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埃德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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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埃德蒙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那艘熱那亞獨桅船的甲板上了。一個年輕的水手正用毛巾擦拭他的身體,看到埃德蒙醒過來,水手高興地用意大利語呼喚船長,並要來一杯朗姆酒,湊到埃德蒙嘴邊。

在他的幫助下,埃德蒙漸漸恢覆了活力。“你是法國本地人?”水手用帶科西嘉島口音的法語問道。

埃德蒙雖然能聽懂,但還是搖搖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表示不知道水手在說什麽。直到一旁的船長用意大利語問了一遍同樣的話,埃德蒙才答道,“不,我叫辛巴達,是一個馬耳他水手。昨天晚上我們的小船遇到了風暴,觸礁沈沒了。”

“船上的其他人呢?”船長又問道。

“我不知道...”埃德蒙臉上露出悲戚的神色,“當時我運氣好,抓住了一塊碎木板,才沒有沈下去,但我的同伴們...”

“幸好昨天我們明智地把船泊在了馬賽港,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一場風暴”,船長說出了埃德蒙沒講完的話,“今天我們在這片海域只找到了你,我想你船上的其他船員沒能挺過風暴,願神保佑他們。”

水手們都用同情的目光註視著埃德蒙,臉上帶著人們常有的那種自己雖在昨天逃過了災難,說不定災難明天又會降臨的那種表情。

沈默了好幾秒之後,埃德蒙開口說道,“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們中的一個及時抓住我,我現在已經和他們一樣葬在海底了。”

“嘿,那是我呀”,幫埃德蒙擦身子的那個水手說,“剛才真是危險呢,只差一點你就沈下去了。”

埃德蒙感激地看向水手,皮膚黝黑,面容看起來誠實爽朗。他伸出手,“衷心感謝你,兄弟。”

“叫我雅各布吧”,水手說。

“好的,雅各布。”

“說真的,救你的時候我有點害怕呢”,雅各布微笑著說,“你的頭發有尺把長,胡須像一塊粗糙的毛氈,看起來不像是個好人,倒像是個強盜。”

埃德蒙皺皺眉頭,他進了監獄之後就沒機會剪頭發、修胡子。但他必須找一個說得過去的借口,“是這樣的,有一次遇險時,我曾向神許過願,七年不剃頭發不刮胡子,只求在危難之中能讓我逃過一劫,今天果然應驗了。”

“可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呢?”雅各布關心地問道。

“我的船已經沈了,但我是一個好水手,請你們在下一個停靠的港口放我下去吧,我可以找一艘船再謀一份差事的。”

“既然你想繼續當水手”,船長略一沈吟,“不如先在我的船上幫忙吧,如果你幹的足夠好,我會給你比商船更多的工錢,要是你幹得不好...”

“我們現在就可以試試”,埃德蒙有些尷尬地看了看身上僅有的一條毯子,“不過...”

雅各布馬上會意,回到船艙裏拿出一套自己的衣服借給了他。

接下來的航行中,埃德蒙很快憑借自己豐富的航海經驗,征服了整船的人。

只有老道的船長仍對這個來歷不明的人抱有疑慮,因為他們幹的是走私,他有些擔心埃德蒙是稅務局派來的密探,但埃德蒙駕馭小船的嫻熟程度使他放了心。

後來船長又看到伊夫堡的上空升起了一團警示的煙霧,這回他反倒完全不擔心了,畢竟烏鴉又怎麽會嫌棄八哥黑呢,在他看來,如果埃德蒙真的來自那裏,那麽他們的小船就是接納了一位需要鳴炮致敬的人物了。

臨近馬賽的時候,埃德蒙主動要求掌舵。他一邊駕船,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望向岸邊。他離他的父親和愛人是那麽近,可他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伊夫堡那邊出了事,憲兵們一定還在搜捕他。

