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主仆之情

關燈
早一步也好,晚一步也好,卻剛巧被李四聽到。門環敲打在門上,聲音微弱又有些急切,來人像是膽怯而又毛躁,也不知是什麽人何種心境。

李四一行人本打算明兒一早就啟程上路,諸人早早用了飯,也各自回房休息,只李四一人閑的無趣,他自在院中浪蕩。那邊門扉作響,李四原想不理來人,又按捺不住好奇,他略一猶疑,還是上前去開了門,面前這人的模樣倒讓他一驚,這是怎麽了?

再看門外是誰?竟是好端端的一個小娘子,正值青春大好年華,看她眉眼還算端正,身條也頗順溜,只見她發也散了,衣衫有些淩亂,也不知哪個心狠的楞是在她臉上抓了幾條血印子。李四生平不欺負女人,他一看這情形就不自主的有了憐香惜玉之心,不等他開口詢問,那小娘子“撲通”一聲跪在當場,李四也不知怎麽了,他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

珠兒楞在當場,“大爺……”李四忙站起身,他拍了拍膝蓋的土,心中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咳!”他硬擠出一張笑臉,說道:“大妹子,你這是幹嘛?小老兒生就的奴才,可見不得這個,你快起來,這要折煞老兒了。”

珠兒聽了這話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爺爺救我。”說著就沖李四直磕頭。李四徹底慌了,“哎,這位小娘子,你起來說話,且莫亂叫喚,老兒也不過虛長你十幾歲,當不起這“爺爺”。”

唇齒間還有果酒的味道。來娣已卸去了釵環首飾,解了發髻,她手兒托著腮,眼兒乜斜,昏昏欲睡。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摸摸臉龐忍不住嘆口氣,果然好日子不能過太久,她的酒量竟打了折扣。現在她算是舒心了,整日什麽也不用想,任外面有什麽動靜,反正都有百裏擔當,這個“師兄”可不是白叫的。

百裏望著跪在面前的女人,她十七八歲的模樣,一身打扮主不主仆不仆,發髻淩亂、衣衫不整,想必是哪家的妾室通房,她口中的“文夫人”怕就是來娣了,莫怪的來娣在市集不安,這人想必是一路跟了過來,他們竟都疏忽了。“普通人”本就是最危險,如今是非不就來了。

百裏平素就不喜人跪拜,“你起來說話。”李四在一旁也說道:“公子讓你起來,你還不快起來?”百裏掃了一眼李四,李四情知不該放陌生人進來,他心虛的退了一步,“有什麽話就對公子說,他老人家會替你做主。爺,我去外面看看牲口飲了沒。”他說完不等百裏吩咐就溜了出去,張壽在一旁不由得呲笑出聲。

珠兒叩頭說道:“老爺您救救我,求您讓夫人見我一面吧。”百裏有些不耐,“若是能救自會救你,見與不見你先起身說話,若是再這樣跪拜,我便叫人轟你出去。”

珠兒聽了忙口中道謝,她起身立在一旁。只聽百裏問她從哪裏來,文夫人何許人,她如今又是何種境地。

“奴本是江南人氏,生於貧家,自幼便賣與文府為婢,夫人賜奴名為“珠”喚作“珠兒”,後因主家生變,又將奴轉賣他人,輾轉到了此地。今日在市集窺見舊主,奴自知鄙陋不敢向前,惟有默默跟隨,待天黑無人之時才來相見,求您大發慈悲讓夫人見我一面。”

百裏見珠兒應詞對答頗有調序,似是受過主人悉心調理的。“你可知你家夫人名姓,出身何處?你主家又因何變故將你轉賣?你所求為何?”

珠兒欲言又止,她沈吟片刻方說道:“奴只知夫人娘家姓“來”,出身富貴,乃是家中獨女。那年夫人遠行,之後文家敗落,家中老爺便將家私財物販賣,我前年方被轉賣到此處,只因家中主婦不容,整日打罵,奴茍且偷生,今日才遇到貴人,只求公子讓我見夫人一面,若夫人能救我脫離苦海,我便當牛做馬也使得。”

若是找人打發了珠兒,來娣也不知情。百裏盤算一番,最終還是來到她門前。珠兒的話模棱不清,像是在隱瞞什麽,他有些疑惑,若是讓他裝作無事,難免會在心中留下疙瘩。或許此刻她早已歇息,百裏輕叩房門,“師妹?”衣物婆娑,腳步聲響,門扉轉動,來娣打開房門,“師兄?”

