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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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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圍在裴景琛身邊的死士一驚, 轉頭正見一個中等身量的青年騎馬趕來,那人一身赭色圓領袍,不等眾人反應過來, 擡起手中的長弓。

弓上三箭,無一虛發。

裴景琛看清那人相貌, 唇角微勾, 秦家公子果然知曉他的意思!

見有人敢獨自前來,挾持著秦姝意的死士深吸一口氣, 不由得呵斥道:“還在磨蹭什麽!速戰速決!”

馬上的青年並沒將這人的話放在眼裏,聞言腳尖踩著馬鐙,竟借力直接將要沖上來的兩個死士踢翻在地, 抱拳對裴景琛道:“在下顧長靖,險些來遲,望殿下恕罪!”

那死士首領聽這人自報家門, 怔了一怔。

同樣面上露出疑惑表情的還有秦姝意, 她蹙著眉打量著那個中等身量的青年, 方才離得遠,並沒瞧清這人的樣子, 現在卻驟然回神。

是顧長靖沒錯, 但他怎麽會和裴景琛關系甚密?

前世顧長靖方摘得武狀元桂冠, 蕭承豫便盯上了這位後起之秀的寒門狀元, 屢次示好, 後來直接將顧長靖的母親從常州鄉下接來了臨安, 特意買了座宅子頤養天年。

他這番做法可真是牢牢攏住了顧長靖的心,若說顧長靖早前對貿然參與黨派之爭還有些猶豫不決, 看到三皇子這般敬重自己的母親,也死心塌地定了主意。

只是秦姝意心中冷笑, 到底是個純粹的武將,哪裏看的透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披星戴月、大費周章地將武狀元的母親接到身邊,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這究竟是真的為他好還是另有圖謀呢?這是活人質!

顧長靖身後既無豪門世族,又無萬貫家財做支撐,高宗對他甚為放心,屢次委以重用,後來更是直接派他接管整個西郊大營。

蕭承豫若是沒有顧長靖帶的這些兵,他憑什麽奪嫡?又憑什麽坐上那個位置?背後無權,手中無兵,家中無財,想奪嫡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裴景琛借著顧長靖的力站穩,拍了拍他的肩膀,調侃道:“不晚,來得正是時候。”

顧長靖看著方才席上還意氣飛揚的青年,現在卻變得有些狼狽,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當朝皇後危在旦夕,尚不知境況如何,聽說皇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怒斥必要嚴懲刺客,在場的武將本來就寥寥無幾,能說得上話的更沒幾個。

最後只好是他和宋都尉二人接了這個爛攤子,本想從這群刺客身上找找有沒有什麽能佐證身份的東西,偏偏他們偽裝得毫無破綻,不露一絲馬腳。

正在他們收殮屍體的時候,秦家那位公子卻找了過來,同宋都尉講明了這其間的事宜,這位衣著清貴、氣質文雅的公子面色焦急,只恨不得他們現在就能派兵過去。

宋都尉擰眉想了片刻,勸道:“既是殿下吩咐,宋某必當遵令,只是現在上林苑離不得人,娘娘現下還沒醒,此事也不便鋪張。”

顧長靖站在一側,正對上他望過來的視線,心下了然,鄭重地對著秦淵開口。

“在下今科武榜魁首,若公子不棄,顧某願領命前去,搭救殿下!”

宋麒的神色卻很凝重,他又重覆道:“顧兄弟,若只得你一人前去呢?”

宋都尉說的不錯,方才因著刺客這一亂,在場的士兵死的死,傷的傷,西郊大營裏雖也有些親兵,但若是將他們都撥走,萬一上林苑再出事,那便是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了。

顧長靖自然也明白這一層危害,心中一凜,只猶豫一瞬,便重重承諾道:“世子於我有再造之恩,顧某自當鼎力相報!”

他自幼習武,寡母幼兒見慣了人情冷暖,母親雖是個鄉下的窮婦人,卻頗有氣節,自小便教育他“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白日裏若是世子將他以陰招比試的事情奏報聖上,他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窮莊稼漢,屆時只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如過街老鼠一般,連帶著常州的母親都要被人詬病。

幸而世子願意給他一個機會,給他一個自己選擇的機會,這是真正萬死難辭的深重恩情,至此危難之際,他又怎能推脫畏縮?

所幸世子與秦家姑娘安然無恙,不然他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看著身邊為數不多還活著的幾個死士,顧長靖從地上撿起一把彎刀,便上前殺了過去。

他的武功本就不錯,現在對上這幾個已經同裴景琛戰了好幾輪的疲兵,便如最初射出的那只羽箭,冷峻峭利。

迅速將這幾個茍延殘喘的死士解決掉後,他又直直地盯著那個還挾持著秦家小姐的死士首領。

眼見大勢已去,那人卻愈發兇狠,威脅道:“放我走,不然黃泉路上我也要拉著她墊背!”

