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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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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京見他神色恍惚, 也不由得鄭重起來,肯定地回答道:“屬下說,是秦家姑娘啊。”

蕭承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毛筆, 語氣猶疑,“可是禮部尚書府的秦大小姐?”

仲京點頭。

蕭承豫的怒氣卻鬼使神差地湧上心頭,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重覆地說道:“怎麽會是她呢?那日和裴景琛同行的竟是她麽?”

仲京已經許久沒見他這樣失神,上一次這般情況還是因為殿下連日做噩夢, 故而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可是現在分明好事在即。

他又走上前,站在蕭承豫面前, 低聲道:“殿下,您怎麽了?屬下上次來時本想將這女子的身份告知殿下,但殿下駁回, 屬下也不好再提, 可是此事辦的不妥?”

蕭承豫揉了揉自己的額角, 頓覺不妙,忙道:“與你無關, 原以為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 卻未料竟是秦淵的妹妹。”

想到這兒, 他的話音頓了頓, 又道:“備馬。”

仲京心頭疑竇叢生, 還是問道:“殿下此時趕去, 怕是已經晚了,再說了, 您現在過去不是會平白引人懷疑嗎?此局已成,經不起任何岔子啊, 殿下!”

蕭承豫的目光卻愈發恍惚,很快他又恢覆了那樣篤定的語氣,下意識地反駁道:“不晚,只要去了,就不算晚。”

仲京見他已然打定主意,左右不得,索性撩袍跪了下去。

蕭承豫看他一眼,大步向外走去,解釋說:“本王只去將秦小姐帶回來,屆時整個禮部尚書府都要銘記本王的恩德,自然甘心受本王驅使。”

“可是......”仲京還想再勸,觸到他淩厲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低下頭去。  此局從最初便是為了離間禮部尚書府與裴世子,進而削弱五皇子背後的勢力。

這秦姑娘原本就是一塊必死的餌,現在殿下卻要橫生變故,救一枚棋子。

仲京覺得自家殿下似乎對這位秦姑娘有所不同。

便是未來的穆王妃,姜三姑娘,殿下利用起來也是毫不心軟,原本不知這秦姑娘身份時,看著心情也是極好,可是現在卻一反常態。

偏偏他只是一個僚屬,無法左右主上的心意。

蕭承豫剛抽出兵器架上的長劍,正要往外走,一雙保養得宜的手先撩開了帳子,走了進來。

來人穿了一襲天水碧宮裝,彎眉細目,自帶一股江南水鄉的婉約風致,她示意跟隨的宮人退下,緩步上前,坐到了一旁的軟榻上。

蕭承豫的心也漸漸沈寂下來,朝女子行禮,拱手問安道:“母妃。”

寧婕妤端起面前的一杯茶,並未看蕭承豫,反而掃了一眼在帳中跪著的仲京,溫聲道:“這是怎麽了?怎麽好端端的叫人跪著?”

她看著仲京,可這話分明是問的蕭承豫。

仲京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解釋道:“謝娘娘掛懷,是屬下考慮不周,做錯了事,自當領罰。”

“哦?京兒一向是個行事妥貼的好孩子,怎麽會貿然做錯事?”寧婕妤的嗓音清淡溫柔,可是落在蕭承豫耳朵裏,卻總覺得母妃現下有些不悅。

果然下一刻,寧婕妤抿了一口茶,覆又說道:“方才在帳外便聽得你們吵的厲害,你們倆脾性一向合得來,鬧這一次便要傷心,不知能有多少感情經得起如此消磨?”

蕭承豫了然,母妃這是在帳外聽了一耳朵,於是也不再遮掩,只悶悶地說:“此事無關仲京,是兒臣以勢壓人,望母後恕罪!”

寧婕妤臉上掛著的笑漸漸冷了下來,淡淡地說:“你也知道是你不對?那為何仲京勸你,你又不聽,一意孤行地要去救那秦家姑娘?”

