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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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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發放數目,對此他並不擔心,因為這套賬目完全是他一手偽造的,賬面數額可以說點水不漏,諒李毓昌看不出什麽名堂來。誰知第二天一早,李委員就派管家李祥來縣衙,要立即調取災區各鄉的戶名清冊。這一下王伸漢有點慌了,他請李祥先回驛館,說戶口清冊調齊後自己親自送去,而李祥卻虎著臉冷冷地說:“我家老爺有令,叫我帶了清冊回去。”王伸漢無奈,只好通知書使把各鄉戶口清冊點齊交給了李祥。

從把戶口清冊取走,李毓昌整整三天沒出驛館大門。他的三位親隨管家更是循規蹈矩,很少出來活動,偶爾在街市上轉一轉,也絕不與人搭訕,而且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笑臉。王伸漢所能知道的,僅僅是李毓昌經常到子時以後才睡覺。為了摸清底細,他曾去驛館拜訪了一次,李專員只與他應付了幾句就端茶送客,這就更令王伸漢弄不清李委員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回到縣衙,他把心腹仆役包祥找來密議,包祥倒是十分鎮靜,他說,“千裏做官只為財,不信這位李大老爺就不要錢,如今他故作姿態不過是想多要幾個錢罷了,老爺可請一位德高望重的鄉坤去驛館疏通一下,無非是多給幾兩銀子罷。”王伸漢覺得有理,立刻找了一名平日狼狽為奸的老鄉紳,請他代為通融。

李毓昌在驛館裏埋頭核查了五天,到此時已掌握了王伸漢貪贓的確鑿證據。他發現,目前的戶口清冊與鄉間的實際人數並不相符,由於近年來大量農戶逃荒外遷,實際人數不過是清冊人數韻三分之二而已。而賑濟賬目上的領銀人數,又遠遠超出了在冊人數,尤其是領銀數額,賬目上是每人平均五分銀子,但自己實地查訪的結果卻至多每人攤上二分左右。這樣看來,發到山陽縣的九萬多兩賑濟銀,竟有六萬餘兩被克扣了。

李毓昌望著堆滿案頭的賬目清冊,一股怒火直沖發冠。他的眼前映現出了災民們在寒風中抖栗,在饑餓中掙紮的景象,也映現出山陽縣內張燈結彩的景象。王伸漢那胖得臃腫的臉龐與災民們枯瘦得幾乎皮包骨的面容不斷在他眼前晃動。他情不自禁地把拳頭捶向桌面,一只精致的景德鎮細磁茶杯被震到地上摔得粉碎。李毓昌被粉碎聲驚醒,他搖了搖頭暗暗告誡自己要靜思制怒,待心境略為平靜了一點以後,才提起筆來準備草擬給鐵總督的呈文。

忽然,驛館外一片喧嘩,李毓昌正待詢問是誰在深夜裏還不好好休息,李祥卻挑起門簾進屋來了。李祥有些激動,他似乎忘記現在已經是二更多了,大聲稟報說:“山陽縣首富鄉紳趙榮來拜訪老爺。”“趙榮?”李毓昌暗想,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半夜三更他來幹什麽?本待回絕不見,又恐怕他有什麽大事要報告,只得說了一聲:“請!”話音剛落,窗外已傳來了一個人的說話聲,“李大人為國為民真是廢寢忘食!”接著,門簾被挑開,一位衣飾華貴、銀髯飄灑的老鄉紳笑瞇瞇地走進屋來,見了李毓昌深深地施了一禮,跟著又倒退了一步,看那意思就要下跪。李毓昌只得搶上一步攜住來人說:“老先生不必客氣,快快請坐。”趙鄉紳畢恭畢敬地又施了一禮才在下首位上坐定。李祥捧上茶來,老先生在接茶的時候,沖著跟隨來的華衣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立即從懷中掏出一封銀子遞了過去,說:“有勞管家,家主略有薄敬,不成敬意,管家請笑納。”李祥見了白花花的銀子簡直心花怒放,剛要伸手去接,卻發現主人正用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跟隨趙榮前來的這位“管家”正是王伸漢的心腹包祥。李祥的舉動被他看在眼裏記在心上,他捧著銀子又往李祥跟前送了一下,李祥趕緊推辭不收。趙鄉紳伸出大拇指來讚嘆道:“久聞李專員清廉如水,想不到連您的管家都能夠不收饋贈,實在敬佩。”說罷令管家收回銀子,對李祥說:“老朽在驛館前廳備了一席宵夜,特意招待管家的,我今天有要事與李專員相商,管家可肯賞光與我的管家權去前廳小飲一番?”李毓昌對這位趙鄉紳敢於當著自己的面賄賂李祥已經十分不滿,想不到他竟敢進一步驅趕自己的仆役,實在太無禮了。正要發作,猛然記起要靜思制怒的告誡,思忖了一下,倒要摸一摸趙鄉紳的來意,於是順水推舟地對李祥說:“既然趙老先生有此厚意,你就去飲幾杯吧!”包祥見李毓昌應允了,就十分熱情地走過來拉著李祥去前廳了。