顧長靖早前受了秦淵的委托,現在情勢不容推脫,有些拿不準主意,便退到了裴景琛身後,只等他下令。

裴景琛扭頭看了顧長靖一眼,覆又轉過身,面容蒼白沈靜,心中卻始終悸動難安,只覺得又犯了老毛病,心臟內裏如同被人拿了利刃攪開,仿佛在滴血。

正當他要說話時,眸中卻驟然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銀光。

就站在對面的少女緩緩地轉了轉手腕,那道光又晃了一下,他凝眸去看,心中卻忍不住驚嘆。

她從袖裏往外抽的,正是他親手做的那把彎柄短刀。

他就知道,這姑娘一向聰明,怎麽會甘心真的做那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少女的桃花眼眨了眨,示意他放心。

裴景琛心裏又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仿佛沒有看到那姑娘的小動作,劍眉擰起,語調裏是藏不住的擔心,佯裝妥協道:“好,你放了她!”

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他還扔掉了手中從死士身上奪來的兵器,慢慢地向前走過來。

蒙面死士也挾持著秦姝意緩緩地向後退去,眼睛死死地盯著走上前的青年,生怕他突然攻來,一時也不敢放松。

待又退了幾步,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路,這一處他們昨日已經探過,密林深處地形覆雜,逃了料他裴景琛有天大的本事,也追不過來。

察覺到自己脖頸上的那把刀松了松,秦姝意正瞥見死士放松警惕,轉頭打量。

短刀出袖,銀光閃閃。

少女往後撤腳,狠狠踩在身後男人的腳上,死士吃痛連往後撤了半步,覷著這個空子,秦姝意不再猶豫,瞬間轉手將刀刺入他的胸膛,人也迅速往一邊跑開。

那死士胸膛上插著一把刀,還吊著一口氣,他舉著剛才挾持秦姝意的刀,搖搖晃晃地就要朝著逃跑的秦姝意扔過去。

就在這時,裴景琛大喝一聲:“長靖!”

喊罷側身一躲,他身後的顧長靖不知從哪又抽出來一支羽箭,單手擲出。

刀箭同出。

那跑著的少女卻被裙角一絆,摔倒在地。

那把刀就掉在她面前。

而背後的死士,已經被顧長靖的羽箭射中,口中吐出幾口鮮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秦姝意看著與自己咫尺相隔的刀,楞了楞,調整著紊亂的呼吸。

裴景琛卻已經跑了過來,腳步淩亂,滑倒在她面前,問道:“嚇到了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妾沒事。”秦姝意臉上身上都是塵土,狼狽得很,聽到他問,還是努力地扯了一抹笑。

她垂下眼眸,卻正看見青年右肩上撕扯開的傷口,他的情況比自己嚴重多了,右肩上鮮血淋漓,骨肉外翻,讓人見了不忍直視。

“殿下,你的傷......”

裴景琛循著她的視線,也瞥了眼自己的右肩,故作掩飾地往上提了提衣服,擋住傷口,笑道:“沒事,小傷而已。”

這樣說著,他又將秦姝意從地上扶了起來,向顧長靖站的方向走去,問道:“長靖,皇後娘娘的情況怎麽樣?”

顧長靖的表情卻很凝重,搖了搖頭,答得精煉:“不妙。”

裴景琛聽後脊背僵直,卻始終未發一言,轉身對秦姝意道:“我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一起回上林苑,長靖對西郊大營還算熟悉,讓他帶你去找秦公子吧,他和令尊都很擔心你。”

秦姝意蹙了蹙眉,問道:“那你呢?”

顧長靖見二人有話要說,裴景琛又看他一眼,他便識趣地退到了一邊。

青年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不用擔心,我認得回去的路,何況我還有旁的事要去做,不好帶上你,你回到父兄身邊,我也能放心些。”

“可你身上還有傷!難道殿下真的想當個殘廢不成?”秦姝意脫口而出,罕見的露出焦急的神色,倒像極了上元節玉帶橋上那個訓斥她不保重自己的青年。

聽到她下意識的話,裴景琛也怔了怔,旋即一笑,溫聲道:“只是掉了層皮,養養就好了。”

秦姝意擡眸直直地盯著他,青年本就心虛,現在更看不得少女這樣詰問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垂下了頭。

然而少女眸光堅定,唇色蒼白,又重覆道:“世子此番為了妾,太不值了。”