她站起身,走到蕭承豫面前,直直地盯著他,斥道:“母妃平日裏就是這樣教你的嗎?這還是本宮那個行事果決的好兒子麽?”

寧婕妤又微瞇了眼,蹙眉看他:“難不成你對那秦家女兒有意?”

蕭承豫聽到反問,下意識地反駁。

“母妃多慮了。只是那秦家父子性格俱像一塊頑石,饒是兒臣以保秦公子得入金鑾殿為條件,換他真心相助,他亦駁了兒臣,此番若是能救下他的妹妹,想必他定能松口。”

側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蕭承豫喉頭一緊,也不敢再解釋,只是覷著寧婕妤的神色。

寧婕妤聽他說完,似乎認真地思考著他話中的可行性,良久,她才展眉一笑。

“既然你心中已有了主意,母妃也不好總攔你,那秦家著實是不識時務,但這種人家若是真能收至麾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蕭承豫聽著她話裏有松口的意思,連帶著呼吸都緊張起來,又聽母妃緩緩地說。

“然則仲京的話也有道理,事情未平你不好直接出面,何況你父皇現在正在氣頭上,你若是去了,叫有心人一挑撥,反倒會引得他不悅。”

只見寧婕妤伸手一指,對仲京道:“此事便交由仲京,去時借著桓王的名頭避人耳目。倘那秦家姑娘還活著,再以承豫的名頭將她帶回來;倘那姑娘命薄,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承豫,你覺得怎麽樣?”寧婕妤轉過頭,看著脊背僵直的兒子,溫和地問。

蕭承豫自然明白這是母妃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協,只好答應下來。

仲京見他們已經達成了一致,心也放了下來,站起身道:“娘娘智謀,屬下佩服!”

說完他又補充道:“只是此事明面上還是莫要和殿下扯上關系為好,不如讓屬下找桓王借兵,他對屬下一向是言聽計從,想來會答應此事。”

蕭承豫不發一言,反而是一旁的寧婕妤點頭道:“也好。”

她說完又讚道:“周姐姐生了個好兒子啊!若是沒有仲京,本宮和承豫只怕在這宮裏便是舉步維艱。”

仲京垂眸,“娘娘和姨娘對屬下的母親有大恩。母親體弱,早已無力籌謀。如今娘娘和殿下需要,屬下自當結草銜環,以報君恩!”

說完他也不再逗留,退了出去。

一時側帳裏只剩下了寧婕妤母子二人。

寧婕妤看了蕭承豫一眼,現在這個兒子早不是小時候抱著母妃不撒手的稚童了,隨著年紀漸長,主意也愈來愈多,心中的想法也少與她講。

想到仲京上次同她匯報的事,她又是心中一顫,到底是親生的,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麽可能不心疼?

寧婕妤關切地問道:“本宮聽說你近日夜裏總是輾轉難眠、噩夢不斷,頗為傷神?”

蕭承豫將抽出的劍又放回架子上,抿了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道:“不是什麽大事,想來應是最近因著婚事和收鹽一事,白日裏想的有些多,夜裏便睡得不安穩。”

寧婕妤看他眼下確實帶著一圈烏青,心中也有些難受,下意識規勸。

“和姜家的婚事既然定了下來,那自然更改不了你父皇的主意,姜家雖庸碌,但好歹也是個有家底的,於你自然有助力。”

“至於揚州收鹽一事。”寧婕妤的話音戛然而止,蹙眉看著蕭承豫,又提醒道:“今日這局一早布下,只待請君入甕。恒國公這個兒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奈何陛下又對他偏愛有加,不然也不至於讓我們費盡心思來安排這些事。”

“你父皇的身體不知還能撐幾年,他的這些皇子裏,除了我兒,還有誰可堪重任?難不成還能叫一個日日迎風咳血的五皇子入主東宮?簡直笑話!”

說完她撫上了蕭承豫的發,又說:“我兒無需多慮,這是老天助你,要你成就一番大業。”

寧婕妤一開始說的還算平穩,後來一雙水眸裏卻帶上了點癲狂的恨意,道:“他們蕭家的江山,有我兒承繼,乃是萬世修來的福分!”

