刀萬剮。”

趙永一急,掙紮著身上的繩索,“他怎能如此狠心這是同他相濡以沫二十餘載的妻子。”

“陛下的妻子,只有皇後一人。”少女垂眸轉身,又補充道:“我會求情。”

掙紮的男人聞言微怔,動作一停,嘴唇囁嚅著,正要答謝時,卻聽到少女淡淡的嗓音。

“我會請求陛下給她們留個全屍。”

趙永無力地癱倒在身後的木樁子上,眼眸宛如一堆死灰,整個人洩了氣。

秦姝意拿起桌上寫了一張紙的記錄,事無巨細、詳略得宜,可以看出記載者功底深厚。

看到最後一個字時,卻發現宣紙一角留了一滴墨,洇出一團墨痕,她的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副場景,一件東西緩緩浮現。

少女猛地轉身,死死地盯著面如死灰的男人,聲音中卻帶了一絲焦急。

“天水郡趙氏舊部在各州四散,有專門的虎符號令,見符者如見家主。”

秦姝意催問道:“虎符呢”

趙永頂著一張腫脹的左臉,露出了這些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輕聲開口。

“虎符世子妃還真是眼觀六面、耳聽八方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世子妃才是我們趙家的人。”

忙了這些天,她只顧著找當年的人證和物證,卻忘了當初夢裏除了那封信,還有一道虎符。

兵者認符不認人,她只以為這一世西郊大營已然歸為東宮,武狀元顧長靖也並未效忠蕭承豫,算是萬幸之事。

可卻忽略了那致命的一點,蕭承豫的兵根本沒有聚集在一處,他的親衛是當初趙家的舊部。

她首先要除的,是蕭承豫;至於寧婕妤和趙姨娘,先斷其臂,自然再無反抗之力。

這幾日卻昏了腦袋,只擔心著昏迷的裴景琛,卻忽略了驀然安靜下來的穆王。

“我問你,虎符呢”少女從腰間抽出一把鑲著玉石的短刀,眼底的紅血絲漸漸上移。

趙永瞥了一眼她的刀,輕嗤道:“你想殺了我?哈哈,我求之不得啊世子妃!”

心頭嗜血的沖動愈發濃烈,她只覺得眼前的人笑得令人作嘔,刀尖正要往前刺去時,卻被人憑空攔住。

秦大公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到她身邊,及時攔下了這一刀,只輕輕搖了搖頭。

刀尖頓在半空,趙永閉了眼睛,想象中的痛苦卻沒有湧上來,睜眼時對上的卻是一雙略顯血色的桃花眼。

“想必趙老板現在還不知道,我朝已經與北狄化幹戈為玉帛,兩方亦有結成秦晉之好的意願。”

少女的桃花眼眨了眨,眼眶卻有些疼,接著往下說,情緒卻穩定了許多。

“趙老板不妨猜一猜,趙家殘餘的那些叛軍舊部,同在西北戍邊多年的二十萬將士相比,誰的勝算更大一些”

趙永聞言,眸中果然閃過一絲驚懼。

秦姝意見他不欲說出虎符和趙氏殘部的情況,也不再糾纏,轉身離開。

關上門時卻依舊面容沈靜,仿佛方才想要拿刀殺人斃命的不是她,只淡淡地叮囑道:“守好裏面的人,別讓他死了。”

兩個侍衛並未多問,俱拱手應是。

待走出後院,少女這才脫了力,靠著身邊的秦淵才勉強站穩,眉眼郁氣叢生。

即將上值的大理寺卿同自己的妹妹審了兩個人,又旁聽了一個接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眼下心中也如一盤明鏡,慢慢想通了其中的前因後果。

只是想到這樣駭人聽聞的消息居然是自己的妹妹和妹夫一手查探,他還是不由得心驚膽戰。

更罔論他們從揚州返京時還遭遇了好幾波刺殺,每一步都宛如踩在刀尖上。

“妹妹,世子究竟是為何昏迷”秦淵想通這一切,不由得閃過許多不好的猜測,唯恐這位妹夫是遭人暗算。

秦姝意嗓音微啞,“憂思過慮。”

秦淵攙扶她的手一頓,卻沒有追問。經今日之事,他已然明白,於對陰謀詭計的敏銳度上,他不如妹妹和世子。

現在妹妹不說,想必也是有著自己的考量,作為兄長,他只需要把她交代的做好就足夠了。

二人來時還是清晨,此時雨勢雖漸小,卻仍舊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日光掩在雲層之後,看不清時辰。

秦姝意渾身無力,喉嚨腥甜,卻還是強吊著一口氣催促道:“哥哥,我們得快回去。”

秦淵知道她是擔心剛才說起的虎符一事,他明白她的顧慮,腳步也加快許多。  片刻後,二人來到山寺門口,果然看見了還停在原地的馬車。

車夫見自家公子還攙扶著大小姐,心中亦是一急,連忙套起馬車,轉向來時的路。

秦姝意坐在馬車上,幕籬早已淋濕,她靠在身後的車壁上,此刻卻顧不了許多,只不住催促。

“趕快下山,回國公府。”

不能再有任何耽擱,有了虎符就有了可以自由調遣的兵,現在裴景琛尚且留在府中昏迷不醒,她心頭不妙的預感卻愈演愈烈。

喉嚨中的腥甜幾乎湧上來,秦姝意勉強壓制著嘔血的沖動,只覺得渾身發冷。

秦淵見她心緒不寧,甚是怪異,正要安慰勸導幾句,馬車卻猛然停了下來。

車內兩人皆踉蹌一下,幾乎撞在堅硬冰冷的車壁上,隨後聽見車外響起一道聲音。

“秦姑娘,還不下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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