似乎是發現這個新朋友心情有些不好,雅各布主動來和他搭話。

“你為什麽戴著一枚鐵戒指?”雅各布好奇地問道。

埃德蒙這才發現自己在監獄漫長的幾年歲月,已經把戒指上的鍍金完全磨光了。

他的臉上掠過了一個悲哀的微笑。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梅色苔絲過得怎麽樣,他對她的愛就如鐵一樣,但他卻不知道梅色苔絲是否還保存著他那枚戒指。

“這枚戒指是我愛的人送給我的”,埃德蒙緩緩地說。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愛上了一個鐵匠的女兒”,雅各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埃德蒙苦笑著搖搖頭。他所愛的梅色苔絲是一個加泰羅尼亞漁女,他仍記得她為了他扮作皇後的女官獨闖伊夫堡,從絕望中拯救了他,“她是一個漁女。”

“那她住在馬賽嗎?”雅各布問,“我看到你一直往那個方向看。也許我們可以提議讓船長停船休息一下。”

那一瞬間埃德蒙幾乎被雅各布的話打動了,然而他必須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沖動,那會害了他和他所愛的人。

埃德蒙略一思索,他知道這艘走私船會航行到意大利,但不會到更遠的東方,“她住在希臘。”

“真遺憾,我們不會路過那裏”,雅各布帶著歉意說道。

“是啊”,埃德蒙不無遺憾地答道。他知道自己又過了一關,說是希臘的話,他們就不必停船去看望她,他的謊言也就不會穿幫。

因為船上的每一片帆都鼓滿了風,他們的船以極快的速度離開了馬賽。到達第一個目的地裏窩那之後,埃德蒙拿著船長給的第一份薪水,懷著覆雜的心情走進了一家理發店。隨著頭發不斷飄落,埃德蒙終於在對面的鏡子中看清了自己真實的模樣。

八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的相貌和氣質完全發生了改變。由於長久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牢房,他的雙眼早已像狼的眼睛一樣,具有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再加上眼神中折射出來的那種抑郁和仇恨的神采,讓他的目光中透著威嚴。而他的皮膚因為長期不和陽光接觸變成了蒼白色,配上他那黑玉般的頭發,顯現出一種北歐人的貴族美。長日無情地在他額頭上刻下了一條深思的皺紋,又在那張原本含笑的嘴上刻上了堅毅的線條,而從法利亞神父那裏學到的知識,又使得他的神態帶著幾分不符合年齡的沈著智慧。

埃德蒙把目光稍稍往下移。他的身材本來就頎長,在伊夫堡時又長期挖隧道,使得他的肌肉更加健碩了。

這時候,理發師正準備動手刮掉那亂糟糟的胡須,但埃德蒙突然開口了,他加了一倍的價錢,要求理發師修剪出時下最流行的髭須。

一切完成之後,埃德蒙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現在,即便是那些曾和他熟識的朋友,也不可能認出他來了,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當埃德蒙穿上新買的白褲子和海魂衫站到船長面前時,船長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英俊的水手就是被雅各布從海裏撈出來那個人。他又把埃德蒙帶去見其他水手,他們也認不出他來。

這時候,船上年紀最小的水手傑克笑著說道,“我曾聽別人說過過熊皮人的傳說,沒想到故事的主角就在我們身邊。”

“什麽熊皮人?”一旁的雅各布好奇地問道。

於是傑克把他聽過的熊皮人的故事講了一遍。埃德蒙有些尷尬地聽完故事,有些懊悔自己找了一個蹩腳的借口。

這時候,雅各布化解了他的尷尬。他抱著手說道,“不,小猴子,他不是熊皮人。”

小猴子是水手們給傑克起的外號,此時他也像一只燒著尾巴的猴子一樣不滿地跳了起來,“為什麽不是,辛巴達和故事裏的熊皮人一樣,發誓七年不理發,不修胡子呀。”

“可他沒有披著熊皮。”

“也許是他在海上丟掉了。”

“也沒有一個魔鬼給他一大筆財富呀。”

這回小猴子沒話可說了。水手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在那之後,他們和埃德蒙的關系也更親近了。