蕭承豫品著那點話音,應道:“母妃放心,兒臣都曉得。這次收鹽回來,兒臣會與姜三姑娘成親,待我們手握權勢之時,那些在朝中搖擺不定的大臣自然會來依附。”

寧婕妤的眼神又恢覆了那樣的柔和,仿佛蘊著一汪春水,她緩緩開口,語調輕柔。

“好孩子,母妃知道你不喜歡那個姜家的姑娘,將她娶來後你大可只把她當個擺件,或是當貓兒狗兒的養著便好,先莫叫旁人挑出錯來。”

“待你登基,不管想娶哪家的姑娘,他們都得雙手奉上。”

蕭承豫聽後心頭浮上一種奇異的感覺,耳邊也再聽不進母妃的話,腦中嗡嗡的,心境難平。

登基後,他可以娶秦姑娘。

可他潛意識裏卻總覺得自己已經娶過了秦姑娘,蕭承豫又想起了那個夢中看不清臉的妻子,那樣好的姑娘,亦不知是誰家的女兒。

正如仲京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對秦姝意的不同,他自己又何嘗不知?

從初見秦姝意時,他便覺得依稀間見過她,對她也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無論是她的眉眼,還是身上那股淡淡的蘭花香。

像他的妻子,未曾謀面的發妻。

但與此同時湧上來的還有得知她和裴景琛關系親密時的惱意,在仲京剛才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只有蕭承豫自己知道他那時的心緒有多慌張。

他憤怒秦姑娘同別的男子卿卿我我;害怕秦姑娘出事;可同時,他又不敢肖想秦姑娘,一如最初,那是從心底裏蔓延的愧疚。

只是看她一眼,他便覺得心虛。

“承豫,承豫?”寧婕妤的語調有些無奈,“你可聽清母妃方才說什麽了?”

蕭承豫的思緒被驟然打斷,茫然地擡起頭。

寧婕妤看他一眼,無奈地補充:“母妃問你好幾遍了,要不要去見見你姨母和婉兒?”

腦中驟然閃過自己那個表妹嬌滴滴的模樣,以及夢中她給妻子送的那碗落胎藥,蕭承豫的心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冷聲道:“如今婉妹妹也已經及笄了,論理兒臣是外男,自當尊重她。”

寧婕妤“咦”了一聲,疑惑地看著他,也有些不悅。

“說的這是什麽渾話!那是你表親的姊妹,你同她怎能如此疏遠?日後你若為帝,婉兒便是嫁你做貴妃也是當得的。”

若是放在從前,蕭承豫自然不覺得這話有何不妥,可是自從做了那樣真切的夢,他對這個姨母和表妹卻生出幾分厭棄來。

但現在自然也不好說什麽,這夢的內容他本來也沒想過告訴母妃,幹脆閉了嘴,任憑寧婕妤語重心長地勸導。

寧婕妤見兒子又變成了這樣一個鋸嘴葫蘆,心裏不由得也有些生氣,當即也不再勸,起身走了出去。

——

這片樹林原是用作皇家圍獵。

秦姝意是女眷,從未來過此處,便是今天也是暈了被人帶進來,對周圍的地形知之甚少。現在走了這一圈,才發現這座林子遠比想象的還要大上許多。

顧長靖鮮少與女子同行,又揣摩著世子對秦姝意的態度,此刻反倒有些為難。

不能離得太遠,生怕還有幾個漏網之魚的刺客,若是秦姑娘再出點事,恐怕世子會急瘋。

偏又不敢離她太近。

顧長靖在路上時猜想的秦家小姐,也不過是普通的閨閣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手無縛雞之力,見了血便要搖搖欲墜地昏過去。

可是走了這一遭,他卻幾乎要驚掉下巴,此女哪是什麽文弱的閨秀?分明膽識過人,許多男兒郎同秦姑娘相比,也要遜色許多。

單是被人挾持,有幾個姑娘敢在刺客的眼皮子底下反將一軍的?

