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家主人原是山裏的強盜，夜半之時起了殺心，只是一時失算，不知百裏身懷武藝，竟被他扭轉乾坤。他夫婦二人被人擒下，只聽百裏說留他們一條性命，卻又問他們誰生誰死，老漢愛妻心切，願一死換自家婆娘一命，那婦人卻不願獨活，生死關頭二人情真意切，賴弟在旁聽得動情，起了惻隱之心，遂出聲勸百裏刀下留人，不承想百裏竟依了她。

百裏饒了他二人，又想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準備連夜上路，他本打算將這夫婦兩個留在此處自生自滅，老漢怕同夥殺來，他二人被捆縛當場恐怕會丟了性命，遂求百裏攜了他們同去，李四與老漢投緣，也在一旁說盡好話，百裏見顧，也不願一味糾纏，趁著天色未亮，一行人忙收拾了行囊物品，急匆匆的上路了。

老漢自稱張老三，張妻喚作隱娘，這夫婦倆久居此處，對周遭路徑頗為熟悉。他們在山林間急行兩日，一時就到了商州境內。不想賴弟卻不堪疲勞傷勢漸重，百裏倒是真有些門路，在當地找了莊院客居下來，也虧得如此，賴弟才撿回了一條性命，卻也免不了大病一場，這一拖就是半個來月。

白日裏下了一場雨，此時風住雨歇，耳畔傳來聲聲蟲鳴，水滴從檐角墜落，門前階下的水窪泛起一絲絲漣漪，微風送爽，竟是說不盡的清涼。一呼一吸之間，只覺空氣中彌漫著泥土氣息，此時已是晚春時節。

“怎麽站在外面發楞？你身子剛好些，如何竟不知疼惜自己！雨後天涼，若是再受了風寒，你可又要喝那苦湯子了。”賴弟聽了忙轉過身來，她對來人笑了笑，“我哪有那麽嬌氣。這幾日悶在房裏久了，只想著出來透透氣。你瞧，草木真是有情，那葉子多鮮，就連青草都散發著靈氣，我只覺得外面風都是幹凈的，這不剛站了一會兒，就覺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隱娘給賴弟肩上披了件衣裳，說道：“我看你也是憋悶的久了，如今剛能下地就跑了出來，少時你那男人回來，若是被他看到你這個樣子，看他如何整治你。”賴弟忙說道：“幹娘莫胡說，我與他本不是一路，前番也只是喬裝改扮，並非真的夫妻。”隱娘聽了搖了搖頭，“我看他對你可不是這麽想的。當日在我家裏，你們兩個可是在一起睡了兩日，現在說不是夫妻，這話要傳了出去，你還怎麽做人？”賴弟想是病糊塗了，聽了這話卻只是淡然一笑，“幹娘疼我，莫說去就是了。”

隱娘本想勸她幾句，卻見百裏站在廊下，她才要開口招呼，又見百裏擺手示意，見他如此，她遂對賴弟說道：“屋裏暖爐上溫著粥，你若是餓了就吃些。別在外面站的太久，我人在隔壁，有事只管喚我。”賴弟虛應道：“我記下了，幹娘去忙吧。”隱娘聽了也不再多話，轉身回了自己屋裏。賴弟又在房前發了會兒呆，也就回了屋。

百裏見賴弟回了房，這才跟了進去。只見她坐在桌前，身子斜倚著，想是站的久了體力不支的緣故。賴弟聽到腳步聲，她轉身一瞧，見百裏手裏拿著包裹走進來。

百裏來到桌前坐下，他將包裹放在一旁，自己舀了一碗粥，嘗了一口，“張嘴。”賴弟瞪著面前的湯匙，心想這百裏怎麽這麽不講究，忙把頭扭到一邊，“我不想吃。”只聽百裏說道：“你還是吃吧，多吃些身子才能好的快些，你吃完我還有話說。”“你有話就說吧，何苦逼我吃這個，我只是覺得累，卻不想進食。”百裏半真半假的問道：“你是故意折騰自己，想用這法子拖住我？”賴弟聽了這話作勢就來搶，她病體初愈如何搶的過百裏？她遂說道：“你放在那裏，我自己吃便是了。”百裏卻依舊舉著湯匙，賴弟只得吞了一口，又一口，百裏像是餵上了癮，一勺一勺的，竟不給賴弟說話的機會，一時竟讓他填補了大半碗粥。“不要了，我吃不下了。”百裏見了也不再強求，自己把剩下的小半碗吃了個幹凈。

