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周易》

“妙手空空”孫長老，幹的都是劫富濟貧的“好事”。他原先欠了霍家的人情，李芙蓉如今找到了他，只叫他去尋一尋百裏和來娣的晦氣。孫長老不喜受人恩典，也想借著這件差事了了過去的糾葛。他暗地裏跟著百裏他們到了長安，瞅準了機會就來了這麽一下子。“妙手空空”出手從不落空，他手上一拂，在來娣頭上一晃，來娣一頭的青絲散落肩頭，頓時暴露了女相。

孫長老忙虛偽做作，言道：“哎呦，得罪了，姑娘。”他的語調不急不緩，聲音不大不下，恰好讓後面的人聽的清楚明白。衙役們的心思都活泛，他們聽了動靜一回頭，那情形正被他們看個正著，倆邊的人就咋呼開了，只聽這幾人嚷道：“胸前二兩肉……”“……是個大姑娘。”“來人，把前面的倆人給我攔住。”楚辭忙把包子塞進嘴裏，他沖張壽使個眼色，倆人不動聲色的湊了上去。

生在亂世，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碰到，來娣他們這次的無妄之災，就是托了梁皇帝的“福”。

關於梁□□之死，坊間也有幾許傳聞，都說他私德有虧，跟幾個兒媳婦不清不楚的，還有人借著酒勁調笑道：“八成是想學玄宗吧？”如今他被自己的親兒子給殺了，估計也是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朱家的兒子終於拿出血性來了。若是沒有君臣之禮，父子之情，朱友圭殺他也情有可原。說歸說，鬧歸鬧，皇上還是他們朱家的，平頭百姓也只是閑來無事偷偷痛快痛快嘴皮子罷了。

長安本是大唐舊都，梁自建國後就將汴州升為開封府，以開封府為東都，原唐東都洛陽改為西都。長安府的名頭沒落了，城裏的衙役可不甘寂寞，眼瞅著新皇登基，都想著借著由頭撈點好處。兵卒衙役走街串巷，說是為了維持治安，暗地裏卻搜刮錢財，反正他們的差事總能扯出正大光明的明目。

長安城內有幾個心眼子不正的衙役，他們四處搜羅大姑娘小媳婦，明著是選秀女入宮，借花獻佛給新皇添個彩頭，暗地裏也是“身”先士卒“忠君報國”的心思。不管怎麽說，來娣這回是趕上了。百裏跟孫長老一照面，就察覺事情不妙。這“妙手空空”就是靠手上功夫吃飯的，他的手法有多快？百裏剛要將來娣扯到一旁，人家那邊就得手了，一眨麽眼的功夫，中招了。

孫長老見來娣在眾人面前散了發，出了醜，衙役們又將她和百裏團團圍住。他心想這總可以了吧？這夠晦氣嗎？麻煩可以了吧？李芙蓉的意思也是點到為止，差不多出了氣就行了，他這麽一弄，應該是可以了。如今好了，霍家的人情他算是還清了。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孫長老是賊爺爺，他跑路的時機拿捏的恰到好處，這邊一亂，他就閃了。

楚辭與孫長老擦身而過，明知他是生事之人，楚辭卻沒精力去理會他。他轉頭吩咐身旁的張壽，“你去跟住那人。”張壽這人有個優點，他沒那麽多心眼，也不愛動腦子操心，所以楚辭叫他幹啥他就幹啥，就這麽讓人省心。張壽應了一聲，轉頭就跟上了孫長老。倆人一會就不見了蹤影。

楚辭站在圈外，小心翼翼的註視著周遭的人群，他靜觀其變，準備伺機而動。

人都說遇事要講道理，這話說的有意思。人如果想講道理，你就必須得先壓住對方，如此這道理才能講出來。此時此刻，百裏和來娣就沒了講道理的立場，如今他們只有一條路，跑。別提什麽束手就擒，委曲求全，圍魏救趙了。束手就擒就是送上門找死，委曲求全等於自甘下賤，這四周都是大梁的兵丁手下，圍魏救趙也不趕趟了。

跑，怎麽跑？打出一條路，憑著一身的拳腳？下手分寸如何？輕了不頂事，重了卻招來反噬。眼瞅著這人越聚越多，楚辭一看這樣不行，他得趕緊想法，他一轉身就走了。來娣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她如今披頭散發，視線不佳，就別提她那不入流的武功了，一倆個還好，如今赤手空拳，對方車輪戰上來，來娣只剩下了招架之功，卻苦無還手之力了。