顧長靖習武,見到秦姝意的身法時也有些震驚,顯然這姑娘底子很不錯,出刀淩厲,下手狠絕,心性之堅定非常人能及。

更讓顧長靖震驚的是,秦姑娘和世子的配合十分默契,但是幾個動作便能將對方心裏的想法猜得八九不離十,這得是何等的熟悉啊!

難怪世子要來救秦姑娘,若是這世上也有個姑娘能看透他的每一招,願意與他日日習武,他自然也很不希望那姑娘出事。

秦姝意看著前面腳步時快時慢的顧長靖,心中也不由得猜測起來。

分明是和蕭承豫同一陣營的武狀元,這次怎麽會好端端地趕來救下她和裴景琛?

若說巧合,未免也太巧了?難不成還是蕭承豫留的後手不成?

這人,到底是不是蕭承豫的後招?

這樣想著,秦姝意加快腳步,離顧長靖更近了點兒,果斷開口問道:“顧狀元此次趕來真是救妾和殿下於水火之中,還未來得及感謝顧狀元呢!”

顧長靖聞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秦姑娘客氣了!受人之托,自當忠人之事,這也是顧某應當做的。”

跟這武將套話果然比起旁人要容易許多。

但秦姝意的心還是凝重起來,恍若不經意地問道:“不知顧大哥是受誰之托?想來妾回去也要備份禮送去以表心意。”

顧長靖笑了一聲:“如此說來,秦姑娘可省下一份大禮呢!顧某正是受了令兄秦公子相求,這才順利趕過來的。”

“兄長?”秦姝意一頭霧水,這怎麽跟哥哥又扯上關系了?

顧長靖見她面露疑惑,便道:“令兄先找的宋都尉,至於這其中具體的事,顧某也不太清楚,想來還得姑娘回去後自己去問問秦公子了。”

秦姝意收起心中的不解,點了點頭。

若是受兄長所托的話,這顧長靖看起來確實是同蕭承豫沒有關系,看著面前不設心防的憨厚青年,秦姝意秉著萬無一失的謹慎態度,還是開口詢問。

“顧大哥是今科武榜之首,年少有為,憑實力摘得桂冠,想來剛到臨安也受到了許多世家貴族的熱情相邀吧。”

顧長靖聞言,面上卻露出幾分羞愧,咬牙道:“秦姑娘這話說得顧某十分羞慚啊!臨安富庶,顧某只是一個窮鄉僻壤裏的苦莊稼漢出身,哪會有人真心相待?不過是灌迷魂湯罷了。”

秦姝意疑惑地反問。

“怎麽會呢?莫說鄭太傅、姜太尉這些素來喜歡豢養門生的賢人雅士,如今的穆王殿下就是一個極喜歡招攬人才的皇子,他竟沒有給顧大哥送張帖子麽?”

顧長靖皺著眉,想了一會方道:“那姜太尉確實曾邀我赴宴,誰知當街碰上一個富家公子強搶民女,我看不過便出手相助,後來才知那竟是姜太尉的獨子。”

“我這便算同太尉府結下了梁子。”說著他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補充道:“穆王殿下倒是也送過一次,但顧某想起他是姜太尉的女婿,遞拜帖想來不算什麽好事,便拒了。”

說完他又有些緊張地看了眼秦姝意,試探著說:“但我還是不屑同姜衙內那樣的人為伍,顧某平生最痛恨他們這些仗勢欺人者!”