就連船長也一改從前的態度,他極度希望留下象埃德蒙這樣有能力的人,甚至提前預支了一些將來的紅利以挽留他。但埃德蒙準備風頭一過就回馬賽,只接受了三個月的聘期。

船長感到十分惋惜,他只懊悔年輕時沒有結婚生一個美麗的女兒,以留住埃德蒙。但三個月也足夠他們做好幾單生意。

少女阿梅麗號在裏窩那停靠的幾天裏,船長命令水手們在船上裝滿各種走私的貨物,運往科西嘉島。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他們已到了亞得裏亞海外。岸上亮起了作為暗號的火光,於是船長架起了兩尊小炮作為防禦,接著迅速靠向岸邊。這次行動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第二次也一樣,然而在第三次的時候,他們被稅.警發現,起了沖突。

他們就在裝貨的港灣和稅.警們火拼起來,這時候傑克還沒來得及從桅桿上下來。眼看一個稅.警發現了他,船長一直很重視他手下的弟兄,當即拿著槍沖了出去,埃德蒙也沒有猶豫,抓起武器緊跟過去。

一枚子.彈在他眼前劃過一道銀線。

血!他看到了血!

☆、第三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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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地牢內,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只牛油蠟燭,可就連那最後的光線,也在一灘熔蠟中漸漸式微。

梅色苔絲不知道現在是第幾天,她只知道離阿裏總督規定的期限越來越近了。不過她並沒有為她的決定而感到後悔,如果說她現在還有什麽感到後悔的,那就是她為白金漢公爵做的每一件事。

在希臘經歷的一切讓她終於明白,所有存在都有合理的地方,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對於那些被阿裏總督迫害的人來說,他的確罪無可恕,然而沒了阿裏,希臘又將走向哪裏呢?

白金漢公爵騙了她,騙了所有的暗之星,她們從來就不是覆仇的化身,只是被他利用的工具。如果還有機會,她絕不會再聽從他的指示,即使他要對付的那些人真的有罪。她無權替別人覆仇,她真正該做的是替自己覆仇,替那些自己愛的人覆仇。

她的仇人是騰格拉爾,是維爾福,是白金漢公爵,總有一天...不,梅色苔絲苦澀地想到,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機會了。

梅色苔絲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在更多的折磨來臨之前,她顫抖著摸出了白金漢公爵留給她的藥瓶。她有些該慶幸阿裏的手下沒有搜走它,但她內心的一部分,又為自己對這種藥的依賴而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藥只剩下最後幾顆,白金漢公爵一定計算好了大戰來臨的時間。好在她已經向阿裏總督坦白,還有回旋的餘地。因為藥物的作用,梅色苔絲感覺自己猶如漂浮一般,等那陣感覺過去,她聽到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他們終於來了。

兩個衛兵把梅色苔絲拖出了牢房。她一開始以為他們會帶她去刑場,走到廣場之後,她又以為阿裏要在那裏當眾處死她。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被帶進了亞尼納的王庭。

阿裏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表情嚴峻,“我早該聽你的話...”

梅色苔絲緊緊皺起眉頭,直到這時,她才註意到周圍的炮火聲,亞尼納城外已然大軍壓境。

“我以為你那麽說的目的是為了挑撥我和馬爾塞夫伯爵的關系。畢竟你見到他之後的種種表現,不得不讓我產生懷疑”,阿裏緩緩地說,“可我沒想到最後是他背叛了我,而你才是對的。就在今早,馬爾塞夫伯爵帶著得勝的消息歸來,我們打開城門,他卻把土耳其的大軍領了進來。”

梅色苔絲訝異地瞪大雙眼,她並非感到意外,而是為弗爾南多最終做出了那樣的選擇而感到痛心。

“雖然我並沒有相信你的話,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留了一手,讓凡瑟麗姬帶著海黛提前撤出了王宮,現在她們就在亞尼納宮外湖心的一座修道院裏。”

“我們該怎麽辦?”梅色苔絲試探著問道。

“現在我的衛兵無法把消息傳到那裏,他們不到半路就會被伏擊。然而土耳其人不會在意一個逃跑的女人”,阿裏略一沈吟,“告訴我,我能相信你嗎?”

