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漠煙拿上財務賬單, 上了電梯。

紅色數字飛速上升，他的心跳也跳到了嗓子眼。

很快，電梯停在頂樓, 他深吸一口氣, 邁出電梯。

窗外有些陰天, 灰色的雲遮住了太陽，陰寒的氣息從窗縫滲進來，讓本就非常安靜的樓道，顯得有些冰冷。

張漠煙就快要走到辦公室時，他手機突然響了。

他拿出看了一眼，周導打來的, 他停住腳步，按了接聽，不等他向周導問好，周導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漠煙啊，怎麽回事，我那天見你, 不是問你檔期了嗎？怎麽你經紀人告訴我你沒檔期啊？”

張漠煙心裏咯噔一聲, 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讓他渾身發冷，“經紀人這麽和您說的？”

“沒錯，你問問怎麽回事，我等你消息啊。”

張漠煙放下電話, 原來, 早上李斯伯那通電話，讓他和晏清予好好談談其實是這個意思……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冷意卻直往他骨頭縫裏鉆，凍得他四肢僵硬，連呼吸都無法呼吸。

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了答案，連談也無需再談。

他想笑，他想放聲大笑，可就連嘴角也仿佛凍住，他一點也笑不出來。

辦公室大門突然響了一聲，晏清予從門後走了出來。

張漠煙怔怔地看著這道身影，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心情卻如一潭死水一般寧靜。

“晏清予，周導的邀約，是你讓李斯伯拒了吧？”

張漠煙聲音不大，甚至看不出憤怒的樣子，但全身都透著莫名的悲哀。

晏清予一下子震住了，那種悲哀好像瞬間傳遞到他身上，帶走了他體內的所有能量，他頭一次為自己的決定感到了一絲後悔。

但他很快壓下了這種不該有的情緒，他極力鎮定下來，可張漠煙冰冷的眼神，卻讓他準備好的話，變得無比艱難：“……那部片子不適合——”

“好，我知道了。”張漠煙嗤笑一聲，“有個事我本來不想說了，但既然你正好出來，我就當面和你說一下吧，我不幹了。”

晏清予一楞，心頭的郁悶和堵塞，頓時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沖散，他一步上前，拉住張漠煙的手臂，“你說什麽？！”

張漠煙使勁掰開他的手指，冷聲道：“我說，我不幹了。”

“就因為這一部電影？！”晏清予看著他，眼裏的不可置信，憤怒，讓他看上去就像一頭領地被威脅的野獸，他怒聲道：“沒有公司同意，你離不開公司！”

“那我什麽都不做，不接戲，不出現，你總管不著吧。”張漠煙語氣平淡，失望和悲哀已經奪走了他全部的情緒，他說完看也不看晏清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步朝電梯口走去。

晏清予憤怒的低吼在他身後響起，他頭也沒回，他再也不想見到晏清予，這個曾給他帶來如此多快樂、期望和感動的人，如今卻只讓他心痛、心寒和失望。

張漠煙行屍走肉般走出了公司大樓。

公司外面車水馬龍，熙來攘往，他習慣性地掏出口罩戴上，想了想，又一把摘了下來，還有什麽必要戴呢？反正他也不是演員了。

他掏出手機，想叫個車，他現在只想回家呆著。

恍惚中，隱約聽到不遠處有人叫他。

“小煙！”

張漠煙茫然地擡起眼，循聲望去，街邊一輛叢林綠的牧馬人裏，是鐘師哥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腦袋，朝他招手。

張漠煙扯了扯嘴角，真巧，他也招了招手。

很快，這輛嶄新的吉普停到了他的面前。張漠煙怔楞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小煙，你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鐘實關切地看著他。

“沒有。”張漠煙不想跟師哥說他不止失戀，工作也沒了，倒不是要隱瞞什麽，就是一提起來就覺得累，他強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師哥，這是你新買的車？”

“對，你小的時候總是爬到學校門口一輛綠色JEEP車上玩，你那會兒就說，長大要買一輛，我想了想，就買了一輛。”

“嗯。”張漠煙落寂地應了一聲，垂下了眼。

鐘實心臟不由一緊，又一陣一陣揪著似的難受，在他記憶裏，張漠煙一向樂觀灑脫，他從沒見過任何煩心事能讓張漠煙如此頹喪。

他不能讓張漠煙一個人痛苦地煎熬，他想了想，道：“小煙，你說巧不巧，我正好要去辦理公司註冊的事，我想過了，股份咱倆一人一半，有些材料需要你簽字，我給你家裏打電話你不在，就想著你可能在公司，沒想到正好碰上你了。”

鐘實也不在意他進去沒有，大到公司業務範圍，小到裝修細節，一股腦兒地說給他聽。

倆人到了辦事地點，鐘實把一堆文件放在張漠煙面前，讓他簽字。張漠煙看也沒看，就照著師哥說的做。

“小煙，你進去嗎？”