“可是這幾日顧某也聽說了許多關於穆王殿下的事,聽說殿下確實是禮賢下士、品行高尚。”

看顧長靖的情況,這一世倒確實沒有同蕭承豫產生聯系,只是聽他猶豫地問出這幾句話,也是在試探旁人對穆王的看法。

嘖,到底是進了官場,心思也活泛了。

只是,他偏偏問的是秦姝意,那個普天之下與蕭承豫有著滅門之仇的姑娘。

秦姝意心底裏暗暗冷笑,無論是前世,還是這輩子,那人始終披著一層偽善的外皮。

這一世哪怕因著岳丈家中腌臜事而沒有順利搭上顧長靖,卻也能引得這位武狀元對他讚嘆有加。

只是,前世借著西郊大營起兵成功的蕭承豫,今生怕是不會再有那麽好的福氣了。

秦姝意佯裝無意道:“穆王素來是喜歡招攬人才的,我家兄長也被他數次相邀,只是兄長志在入仕,倒沒有做僚屬的心思......”

“僚屬?”顧長靖沒等她說完,兀自打斷問:“穆王殿下如此禮賢下士、尊崇有加,竟是為了引薦做自己的僚屬?”

秦姝意面上還裝著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語調愧疚:“顧大哥勿怪,妾方才都是混說罷了,顧兄莫要放在心上,想來三殿下是個誠心的好人,總見不得人才被埋沒,這才求賢若渴。”

顧長靖卻只是冷哼一聲,語重心長地說:“在下還要感謝秦姑娘,若非姑娘今日一語道破,只怕顧某日後難免要卷入一場風波。”

少女低眉斂目,並未接話。

此次世子安然無恙,收鹽權便永遠不會落到蕭承豫和桓王的手中;她又碰巧在蕭承豫之前結識了未來西郊大營的主將顧長靖。

錢財與兵馬,蕭承豫若是缺了這兩樣東西,不知他的奪嫡之路還能不能走的如上一世那般順利?

——

此時,密林的另一邊。

裴景琛氣喘籲籲地走著,腳步虛浮,右肩上的傷口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著血。

他靠在樹邊,撕下一截衣角,深吸一口氣,忍著痛意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明知已然看不見那姑娘的身影,他卻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去。

心臟處又開始隱隱作痛,青年的脊背上已經冷汗涔涔,上一次這般痛苦都過去許多年了,他後仰著脖子,整個人也漸漸卸力,試圖緩解心絞痛。

讓葉伯知道他又犯病,只怕會氣得一把白胡子都翹起來,裴景琛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勾出一抹無奈的笑。

萬幸,秦姝意沒事。

他緩了還沒半刻,又強撐著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林間稀稀落落的陽光,繼續趕路。

無論今日設局逼他死的是穆王還是桓王,他們都是多疑的性子,想必不久便要派人來林中搜查,而他必須得趕在所有人之前回到上林苑。

不知這些人發現自己棋差一招時,是否會驚疑不定、坐立難安呢?

乘風雖留在了林外,但裴景琛倒也不曾擔心,他雖初回京,但幼時便跟隨父親在此地圍獵,前幾日又在蕭承瑾那裏拿了一張地形圖,早早摸透了這邊的小路。

過了一刻鐘,裴景琛已穿過獵場的小路,徑直奔著一頂不甚起眼的帳篷走去。

五皇子正坐在帳中的椅子上,整個人如同被生生折斷的竹枝,失神落魄,不覆往日風姿,聽見有人進來,也只是憊懶地擡了擡眼皮。

下一瞬他卻似乎反應過來,看著面前比自己情況還要狼狽許多的裴景琛,驟然回神,忙問道:“裴二?你這是怎麽了?”

裴景琛卻大步走上前,伸手便要打他一巴掌,掌風帶著強烈的怒意,卻在離五皇子半寸遠的地方生生止住。

他的手掌緊攥成拳,恨鐵不成鋼地垂了下去。

“蕭承瑾,你不是說沒事的嗎?你不是說萬無一失的嗎?可為什麽受傷的會是姑母!”青年追問的語調十分急迫,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個答案。

五皇子面如死灰,勉強地扯出一抹苦笑,淡淡道:“我不知,我真的不知......原本那擋劍的人應當是我的,應該是我,裴二,你知曉的......”