人打著打著就急眼了，那些兵丁衙役大多是上過戰場的，個個殺人不眨眼，出手狠，下手絕，真動起手來，哪還顧得上你是男是女。不知是誰先抄了家夥，兵刃就亮出來了。刀劍無眼，血肉之軀怎麽抵擋鋼鐵利刃？手一擡，刀劍一落，一股熱血噴出。血染紅了人眼，拼的就是你死我活。話說的輕巧，沒經歷過沙場拼殺的人怎麽下的去殺手？眼前到底是條人命，來娣殺過人，可她沒這麽殺過人，這人如今賤的就像砧板上的肉，你砍我，我砍你，站著的是人，躺下的就是一堆血肉。一刀下去，“噗”血噴出來了，活物和死物就差一口氣，一口氣喘不上來，完了。這血肉之軀就這麽簡單，哪還有時間容你去想其他的。來娣手中的刀卡在了死人的身上，她忙松了刀閃身躲過一擊，百裏上前將她護住。

一件小事演變成一場廝殺。楚辭只是去找了兩匹馬，也不過一會的功夫，他騎馬趕來之時，只見百裏和來娣身上的衣服已經沾滿了血。血都是紅的，也分不清哪一滴哪一片是哪一個的。楚辭揚起鞭子，將人群打散，他催馬向前，伸手將來娣拽到馬上，百裏縱身躍上另一匹馬，窗子後面，門縫裏面，那一雙雙眼都目睹了這場逃離。血在街上流淌，將死之人撐著身子哀嚎。長安城早就見慣了這種景象。

他們在河水中洗凈了身軀，流淌的清水將血紅慢慢沖淡，冰冷的水讓他們體內的鮮血也冷了下來，來娣腿下一軟，栽倒在百裏懷中。兒女之情，男女之妨，如今又算得了什麽？其實我一直在做夢，夢中有花，有陽光，有笑聲，有時候我以為那是我，醒來之後才發現是一場空。來娣躺在百裏懷中，她喃喃自語，不知說了些什麽。百裏只是默默的摟著她，用溫柔沈默安撫著她。

你殺的人越多，血越冷。人生沒有回頭路，是非對錯也不能讓你解脫。經此一事，再世為人，來娣的心冷了。她以為自己原本就夠狠了，如今才發現，還遠遠不夠，她不單要對旁人狠，也得對自己狠，不狠不絕何以生？百裏和來娣在長安不曾受傷，除了來娣那七零八落的心，也算是全身而退了。孫長老就沒那麽幸運了。

都說秋後算賬，孫長老沒想到這要賬的來的這麽快。“幾位，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我老孫也是被逼無奈，事出有因。咱就是開個玩笑而已，各位大俠，你們高擡手，放咱老孫一馬吧。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風水輪流轉，說不定哪天……”

百裏淡淡一笑，“說的也是，孫長老是吧？聽說你做的是無本買賣。我們也不難為你，如今就照你的路子來，玩笑玩笑即可。”孫長老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他擡頭看看百裏，“這位爺，不知這玩笑怎麽個玩法。”百裏輕聲說道：“咱們就把你這模樣往那大戶院裏一放，他們要怎麽玩就怎麽玩。”這還不是九死一生？這怎麽成？孫長老忙陪著笑臉央求道：“別介啊，咱們再商量商量。”百裏哈哈一笑，“商量商量，有商有量才好。”他話鋒一轉，問道：“你當初怎麽不和我們來商量商量呢？”

“就這樣把他放在人家院子裏不太好吧？”百裏聽了來娣這話，忙問道：“師妹，你的意思是？”來娣淡然說道：“我看他這衣服穿的有點多，既然他和霍家是朋友，想來行事風格也是一樣的。師兄，你不如照著霍家的路子，把他這身礙事的皮給去了吧。”百裏忍不住看了一眼來娣，“師妹，他這模樣脫個赤條條的恐怕不好看吧？”孫長老聽到這忙插嘴道：“這位大爺，這位姑奶奶，可別這樣拾掇小的，咱老孫還要臉呢！”“要臉是吧？咱們送佛送到西，幫你一把。師兄，替他把臉蒙上。”

楚辭算是長見識了，女人要是看開了，比爺們還豁的出去。孫長老是惹對人了，“妙手空空”這次是真不露臉。霍小趣消息多靈，一聽這事，再一掃聽，他一拍大腿，真是關心則亂啊。他跟百裏他們那檔子事本來就是他霍小趣理虧，如今又生出這麽個事，雖是無可奈何，卻也不能不走這個形式。他只好又賴著一張臉跑去給人家賠不是。不出所料，他的意思雖然到了，可人家怎麽可能買賬？最後他只能自己又灰溜溜的回來了。回家後他就跟李芙蓉說，咱們這次真是把事做絕了，以後咱們別想做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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