待屋子裏恢覆了寧靜後,趙鄉紳才笑著對李毓昌說:“聽說李專員來山陽後日夜操勞,王縣令十分惦念,又恐外界流言紛紜,所以委托老朽來看望大老爺。”李毓昌不卑不亢地說:“為國賑民理當如此,王縣令也過於關照了。”趙榮搖了搖頭說:“李大人過謙了,山陽災民有了大人這樣的救星,必能早日歸返家園。王縣令恐大人來後度支不便,特意囑咐老朽,由本縣鄉紳共同集銀五百兩,以做在山陽公幹之資,諒大人不會不賞臉吧?”李毓昌冷笑了一下問:“老先生不覺得五百兩太少了嗎?”趙榮聽李委員嫌錢少,心中大喜,立刻接道:“這五百兩僅是鄉紳們給大人敬獻的程儀,王縣令還有一筆大饋贈,也委托老朽前來敬奉。”李毓昌心想:“來得好,我倒要看看王伸漢要幹什麽?”就說:“李某與王縣令本無淵源,王縣令為什麽要給我饋贈?”趙榮湊過頭來說:“看來李大人也是直爽之人,老朽不妨實話實說。歷來黃河水患,地方官在分放賑銀中都要留下一些,做為好處費,這筆費用當然凡是與賑濟沾邊的官員都要有份。王縣令今年又循章辦事留下了一點銀子,省裏、府裏、縣裏各有司官役都已收取了例份。但這筆錢說是循章,又不合法,省裏派大人前來查訪,自然難免發現破綻。張揚出去,不但王縣令吃罪不起,就是巡撫、藩司、道臺大人面上也不好看。王縣令為此十分憂愁,特地委托老朽前來說合,只要李大人肯曲意為之掩飾,王縣令願贈白銀一萬兩,為李大人置辦家財……”

李毓昌聽到這裏,盡管再三忍耐,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了。他站起身來聲色俱厲地說道:“想用一萬兩白銀封住李某的嘴?真是癡心妄想。本委員奉命來山陽查賑,只知道依法懲處贓官,為民奪利。王伸漢乘黃河水患,在啼饑號寒的災民口中克扣糧款,致使數千百姓為之喪生,近萬戶家庭流離失所,其罪惡之大已屬不赦,本委員正在詳加核查,並決意秉公辦事。今天王伸漢竟敢派人公開賄買朝廷命官,真是無法無天,膽大妄為。本委員定要將此事呈報兩江總督,依法嚴懲貪官汙吏,你回去告訴王伸漢,叫他快快準備請罪文告,去省臺大人面前自首,或許能保住身家性命,否則悔之晚矣!”趙榮見毓昌動了真怒,暗自後悔過於孟浪,洩露了王伸漢的底細,但事已至此,只好打腫臉充胖子,也站起身來軟中帶硬地回答:“老朽何敢多言?不過山陽縣的銀兩已經花到了省、府各級官吏身上,李大人執意要告發,恐怕也得惦量一下,是大人一人說了算,還是撫臺、臬司各級大員說了算?”李毓昌不屑地揮了揮手說:“無勞你來關照。”趙榮唯恐再說下去激起李毓昌的火把自己扣下不放,趕緊就坡下驢說:“如此老朽告辭。”說完慌慌張張地奔到前廳,拉起了正與李祥談得投機的包祥,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驛館。

已經夜深人靜了,山陽縣後衙客廳內還閃爍著明亮的燭光。王伸漢在屋內心情焦急地等待著趙榮及包祥的回音。他希望李毓昌能把萬兩銀票收下,那麽自己的官職、地位、身家性命也就保障了。他也相信一萬兩白銀是一個誘人的釣餌,諒李毓昌一介窮書生不會不見錢眼開。但趙榮、包祥去了一個多時辰了,還不見回轉,又實在令人不安,莫非李毓昌變了臉,把趙榮等人都扣下了?如果那樣,可就壞了,但驛館那裏並沒有送來一點緊急的消息。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一輪上弦月已經移過了中天,夜風把院子裏的幾桿青竹吹得沙沙作響,好像也在喻示著不安。王伸漢漫無目的地在廳堂內踱來踱去,此刻他有點埋怨包祥太不會辦事了,為什麽連送個禮單也要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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