裴景琛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聞言只是搖了搖頭,“是啊,是我的錯。”

他看了五皇子一眼,語調裏也夾雜著重重的悔恨,嘆了一口氣。

“倘若當初我攔下你,便不會有今日的禍事。我們從前總鄙夷陰謀詭計的趨炎附勢之輩,現在竟也淪落到與這群人為伍。”

“表哥,我們錯了,卻不是錯在使計,而是違背了心中的道。”

青年的語調低沈,落地有聲,落在五皇子耳裏,正如平地驚雷。

他怔怔地擡頭,又說道:“是,但你且放心,這樣的禍事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裴景琛只是點了點頭,岔開話題道:“我聽說姑母現在還沒醒,你怎麽沒去姑母身邊陪著?”

五皇子的頭垂得更低,“我無顏再見母後,此番若是母後真的有個三長兩短......”

還沒等他說完,裴景琛便毫不猶豫地出口打斷:“若擋刀的是你,你會死嗎?”

五皇子聽他冷靜發問,有些不明所以,還是答道:“那都是對我忠心耿耿的暗衛,手裏自然也把控著力度。”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眼神驟然發亮,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是啊,既然不會對他下死手,又有何理由去殺母後呢?這本就是虛晃的一招,他真是嚇糊塗了,連帶著腦子都生了銹!

這樣想通後,五皇子伸出雙手,激動地拍上了裴景琛的肩膀,只聽得“嘶”的一聲,對面的青年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他的右肩上綁著一塊顏色明顯要比其它地方更暗沈些的布條,五皇子又後知後覺地嗅到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鮮血腥氣,面色凝重,上手便要去撕開那布條。

裴景琛暗暗調整著呼吸,毫不猶豫地拍掉他的手,催促道:“你既然看見了,還不趕快找個太醫來包紮一下,若是再晚些,怕是這條胳膊就廢了。”

五皇子眸中閃過一絲不解,又問道:“那你總要同我說清楚,你這是從哪弄的一身傷?誰又能叫你吃那麽大的虧?”

裴景琛目光無奈,解釋地精煉:“此事說來話長,殿下總得讓我保住這條命,才好細細地把這些事講清楚。”

“現在這個情況,我去哪給你找太醫來?”五皇子心頭對裴皇後的擔憂打消,心裏漸漸平靜,又恢覆了平日裏穩重的模樣。

裴景琛看了一眼自己的肩上的傷口,又打量了一圈有些憔悴的蕭承瑾,篤定道:“這還不簡單?殿下就保持這個樣子去姑母帳中轉一圈,自然會有眼尖的太醫瞧出不妙,屆時你再將人帶到這裏。”

蕭承瑾楞了一瞬,這是又想拿他做擋箭牌?

這算個什麽主意!

五皇子反駁的話就堵在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尤其是裴景琛時不時還要瞥他一眼,接著倒吸幾口涼氣,好似這一身傷都是他下的手。

然而下一刻,這個形容憔悴疲累的青年還是轉身走出了帳篷,剛出去便重重地咳嗽起來。

——

桓王的帳子被宮人設在了上林苑的西側,此刻桓王本人正感嘆著自己大難不死,劫後餘生,同坐在主位的老人興高采烈地說著話。

仲京撩簾走了進去,卻見到一位白發蒼蒼、身著暗紫官服的老人坐在正中央,銳利的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他。

仲京餘光見桓王都屈尊坐在了老人的下方,便撩袍跪了下去,鄭重地行了一禮,語調十分恭敬:“在下仲京,問太傅安好。”

鄭太傅緩緩閉上雙眼,既沒讓他起來,也沒說不讓他起,就這樣晾著他。

直到一邊的桓王先擔心自己身邊的這個得力謀士不悅,才壓著聲音讓他起身。

仲京走到桓王身邊,語調平穩毫無波瀾,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果如仲京所料,桓王聽後果真喜笑顏開,連連點頭,也笑道:“自然是都依先生!”