見與不見?見了徒增煩惱,不見又如何?管對方是誰,來娣從不想遇到任何故人,過去美好的一切早在她離開之前消失殆盡,那些人那些事只在夢裏與她有關。“來娣在世上已無親人,亦無故人,此事任由師兄處置。”

沒有掩飾,沒有解釋,來娣不在乎珠兒,似乎也不在意百裏。曾經的她曲意逢迎、嫵媚、蠻纏、客套,她是善變的,這些百裏都不曾在意,只在這一刻,他有些不甘。

百裏輕聲問道:“你身邊也少個使喚的人,把她留下照顧你可好?”如果來娣一直在喬裝掩飾,此時是失敗的,她面上閃過一絲諷刺的笑,那一瞬間帶著深刻的痛,以至於她猛地起身走到窗前也不顯得突兀,百裏聽來娣說道:“一切全憑師兄做主。”她背對著他望向窗外,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麽輕,那樣涼,像絲一樣劃了過來,傷了他也傷了自己。

夫人不想見她,珠兒對此並不意外。積年累月,很多當初不懂的事她早已琢磨明白,她與夫人只是主仆,而她也不曾像個仆人對主子一樣待她。這個恩始終是她強求的,她的默許已經是仁慈。

珠兒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生來就是下人,她不美,不聰明,不狠,於是她認命,她選擇做個簡單的人,活著。她看到墨玉的媚,她知道墨玉的狠,是非對錯由不得她來辨別,她只想好好的活,即使為此要傷害別人,她從來沒有選擇。

百裏和珠兒都說了些什麽?來娣不清楚,她不能問,她無法開口,她是如此厭惡過去的一切,哪怕一點的思緒都會讓她憤怒,她曾是那樣逆來順受的人。或許她隱藏的不夠好,或者她忍了太久,她心中的不快還是顯現出來,他該知道的,而他選擇留下珠兒,好似要輕柔的把傷口撕開,痛是緩慢的,隱忍的,持續的。

來娣頭戴冪籬騎在馬上,隱娘斜坐在驢上跟在她身旁,李四趕著一輛沒棚的車,車上鋪了一層稻草,上面墊了一張薄薄的褥子,百裏,張老三,珠兒三人就坐在馬車上,張福張壽騎著馬跟在後面。整個隊伍看起來有點不尋常。

李四搖著鞭子跟張老三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三哥,你說我們少夫人這是怎麽了,好好的騎什麽馬,她又不會騎,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張老三則憨憨的笑笑,沒有搭話。

李四轉頭看了一眼他,“三哥?”張老三見了遂說道:“女人家的事說不清楚。”

李四聽了又說:“這女人還能有什麽事?你也是,還讓嫂子騎什麽驢?你們公婆倆在一塊嘮嘮嗑多好。”“說的也是啊,要不這樣吧,四爺,我來趕車,您去騎驢,換換我那婆娘。”

李四一楞,“我去騎驢?”他看了看前面的兩位騎客,“我還是趕車吧。”也就安靜了一會兒功夫,李四又忍不住了,“嘿,你還別說,我瞧這兩天少夫人這馬騎的有模有樣了。”他剛說到這兒,就聽百裏在後面說道:“李四爺,你省省心吧,路還長著呢。”

來娣疲憊的坐在路旁大石上,她兩腿酸軟,誰知道騎馬會這樣累,隱娘與她坐到一處,倆人一邊休憩,一邊說著話,她則忍不住用手錘腿,隱娘看她這模樣不由得笑著直搖頭,唉,何苦呢。隱娘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不一會兒,就見張福奔了過來。

張壽迎了上去,“哥,怎麽了?”張福搖了搖頭沒說話,他徑直來到百裏面前,“公子。”百裏見張福一臉凝重,他手中的鴿子“咕咕”叫著,百裏接過他手中的紙簡,“途中有變,並州相見,楚。”以楚辭的為人,這樣的措辭恐怕不是一般的變故。

百裏擡頭望向來娣,他與她目光相遇,“張福張壽,你們隨我上路。”李四早就湊了上來,“李四爺,其他人無論要去哪,就煩勞你送他們一程。”來娣看百裏走了過來,她忙站起身,“師妹,恐怕要委屈你了。”來娣聽得一頭霧水,“事出權宜,今晚我們連夜趕路,你我又要共乘一騎,你收拾一下,這就走了。”百裏向隱娘微微示意,姨娘忙拽著來娣跟上百裏。

沒有解釋,為何?去哪?來娣就像是百裏隨身的行禮,他說走,然後她就糊裏糊塗的跟著他走了,好在這次沒有珠兒。來娣緊緊抱著百裏,再也顧不得什麽男女之嫌,馬兒狂奔,風在耳畔吹過,她匍匐在他背上躲著風。百裏,你帶我去哪?

(本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