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娣與隱娘二人正在房中說話，只見燈光乍亮，燈頭一閃，隱娘笑道：“燈花報喜，這不是合該著你們這段緣分？”

來娣見隱娘執意如此，礙於情面也不好回絕，只低下頭，手卷發梢，狀若沈思，而不再搭話。隱娘閱人無數，哪裏看不出她的不情願，她見來娣不明說，也索性裝糊塗，嘴中還是勸解的說辭，“姑娘不知我的經歷，我年輕時也是吃了不少苦，若是我也像你這般，恐怕今日也是孤家寡人。如今我這老伴與我情投意合，你道這是容易得來？”她見來娣依舊不理她，遂喝了口水，又繼續說道：“讀書人常說‘不經一番寒徹骨，哪有梅花撲鼻香’。你那男人狠毒，這天底下都如他一般？你這心裏也未免把他看的太重，如何竟讓他毀了你一世的因緣，要我說，你非要找個舒心合意的，快快活活的一生才是。”

來娣聽了心頭不喜，“幹娘說的什麽話，難不成我非得再找個男人才是？我如今雖說是孤單了些，到底是身心自由，也不受閨閣拘束。這花花世界朗朗乾坤，我想去哪就去哪，自家打定主意，擡腳就能上路，為何定要再找個男人，沒由來的累了自己。”

隱娘聽了不禁失笑，她伸手撫摸來娣一頭的青絲，“我的好姑娘，如今竟說出這樣任性的話。這花花世界朗朗乾坤可是我們女人家玩耍的？莫不說現在世道不穩，就是讓你生在太平盛世，你當一個女人家是好活的麼？莫說你只是個平常女子，就是宰相的千金，吾皇的公主也不能活的那樣自在。你這花一樣的年紀，但凡遇到個歹人，這一生就當真的毀了，到那時你悔也來不及。幹娘就是憑著這一身武藝，也不敢說這樣的話呢。”

來娣心中一動，說道：“我要有幹娘這一身武藝，定是不怕的。”隱娘看了看她，說道：“我年輕時也是你這樣的心思，我的模樣倒不如你，即使是這樣……”說到這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不由得一失神，轉瞬間又回過神來，接口說道：“你看百裏武藝如何？平時還不是裝成文弱書生，就是我們這樣的老江湖也讓他糊弄過去了。你道這是為何？”

“我哪知他是怎麽想的，想來他這人惜命的很，怕是不肯輕易牽扯進是非的。”來娣只記得當初他與錢大官人的嘴臉，若不是她下了殺手，誰知道他會不會丟下她不管，想到這兒，她心中一堵。如今還說什麽因緣，他怎麽好意思？

隱娘不知前情，自然無從知曉來娣心中的不快。“這就是了，我們學武人學到最後膽子就小了，只因那時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那兩下子不一定能保住性命，如何還敢惹事。況且人世間的不平事太多，管也管不過來，久了也就麻木了，這越是老江湖越是油滑，輕易不管是非的。你別看百裏年輕輕的，道行可是不比我們淺。”

“我雖不懂武，可看著幹娘的武藝也不輸他。他也不過年輕了些，幹娘怎麽竟把他說的那樣老到。”來娣只當隱娘一心做媒，故意擡高百裏。隱娘又自己斟了一杯茶，說道：“倒不是我有意擡他，我們老倆的功夫在江湖中雖算不得一等一的高手，倒也不差，難得的是他這般年紀就能與我們不相上下，更難得是他那份沈穩，那份心思。若是他死心跟了你，倒是你的福氣，當真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

來娣成心別扭起來，“幹娘還說不擡他，我看張家兄弟的功夫也不差，百裏這人心思藏的那麽深，想來倒讓人怕呢。”隱娘喝著茶，聽了她的話，忍不住從杯口瞄了她一眼，“難不成姑娘是瞧上了張家的哪個兄弟？”來娣臉上一臊，“幹娘怎麽老說這些，我這又不是挑漢子，哪有看上看不上的。”隱娘聽了吃吃一笑，“是了，姑娘說的都是正經的，都是婆子口無遮攔。”她將手中的茶杯放在身旁的矮幾上，又說道：“姑娘是個外行，自然看不出門道。張家兄弟武藝不弱，我家男人和他們兄弟比試過幾回，他二人在百招後就力有未逮，若不是仗著年輕氣盛，怕是倆人加起來也不是我家老漢的對手。他二人看著倒不壞，卻不是姑娘托付終身的良人。”

