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這陣清脆的聲響停下了，之後，是死一樣的沈寂。

晏清予怔楞地望著這一地狼藉。

憤怒的背後, 究竟是什麽, 他不願深想, 更不想承認，卻無法回避。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離他遠去，他想做些什麽，可無論他做什麽，結果都只是讓張漠煙離他更遠！！為什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張漠煙回到他身邊！

晏清予洩憤似的狠掐了一下大腿, 彎腰把頭埋入了手掌中。

“小予，晏先生和李醫生十分鐘後到。”薛姨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晏清予慢慢擡起頭，看著眼前薛姨微微重影的身影，好半天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他恍然，今天是他小腿拆線的日子，他啞聲道：“收拾一下。”

薛姨動作麻利, 晏談明攜醫生進來的時候, 客廳裏已經恢覆了整潔。

家庭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笑瞇瞇的男人，一頭黑發中摻雜著白絲。

晏清予靠在床上，無聲地看著醫生檢查他的小腿。晏談明就站在李醫生身後，時不時看一眼醫生，又時不時皺眉看一眼晏清予。

“李醫生, 傷怎麽樣了？今天可以拆線嗎？”晏談明關切地問。

“……嗯, 可以了。”

“確定？”

李醫生鄭重地點了點頭，“確定。”

“不會有後遺癥吧？”

“放心吧。”李醫生肯定地道。

晏談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臉上的表情放松了些，“那就辛苦你了。”

“應該的。”李醫生從醫藥箱中拿出鑷子，“其實前幾天就該可以拆線，但是不是沒有在家靜養啊？”

李醫生看向晏清予，但很快又收回目光，“年輕人呆不住很正常，只是還是要小心啊。”

晏清予臉上沒什麽表情，也看不出聽到沒有。

“晏清予！”晏談明實在忍不住低喊了一聲。

晏清予這才擡眼，“我這不是沒事了麽。”

晏談明緊蹙起眉，再一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拆線過程很順利，送走李醫生後，屋內就剩父子二人，晏清予坐在沙發上，煮好的熱水在透明的玻璃壺裏保溫，壺壁升騰出白白的霧氣，他隨便撒了點茶葉，拿起壺，倒了半杯，“爸，要是明知道會引起不愉快的話，就別說了。”

晏談明深吸一口氣，“我是你爸，該說的必須說，否則對……”

“別再說對不起我媽的話了，”晏清予一下子打斷了他，“說什麽都沒用，我媽已經死了。”

晏談明嘆了一口氣，“你的腿是怎麽弄的？”

“拍戲不小心受傷了。”

“別拿對外聲明那一套來唬我。”

晏清予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你既然知道還問我。”

“你瘋了嗎！”晏談明吼道，他幾大步走到晏清予面前，“真是你故意弄傷的？！”

晏清予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一副淡然的表情。

“大夫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你——”晏談明氣得手指著他，手腕都在發抖，“到底是為什麽，啊？”

晏清予的目光這才從茶杯上挪開，他看著晏談明，不以為然道：“說出為什麽，恐怕你承受不了，為你好，你還是甭管了。”

“是為了張漠煙？”晏談明顫聲問，他對這一天的到來早有思想準備，但真正發生了，他發現他還是難以接受。他好賴也占一半的基因，還有後天養育，晏清予的性格怎麽一點都不遺傳他！

“我說了我的事你不用管。”晏清予沈聲道。

晏談明臉色立刻僵了，他嘴唇哆嗦著，“如果他不願意呢，你會怎樣？”

“我會怎樣？”晏清予盯著他爸，嘴角慢慢扯起，“你放心吧，我不會選擇自殺，我會……”毀了他，三個字突然浮現在腦海，晏清予渾身一震，這是他的真實想法麽，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張漠煙省去取行李的時間，一回到家，就從電視下面的抽屜裏翻出他那套老破小的房產證，去了三環邊的抵押貸款公司。

抵押能貸出七成，他湊了個整，貸了五百萬，七個工作日放款，一收到錢，他就給師哥匯了過去。

他還沒走出櫃臺機兩步，鐘實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小煙，你哪來這麽多錢？”鐘實焦急的聲音乍一聽以為出了大事。

“師哥，你小瞧我了啊，我好賴也是明星，隨便拍部片子，片酬也得幾百萬，這點錢算什麽。”張漠煙不想把真相告訴師哥，只會平添壓力。

“你別哄我，你不說出這錢哪裏來的，我是不會收的。”

