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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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分,派去行賄的人才回來。楊同範見他空著手進屋,心裏就一陣輕松,他料定廣濟縣仵作已經收了定銀。果然,派去的人報道:“這個薛無極十分貪婪,但又狡猾奸詐,直盤問了我大半天才把銀子收下,讓我轉告您,明天他一定見機行事,包管把事情辦妥,不過事成之後需要再給他兩封銀子,否則不幹。小人怕把事情弄糟就答應了。他還不放心,又讓小人寫了一張借據,才算答應下來。楊同範一面暗暗痛恨薛無極敲竹杠,一面卻也慶幸事情能夠辦成,就誇獎了去人幾句,高高興興地到楊氏藏匿的房間睡覺去了。第二天是個半陰天,舉河河灘上,擠滿了觀看驗屍的人。地保已奉命將那即將腐爛的屍身從冰窖中擡了出來,圍觀的人伸長脖子往繩圈裏觀看,只看見模糊糊的一團爛肉,哪裏分得清什麽男女?屍體經地面熱氣一熏,又開始發臭,臭氣彌漫,使圍觀的人一個個捂起了鼻子。這時通往河灘的大路上,傳來了一陣陣鳴鑼開道聲——覆審官員高仁傑,在一大群衙役的簇擁下來到了。

高仁傑的大轎穩穩地停在一塊隆起的平地上,他故作穩重地從轎裏下來,整理了一下冠帶,不容地保介紹就徑直向屍體走去。及至離屍體五、六步遠,那股腐爛的臭氣已經熏得他不敢向前了,只見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對仵作薛無極作了一個手勢。薛無極早已領會了他的意思,趕忙趨前一步攔住高仁傑說:“大人貴體豈可受沾汙?待小人檢驗了報給大人就是。”高仁傑點了點頭,薛無極早拿好銀針、銅尺走過去,翻弄起屍體來。這時連廣濟縣的三班衙役,帶圍觀的老百姓,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薛無極手下的屍體上。那薛無極也是一個老仵作了,他端詳了一下屍身,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然後猛然一翻,把腐爛的最厲害的部位露了出來,這就使遠遠圍觀的人只能看見一團爛肉了,而且屍身一經翻動,臭氣更加濃烈,圍觀的人有不少禁不住臭氣的蒸熏,開始離去,那幾百雙緊盯著的眼睛都開始松懈了。薛無極的目的就是要分散大家的註意力,見觀眾中開始人頭攢動了,才假做認真地檢驗起來。過了半袋煙功夫,他才脫去皮手套,把酒瓶內剩下的半瓶酒倒在手上洗了洗,起身稟報道:“覆驗了三遍,死者是個女身,二十四歲,右肋之下有重傷,顯系被人用重物猛擊致死。”一言既出,人群中立即傳來一陣淒切的哭聲,楊五榮推開眾人,滿臉淚水,跑到高仁傑面前跪倒,高呼“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呀!”高仁傑傳令,將屍身裝在木匣內,就地埋葬,苦主且隨本縣進城再做定論。圍觀的人有的驚異,有的感激,有的嗟訝,有的將信將疑,紛紛議論著散去了。

高仁傑回到麻城縣城,立即以總督特委專員的身份傳見湯應求。大堂之上,兩位知縣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高仁傑把剛剛簽好的驗屍稟文遞過去,帶著無限的壓力說:“方才當眾驗屍,已查明死者是個年青女子,大人可有什麽異議?”湯應求說:“高大人既言當眾驗屍,為什麽不通知本縣同往會勘?況我縣仵作李榮,已驗得死者是男身,兩個結果如此懸殊,大人總該傳李榮前去問個明白才是。為什麽並不覆核,就草草將屍體掩埋?”高仁傑怒道:“河灘之上從目睽睽之下,已查明屍身右肋下有重傷,該女子分明是被猛擊右肋而亡,湯大人上報詳文,竟說她是因病棄世,難道你不怕擔個欺蒙上憲的罪名嗎?”湯應求哈哈一笑說:“本縣居官二十餘年,還沒聽說過有哪個人肋部被擊就能致死的。”高仁傑拍案吼道:“塗如松謀殺發妻,你竟因他身為一縣首富就存心包庇,難脫受賄之嫌。”湯應求反詰道:“塗如松即存心殺妻,為什麽不擊她的頭部,反而只擊那不致死的右肋?難道他是在兒戲不成?”高仁傑被湯知縣這句反問弄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擺出一副特派專員的架子斷然宣告道:“本大員奉總督之命覆審此案,你包庇殺妻兇犯,也在被參之例,從今天起,奪去你的官職,回衙聽參。”湯應求隨手取出邁柱指令的抄件說:“總督大人令文中只委派你重新驗屍,並沒有允許你覆審此案,你休要狐假虎威,在我麻城縣內飛揚跋扈!”說罷回身對站在左右的兩名麻城縣書辦傳令道:“傳三班捕頭上堂!“高仁傑不知湯應求要幹什麽,一時倒怔住了。這時麻城縣的三班捕頭一齊走上堂來,湯應求喊了一聲:“把這個欺上壓下的贓官給我趕出堂去!”捕頭們得令,把手一揮,侍候在堂下的三班衙役早跑上來,把高仁傑和薛無極一行連轟帶趕,攆出了轅門。湯應求索性下令從大牢中取出塗如松,好言勸慰了數句,當場釋放。又把楊同範拘捕到縣衙,嚴厲切責,並當場行文請求奪去他的功名,最後傳楊五榮上堂,指斥他亂認男屍,攪擾公堂,責打二十棍,趕下堂去。一切處理完了,湯應求猶自餘怒未息,仗著滿腹火氣,寫了一道結案行文,將今天的判決結果分報府、省兩級上司,算是答覆了上憲的幾次追問。