仲京點頭,先是對著桓王行了一禮,也不論那闔目的老者看不看得見,亦拱手鄭重地行了一禮,便輕聲地退了出去。

就在他剛轉過身時,主位上坐著的鄭太傅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瞇著渾濁的雙眼打量著這個平平無奇的青年。

青年離開,他又將視線放在了一旁的桓王身上,語重心長地說:“出了什麽事?怎麽連外祖都要瞞著嗎?”

桓王的話眼看著就要脫口而出,倏爾想起仲京早前叮囑的事情,只好搪塞道:“只是一些小事罷了,待此事了了,外公自然知曉。”

鄭太傅見他敷衍作答,便知自己也問不出什麽,吹了吹面前還泛著熱氣的茶,叮囑道:“此謀士心思深沈,不是你能掌控的人,還是早早把他打發了,換個安心。”

這些話桓王聽得多了,耳朵幾乎都要起繭子,仲先生也不知是招誰惹誰了,偏偏過的這般不討好,為眾人所不喜,在王府時由著費老先生磋磨,現在連外祖都提出要趕他走。

鄭太傅抿了一口茶,覆又說道:“你府上又不缺謀士,費釋雖只是個翰林院編修,卻是跟在我身邊多年的門生,你平日裏也該多聽聽他的意見,莫要傷了手下人的心。”

桓王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出了鄭太傅那點敲打之意,下意識地將錯歸咎在了費編修身上,以為是他又去找了往日的恩師訴苦抱怨。

現下也不顧什麽沈穩氣度了,他開口便是反駁:“外公有所不知,那費編修脾氣傲得很,平日在我府上作威作福的時候可不算少,外公總不能只聽他一面之詞!”

說著他的話音又頓了頓,正撞上鄭太傅那銳利的視線,但他心裏又實在咽不下那口氣,只好硬著頭皮補充。

“何況他雖是外公的門生,心思卻固執的很。往日裏商討大事,無一不是瞻前顧後,外公您說,這樣的人能成就什麽大事?這不知道的恐怕要以為費編修才是這桓王府裏唯一的主子!”

鄭太傅聽他將自己的門生貶得一無是處,心中亦是十分不悅,只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闔上雙目靜心養神。

他們討論的仲京顯然也猜到了這一層。

桓王此人魯莽,可他這位外祖卻是在兩朝官場上不知浸淫多久的泰鬥人物,自然對他這種生如浮萍之人頗為忌憚。

但仲京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只因整個桓王府的謀士俱是與鄭太傅有私交的人,桓王對此早有怨言,現下身邊只有一個他,自然會死死抓住。

正當仲京帶著一小隊的侍衛朝密林的方向趕去時,卻隱約見到了同樣往這邊走來的一男一女。

遠遠地只能瞧見男子中等身量,他旁邊的姑娘倒是十分眼熟。

他帶著滿心疑惑繼續上前,幾人正好打了個照面,待看清那姑娘的長相,仲京心中宛如掀起驚濤駭浪,一時不知是驚還是喜。

喜的自然是如殿下所願,秦家姑娘安然無恙。

驚的是這餌尚且全身而退,那條魚的結果自然尚未可知。

強行摁耐住心中如潮水湧上來的驚駭,仲京的思緒卻宛如一團亂麻。

若是在林中碰見被死士圍擊的秦姑娘,自然是能直接救下記個恩的。

可現在卻不能貿然上前。

秦姑娘並不認得他,何況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男人,雖瞧著有些眼生,但萬一此番阻攔引得有心人揣測,那便是得不償失。

仲京有一點猜錯了,那就是秦姝意不僅認得他,還同他十分相熟。

此刻他便是想走,也走不成;就算能走,秦姝意也要讓他走的不安穩,讓他也嘗嘗烈火焚身的滋味。

只是此事她自然不好出面,便特意等仲京帶隊走過去,才附耳同身邊的武狀元囑咐了幾句話。

顧長靖認真地聽她說完,神色十分鄭重,點頭應下,便轉身朝著那一小隊侍衛走去,高聲喊了句:“先生還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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