鐘實聲音格外嚴肅，張漠煙印象裏幾乎沒聽他用這樣語氣說過話。

“小煙，你是不是管你老板借的？我跟你說……”

“不是。”張漠煙果斷打斷，“我把我房子抵押了，管銀行借的，不是我老板。”

“哦，是這樣……”電話那邊聲音明顯緩和下來，卻聽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其實，我工作這麽多年，也攢了不少錢。”

他銀行卡裏放著九位數的餘額，他不該瞞著張漠煙，為了私心去住小師弟的家。

“師哥，你那些錢是用命換的，而我呢，掙錢相對容易，我房子賠了，唱幾首歌演部戲就回來了，你那些錢不能都投進去，知道麽。”

“小煙。”電話那頭突然沈默下來。

“師哥？”就在張漠煙以為電話是不是斷了的時候，鐘實突然道：“小煙，你要不要搬回來，咱倆可以一起住，你睡房間，我睡客廳就行。”

張漠煙楞了楞，“師哥，其實我……”他突然笑了，“你要是吃過我的瓜，應該知道我是同性戀，我喜歡男的。”

“是，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電話那頭的聲音莫名氣勢很足，堅定又充滿勇氣。

張漠煙被他的語氣逗笑了，“師哥，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一起玩大的，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你可能不清楚，幹我們這行的，時不時就有狗仔偷拍跟蹤，沒必要把你牽扯進去。”

“小煙，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鐘實鄭重的聲音，帶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傳到了電話另一邊。

張漠煙莫名有些緊張，“什麽事？你還跟我客氣。”

“那天晚上碰到的是你老板吧？”

“沒錯。”

“你……喜歡他吧？”

張漠煙沈默下來，那天替晏清予擋那一拳還是讓師哥看出來了，“師哥，你看出來了啊。”

“嗯。”鐘實的聲音略顯沈重，帶著些責怪，“你也是，這麽做，多危險，也就是我及時收手，換了別人……”

“我想試試你的本事怎麽樣，”張漠煙打斷師哥的話，暖聲道：“沒想到師哥沒給我這個機會。”

“碰到別人可不許啊。”

“我知道，我又不傻。”

師哥的語氣雖然婆婆媽媽，可是張漠煙聽著卻舒服極了。

短暫的安靜後，電話裏的聲音再次響起，“那，你倆是……鬧矛盾了？”

張漠煙喉嚨突然有些艱澀，他苦笑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是不是我住你那裏讓他誤會了？我……”

“師哥，跟你沒關系。”張漠煙一下子打斷了師哥的話，“是我們不合適。”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沈默。

“小煙。”

“在。”

“不管怎樣，我都支持你。”

張漠煙揚起唇角，心中一陣溫暖，“師哥，謝謝你。”

張漠煙從銀行出來，正好看到銀行旁邊一家蛋糕店老板，手持一副春聯，往門上張貼。

過幾天就是除夕，萬家團圓，其樂融融的日子。

而大多娛樂公司，也會趁年前，清算藝人這一年的收入支出，如果有結餘就發給藝人。

張漠煙不意外地收到李斯伯來電，告訴他有關他的財務賬單，已經發到他郵箱，讓他核對一下，如果沒問題，去公司簽個字，交到晏清予那裏讓晏清予簽字就能發放，又叮囑他，讓他好好跟晏清予談談周導劇本的事。

張漠煙皺著眉聽完了電話。怎麽，他現在拍什麽戲，發多少錢，都需要經過晏清予同意了嗎？但電話裏他什麽都沒問，他知道站在李斯伯的立場，能提醒他就已經盡心盡力了。

只不過，這通電話，徹底堅定了他必須做一個選擇的決心。

他之前被柯懷打壓，在公司跟個邊緣人物一樣混著，遠沒有現在和晏清予僵持不下讓他難受。

他無法對晏清予，像對柯懷一樣，完全無動於衷。

他每次見到晏清予，從晏清予強勢的姿態裏看到慌張，從晏清予驕傲的臉龐上看到小心，從晏清予霸道的眾多安排裏，看到不止有對他生活的控制，也有實打實的為他鋪路，都讓他只要一想起晏清予，就各種情緒全都湧來，愛恨交織。

他無法控制自己對晏清予產生期待和失望，如果晏清予執意要幹涉他工作，那他只有選擇另一條路，徹底看不到晏清予，也就是離開公司。

他想主動找晏清予談一談，問清楚電影的事，如果談不攏，他就直接退出演藝圈，跟師哥混也好，開飯館也好，送快遞都行，哪個也比現在這樣糾結的狀態讓他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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