湖廣總督邁柱在同一天裏接到兩份申報,一份是麻城知縣湯應求對塗如松殺妻案的結案詳文,一份是廣濟代理縣令高仁傑彈劾湯應求受賄,包庇殺人兇犯的呈文。他草草看了看,心中已有了傾向性,尤其是高仁傑的呈文後還附了一張驗屍報單,上面明明寫著死者是二十四歲的婦女,系被重物擊傷右肋而亡,而湯應求卻硬把女屍當成男屍,顯然是有意包庇真兇。最使邁柱懷疑的是,對塗如松殺妻案,湯應求拖了一年多不做結論,偏偏在高仁傑驗屍以後,馬上急如風火地審理結案,這明擺著是企圖孤註一擲,欺蒙上憲。因此,邁總督對湯應求已失去了起碼的信任,相比之下他覺得高仁傑能在幾天裏驗明屍體,揭示出案情的重大疑點,確定是個難得的人才,如果委派他全權審理此案,一定能迅速地使真相大臼,那時再提拔他就理直氣壯了。想到這裏,邁柱又打開了高仁傑的呈文,才發現他是指責湯知縣受賄,刑房書吏李獻宗舞文,仵作李榮妄報,麻城縣上上下下竟沒有一個清白之人。邁柱一怒之下,立即傳見高仁傑,命他全權鞫審塗如松殺妻案,並下令停了湯應求麻城知縣之職,一應麻城事項暫由高仁傑代署。那高仁傑想不到自己能獲得這樣大的榮耀,簡直有點得意忘形了,他把廣濟縣的政務,完全交給自己的小舅子代理,自己從縣衙中選了一批心腹人役,趾高氣揚地來到了麻城。

進入縣衙,他立刻傳見苦主楊五榮,命他將塗如松殺妻的事,詳詳細細寫個狀子遞來。楊五榮早有準備,把楊同範親自起草的狀子交了上去。高仁傑見狀子上有證人趙當兒的名字,就當堂傳訊了他,那趙當兒接了楊同範的銀子,一口咬定他曾於夜間進入塗家在九口塘的別院,親眼看見塗如松與陳文用木棍將楊氏打死,並將屍體偷偷運到河灘草草掩埋。為了增加定案依據,高仁傑把楊同範請到縣衙,請他做為旁證,楊同範一口應承,並當堂指出湯應求與塗如松在案發前就有來往。一切準備停當,高仁傑下令將塗如松、李獻宗、李榮等人都拘捕入獄,並開始分別用嚴刑逼供。

第一堂審訊塗如松,高仁傑原以為如松是大戶出身,嬌生慣養,必定沒見過世面,只要在堂上三拍兩嚇,他就得乖乖地按自己指定的口供招供。誰知他卻把塗如松估計錯了,那塗如松自幼讀書明理,見識多廣,豈是三拍兩嚇能鎮得住的?何況他曾在麻城獄中被拘禁了一年多,對官府的一些審案場面也有所領教,無形中等於搞了一年被審“實習”,反倒增加了他應付詐騙的能力。所以在公堂之上,如松侃侃而談,簡直讓高仁傑找不到一絲破綻,萬般無奈只得動用大刑了。塗如松先後被打了二百大板,腿股之間皮開肉綻,仍然沒有一句供詞。高仁傑老羞成怒,又下令使用夾棍,那如狼似虎的公差把夾棍收到了頭,塗如松小腳肌肉崩壞,兩踝露出了白骨,多次暈倒,還是不肯招認。高仁傑只好草草退堂,心中開始感到忐忑不安。他知道倘若如松死不招認,一但有人路見不平,把冤情捅到京城,刑部就可能另派人來審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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