張漠煙搖了搖頭，“師哥，你自己去吧。”

鐘實也不強求，“好，那你在車上等一會兒。”

鐘實辦好手續出來，便開車帶著張漠煙去吃午飯。直到菜端上來，張漠煙才意識到這是一家泰餐廳，餐廳服務員是幾個泰國人，自打張漠煙進來就認出了他，希望跟他合影。

鐘實看向他，詢問：“可以嗎？”

張漠煙心情低落，但看著服務員一個個發亮的眼睛，他點了點頭。

拍完照，菜也端了上來，菜品五顏六色，以酸辣甜為主。

“小煙，這是生腌蝦，很好吃，你嘗嘗。”

“這是咖喱蟹，你把螃蟹吃了就行。”

“這是榴蓮糯米飯，甜的，你一定喜歡。”

張漠煙也不知道最後吃了什麽，吃了多少，只知道這頓飯估計沒少花錢，師哥大概把飯店最貴的都點了。

“師哥，下午還有事嗎？”

“還有點事。”

“什麽事？”張漠煙猶豫了一下，想說要是不用他，他有點累了，能不能就不去了。

“你得在，咱們得去把你那套房子抵押的錢還了。”鐘實一本正經地說。

張漠煙擡眸看他，剛要開口，就被師哥把話攔了回去。

“不是不用你的，是沒必要這麽多，房租只交半年就行，裝修我算了也用不了多少，前期的流動資金可以滾動著來……錢貸出來，趴在銀行賬戶上，白白付出利息，多麽多麽不值。”

鐘實又補充了一句，“等錢不夠了，再管你要，好不好？”

張漠煙點點頭，“好吧。”

鐘實如釋重負地笑了。

張漠煙的手機響了一聲，有一條信息。

他看了一眼，是銀行入賬的提示信息，1035000。

張漠煙微微蹙眉，他記得他的賬單上是100萬，怎麽憑空多了35000……

他正疑惑，一條微信緊跟著蹦了出來。他定睛一看，是晏清予發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滑到了微信。

“漠煙，上次扣你錢，是我不對，現在給你補上，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

張漠煙看著他和晏清予的對話框，指尖一點，點到了晏清予的個人界面。

在“刪除”的紅色選項上，他頓住了。算了，還是無視吧，刪了也不能證明什麽。

辦手續的時候，張漠煙還是給師哥留了一百五十萬，還了四百萬，又給習西匯了二十萬。

習西跟他這幾年不容易，也不知道他走了，習西是否還能留在公司，要是留不下，最起碼多備點錢，撐到找著新工作。

習西馬上回了信息，對他表示萬分感謝，激動之餘，還發了好多張漠煙的表情包，並叮囑他春節期間，有工作安排隨時通知她，最後還盡職盡責地不知從哪裏找了份減肥食譜，給他發了過來。

張漠煙按滅手機，心裏暗暗難受，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再難受也要挺過去。

“小煙，走，搬家去。”鐘實說。

“搬家？”

“我打算搬到學校去住。”

“學校？”張漠煙楞了楞，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師哥說的是租下的副樓，“學校現在能住嗎？不是還沒裝修嗎？”

“我跟你不一樣，我一個粗人，差不多就行。”鐘實打著方向盤右拐，朝張漠煙家方向開去。

“誰說的，”張漠煙心中微微一動，在哪裏也比他一個人悶在家裏強，“還有地方嗎？我也過去。”

“真的？！”鐘實眼睛一亮，“有，那裏有好幾間房以前就是當作宿舍用。”

“好。”張漠煙看著師哥那麽開心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心情好像也好了一些。

倆人先去張漠煙家裏拿上鐘實的行李，又朝著張漠煙父母家開去。

“小煙，我已經找了好幾家裝修公司，這幾天他們會把設計方案給我送過來，這事兒就交給你了啊。”鐘實邊開車邊興奮地說。

“我不懂啊。”張漠煙下意識地道。

“你不懂我更不懂，你可不能推卸責任。”鐘實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現在可是公司法人。”

張漠煙一楞，“我什麽時候成公司法人了？”

“想反悔晚了，上午的時候你已經簽字了。”鐘實笑瞇瞇地說。

“你……”張漠煙一時語塞，他看著師哥仿佛得逞的笑意，不由失笑，“師哥，你是不是有第六感，猜到我離開公司了，啊？”

鐘實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沒說話，臉色卻沈了下去。

車開進了小區，停在了地上臨時車位。鐘實熄了火，看向張漠煙，粗聲問：“是你老板找你麻煩吧？”

“是我的選擇，你……”不用管還未說出口，張漠煙就頓住了。

他家樓門口的滅煙器旁，站著一個男人。

天色已暗，燈影幢幢，但他仍一眼就認出了那道身影，是晏清予。

鐘實順著張漠煙的目光看了過去，“是他？”

“你上去。”鐘實推開車門，“我讓他滾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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