來娣聽了不禁暗自哀鳴，這隱娘是鐵了心要給她說婆家，無論她如何岔開話題，隱娘總是要說到她終身大事上來。天老爺，這可真叫人頭疼。

“姑娘，幹娘說句不受聽的話，你只覺得百裏心思重，倒不曾想過自己？按你所說，你自己在外漂泊了幾年，單就是這點，尋常人家就不知要怎麽指摘你，百裏卻不曾在意，只憑這點，他的心思就比你簡單了許多。”來娣轉頭看了看隱娘，“幹娘這話……”隱娘接口說道：“幹娘只是市井村婦，說的也是婆娘間的閑話，姑娘聽聽就算了。只是婦道人家的苦，你我都是清楚的，就是平白無故的都有人要潑臟水，何況這種局面。”她見來娣低頭不語，遂又說道：“緣深緣淺，有時要靠自己去修，去撿，去賴的。我等凡人也不知蒼天會厚愛誰，莫要為了一時的氣節丟了這份緣。他好與不好，你且看看，又不是讓你立時就嫁了他，他若不是你的良人，你再棄他不遲，何苦絕了自己的後路傷人傷已。”

來娣略微沈吟：“幹娘，我如今也沒別的親人，我只拿你當個親娘。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我定不肯輕易許人。這幾年在外見的多了，我只覺……只覺得對人心有些寒了。情這個字對於我太重，若是他不說破，我假裝不知就是了，如今若是挑破了這層意思，我怕是如何都不能與他敷衍，我既不願也不懂如何去糾纏，更不想在這上面花心思。我自知身無依靠的艱難，獨自一人的天真，就算如此，我若是能獨當一面也定不願去依附他人。”說到這兒來娣抓住隱娘的手，“幹娘若是可憐我，不如教我些防身的手段。”

隱娘聽了這話站起身來，“姑娘，你這動的什麽心思？如何聰明人做糊塗事！莫說這學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是讓你學成了，你就安心了？”來娣聽了眼中泛起淚花，她咬了咬嘴唇，說道：“總之要比現在好過些。任這百裏是天仙樣的人，我就是對他不滿意。”

“若是張家兄弟……”“幹娘說什麽！我是什麽樣的人，百裏我尚瞧不上，何況他二人。”來娣說完自覺失言，一時竟有些尷尬。隱娘聽了一笑，在她心裏到底這百裏還是比別人強了些啊。她心中一動閃過一念，遂又坐到來娣身旁。“姑娘想學武也不是不可，如今你身子剛好些，這學武之事卻要等一等。”

來娣聽了一驚，但不曾想到隱娘會真的教她。“幹娘當真要教我？”“當真。你這孩子，只對這上心，我看不如這樣，我先教你吐納調息的法門，再傳你“百步汗戲”，你每日閑的無事就練習一二，對身子也是好的。”

隱娘本是隨便敷衍她，沒想到來娣卻很用心，接下來的幾天每日都勤加練習。隱娘見了不禁驚奇，她看來娣也是二十一二的年紀，身子竟然柔韌的像個孩子。她忍不住拉了來娣一問，來娣原不肯說，耐不住她幾番追問，這才吞吞吐吐的說她早年偷偷學過胡舞，隱娘聽了恍若大悟，這舞和武倒真有那麽點相通之處，難怪了。她一時興起，遂又胡亂傳了來娣幾招劍法，想看看她悟性如何。來娣不知隱娘的意圖，只是每日練得更加勤快。

再說百裏那日和來娣渾說了幾句，他自覺沒臉，這幾天也就躲著她，再不曾來招惹，只是偶爾讓隱娘轉送一些金釵首飾配飾等物件，來娣倒也不曾拒絕。李四等人倒是有意無意的將來娣學武的事透露了給百裏，百裏聽了暗暗記在心中，這一日他趁沒有旁人，就悄悄的摸了過來。

“你再這樣練下去，恐怕練個個把年頭也難有長進。”來娣聽了忙收住身形，她轉身一瞧，只見百裏叼著個柳葉靠在門廊上，好不正經的樣子，也不知他看了多久。“你說什麽？”“我說你這樣胡來難有所成，不過是白費力氣，不如別練了。”

來娣聽了原想發作，卻又眼波一轉，“我這是胡來，你倒舞幾下讓我看看。”來娣嘴裏說著甩手就將樹枝丟向他，百裏身形一轉，一個漂亮的回旋伸手將樹枝抄在手中，“這暗器練的也不到家啊。”他吐掉嘴裏的柳葉，問道：“當真想看麼？”“當真！”“那就瞧好了。”話一說完百裏提步向前，只見他四肢伸展，身形轉動，將來娣先前舞的那幾招演練了一遍，竟如行雲流水一般。來娣看在眼裏，心中一沈，我怕是學不會武了。

“三哥。”“四哥。”李四和張老三悄悄的藏在一角，倆人對視一眼。“我覺得這主意不錯。”“嘿嘿，這還用說，你嫂子可不是白給的。”

百裏看了一眼來娣，“如何？”來娣不搭話，百裏見她心情低落的轉身走了，他忙扔了手中的樹枝跟了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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