原以為她要說什麽斥責的話,卻未料出口竟是這幾句。

裴景琛知道,她不是怪他,她是自責。

為什麽要把錯往自己身上攬呢?他是心甘情願的。

裴景琛擡頭,兩個人在這樣寂靜的密林裏對峙著。

青年喉結微動,他道:“什麽叫值得?什麽又叫不值得?這世間本就沒有一以貫之的武斷道理,我所信奉的不過是隨心而活罷了。”

秦姝意看他片刻,話堵在嘴邊卻問不出來。

他素來都是這樣的,隨心肆意。

裴景琛見她神色有些沈重,又補充道:“你別害怕,這場戲至此便算唱完落幕了,你只是不幸做了那布局者第一個餌,若我不來,他們也會有其他的後招等著。”

秦姝意聽著他的話音,說道:“所以你來之前便猜到了有人要拿我作要挾?敵人在暗我們在明,不如主動執劍上前,破了他的局。”

青年點點頭,有些愧疚:“是我連累你了。”

秦姝意卻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道:“好,妾同顧狀元回去。妾雖不知世子想要做什麽,但若是有力所能及之處,還望世子直言。”

裴景琛聞言又上前一步,輕聲道:“既對我下手,想必是奔著三月的揚州一行而來的,此人陰險詭詐,一招未成,必有後手,你近日千萬要珍重。”

秦姝意反問:“世子覺得是誰?”

面前的青年聽到她發問,不自覺地瞇了瞇眼,說道:“現下還未揭開他們的真面目,自然兩個都有可能,都得防。”

秦姝意的心猛地狂跳,她早前滿腦子都是姜蓉重病一事,自然肯定這設局者一定是蕭承豫,但現在驟然被裴景琛打破,才恍然發現自己忘了個人。

因潛意識裏覺得此人蠢笨,掀不起什麽風浪,故而也從不將他當個人物,更沒有放在心上,現在卻驀然反應過來。

桓王蕭承軒也是皇子,母妃是高位貴妃,外祖又是帝師太傅,門生遍布天下,他怎麽可能安心當那富貴閑王?

大周的天下,他分明也是想要來爭上一爭,分一杯羹的。

這樣想通之後,秦姝意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不怕明處攔路的豺狼虎豹,只怕那角落裏的明槍暗箭,那才是真正的防不勝防。

裴景琛又將顧長靖喊了過來,囑咐了幾句,顧長靖二人依照來時的路向著上林苑走去,裴景琛卻轉身從另一個小路離開。

——

上林苑的甲士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只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唯恐打擾到主帳裏的聖人,方才那帳子裏一盆一盆地往外倒血水,落在眾人眼裏更是不妙。

而臨時搭起的側帳與之相比,氣氛就要輕松許多。

仲京才從兩位主子的帳篷裏出來,又要小心防著周圍的宮女太監,人多眼雜,自然是要萬分註意,現在進了側帳,才算稍稍沈下心來。

帳外眾人心情沈寂,這側帳的主人卻十分閑適,還在悠悠然地研磨作畫。

筆下雛形盡顯,正是那頭白虎。

此計初施,仲京便派人過來傳了消息,說是裴世子拿到信一刻也沒有耽擱,直往林中趕。

果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便是今日裴皇後為父皇擋了那把刀又如何一個病怏怏的兒子,一個殘廢侄子,就算父皇有意提拔恒國公,照他那個歲數又能活幾年

屆時這天下於他,便如探囊取物。  蕭承豫心中暢快無比,只覺得透過這張白虎圖已經看到了裴景琛掙紮求生、茍延殘喘的醜態,連帶著下筆時的墨汁都露出幾分飄逸。

他看了一眼安靜站在一邊的仲京,讚道:“你辦事我一向放心的,只是這次派去的人你倒沒向我報,難不成是母妃撥了人”

仲京拱手:“如殿下所言,正是娘娘特意挑的,名叫墨屏,從小養大的死士,性情穩重可靠,自然是衷心得很。”

蕭承豫淡淡一笑,又道:“這點小事,本不必驚動母妃的,難免叫母妃掛懷。”

聞言,仲京又耐心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若是沒有墨屏,只怕此番行事不會這般順利。”

“哦”蕭承豫略略看他一眼,又繼續勾勒著筆下白虎粗壯如鋼刀的虎尾。

仲京繼續說:“此番正是讓那墨屏扮成禦史府盧大小姐身邊的侍女,這才順利騙了秦家小姐,不然只怕還要費些功夫。”

蕭承豫聽完心頭一凜,眉頭緊擰,筆下的墨汁已經氤氳成一團黑,白虎圖因這繚亂一筆徹底作廢。

他卻無暇顧及桌上的圖,只看向站在一旁的仲京,訥訥地又問了一遍:“你剛才說,誰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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