“我願意做任何事來贖清我的罪過”,梅色苔絲琥珀色的雙眼閃爍著。

阿裏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從手指上取下他的戒指,遞到梅色苔絲手裏,“到了修道院以後,把這個交給我的手下西立姆,他看到這個就如同看見了我。接下來,你要帶著凡瑟麗姬和海黛逃走,如果我能活著去找你們最好,如果不能...那樣的話西立姆會炸掉修道院,沒有會發現你們的蹤跡。現在,我要你向我發誓,你會保護好我的海黛!”

梅色苔絲將那枚分量極重的戒指攥在手心,她完全沒想到在自己坦白了間諜身份之後,阿裏仍選擇相信她。梅色苔絲曾在伊夫堡的黑牢裏給一個男人留下了一個承諾,在巴黎郊外的旅館向一個女人立下了另一個誓言,而現在,她對著一個國王發下了她一生中第三個重要的誓言:

“我發誓,會用我生命守護海黛公主!”

“好,我的手下已經備好馬了,現在快走吧”,阿裏催促道。

梅色苔絲點點頭。在阿裏手下士兵的指引下,她騎馬從一條秘密的通道離開了王宮。然而當她經過一道陳舊崩裂的石墻時,突然射過來的冷箭讓她的馬驚得人立起來。

好不容易穩住馬之後,梅色苔絲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喝止了弓箭手,但使用的卻並非她熟悉的語言。只見白金漢公爵從石墻背後緩緩走出,“我的維納斯,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有那麽一瞬間,梅色苔絲想策馬沖出包圍。然而緊接著,不知從哪裏扔過來的套索牢牢地拴住了馬兒的頸部。她回過頭,果不其然地看到了黑女人瑪爾斯。

白金漢公爵讓瑪爾斯把梅色苔絲押進了一輛馬車,而他自己則上了前面那輛馬車。因為阿裏的坐騎是一匹難得的純種駿馬,他命令手下把它也帶上了。

馬車緩緩前行,梅色苔絲絕望地望向車外,只能遠遠瞥見愈來愈烈的戰火。她發誓要守護公主,可現在凡瑟麗姬和海黛還在修道院焦急地等待著阿裏的消息。

然而先開口打破沈默的卻是瑪爾斯,“上次你告訴我要去尋找真相。我的確找到了真相,卻是關於你的。”

“你說什麽?”

“你的未婚夫已經死了”,瑪爾斯望向梅色苔絲的眼睛,“阿圖瓦公爵那道釋放令的含義,是放他離開伊夫堡,但在他上岸之前殺死他。”

那一瞬間梅色苔絲感到自己的心被緊緊攥住了,“你為什麽...告訴我這個...”

“我知道公爵也對你用了當年控制朱庇特的那種藥”,瑪爾斯用一種近乎悲傷的語氣說道,“自從進了公爵城堡之後,因為我的膚色與你們不同,沒有人發自內心的尊重我,而朱庇特是第一個對我表現出善意的人。她曾那樣美麗,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像一個...那種藥沒有真正的解藥,你得離開這裏。”

“瑪爾斯,你為什麽要幫我呢?”梅色苔絲疑惑地問。

“我也不知道”,瑪爾斯苦笑著說,“公爵曾說過神話中瑪爾斯和維納斯是一對戀人,而我們總是殺得你死我活...這一次,我不想那樣了。”

“可你...要怎麽向公爵交代呢?”梅色苔絲擔憂地說。

“我腰上別著一把匕首,用它刺傷我,然後去搶馬,我只能幫你到這裏。”瑪爾斯對上了梅色苔絲遲疑的目光,“女人,你得快點,在我沒改變主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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