“你剛要跟我說什麽？如今我粥也吃了，你說吧。”百裏放下碗，拿起一旁的包裹遞給賴弟。賴弟接過來打開一看，卻是幾件嶄新的衣衫。“弄這些衣服給我做什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們還得上路，路上總要有些換洗的衣裳，我找人做了幾件，你看看可合心麼？”

賴弟看著手裏的衣物，自從她離了父母嫁入文家，再不曾有人給她置辦新衣，沒想到今日百裏這個外人倒對她如此。她是何等的卑微，竟為了幾件衣服動容。她擡眼望向百裏，心中一片茫然，“上路？去哪裏？”

“我們先離了這裏再說，周進自稱是山南節度使麾下，也不知是真是假，總是小心為妙。你可想回家鄉看看？待離了此地，我送你回去可好？”賴弟聽了心裏一痛，“我四海為家，你送我到哪裏去？”她將衣服包好遞與百裏，“如今要辜負你的好意了，這些女人家的衣物與我來說卻是無用的，我一人在外實在不便穿著。”

百裏接過包裹放在一旁，說道：“我情知有些話不該問，時至今日卻忍不住要問你，不知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淪落至此，好好一個婦道人家，為何要喬裝改扮四處漂泊？”

賴弟不說話，只扶著桌面站起身來，沒想到一時起的急了，身子居然有些搖擺不定，百裏忙扶住她，“我有些乏了，可否扶我到榻前坐一坐？”百裏聽了，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賴弟一驚，忙挽住他的頸子，“你做什麽？”百裏將她放在榻上，又拉過一床薄被給她蓋好，才說道：“你這樣強撐，我看了只是心累，你只問我做什麽，難道我還會趁你不備輕薄你麼？我問的話你若不想說，我也不強求，你早些休息吧。”百裏說完便要轉身離去，卻被賴弟扯住袖子，“你等等，我並非不想說，只是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如今這個局面，我也不想瞞你。”

百裏聽了這話，忙坐在一旁，他對這賴弟實在是好奇的很。賴弟見他坐在身旁，一時有些局促，她手理了理發絲，暗自鎮定心神。“這話說起來長了，你當真要聽？”見百裏頜首稱是，她隨即開口敘說前情。

“我本不叫‘賴弟’。我閨閣中的姓氏是‘來’，爹娘原本求個男娃，沒想到我卻是女子，遂取名為‘來娣’，只盼我能再招個弟弟來。只可惜到頭來也只有我這麽個女兒，爹爹只說他兒女緣淺，也不再強求。我從小也是嬌生慣養，沒吃過什麽苦頭。”說到此處來娣苦笑了一下，“也正因為爹娘嬌慣，我又任性，才會有今天。”她看了一眼百裏，又說道，“你說你見過我，那一次正是我離家之時。我夫家……與我有份無緣，其間有些事卻不好與人說道。他容不下我，我也只能自謀生路。只是那時我已無家可回，只好四處流落。這幾年我一人浪蕩天涯，竟能安然無恙，說來也是上天眷顧，興許好運到頭了，前番在鎮上若不是與你們相遇……”來娣頓了一頓，想到當時情境。“我們本是陌路人，如今你被我拖進這是非，我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這幾日閑來無事，我又仔細思量，只覺得不好再拖累你們，今後我們就個走個的吧。”

百裏聽的糊裏糊塗，這“賴弟”變“來娣”他倒是明白，如今他只是不知她為何離了夫家，她不想說，他也不好強問，只是如何又說到個走個的？想當初跑過來認恩公的是她，叫他給個交代的是她，如今她又改了主意想做陌路人？

“此事容後再說，我百裏說話算數，說過要給你個交代，便不會食言。如今你非要獨自上路也不妨，只讓我交代清楚，以後隨便你去哪裏，我都不再過問。”

來娣聽了一驚，這百裏話中是何情緒？想當初他可是生怕她纏上他，如今怎麽轉性了？“若是沒有你，我早不知死了幾次。時至今日只有我欠你的，你再不需說什麽交代了。”百裏聽了冷笑道：“不需交代嗎？當初你可是被我摸了個遍，如今竟不需交代了？”來娣聽了這話臉面通紅，“你，你，你……”連說了幾個你字，竟不知說些什麽，一時委屈的眼中含了淚，“你怎麽這麽說？我何時任你摸了個遍？此時你扯這些，到底要如何？”

百裏自覺失言，“我是無心之言……你莫再說什麽不用交代，你若是煩我厭我，我自躲著你就是了，何苦要跟我分開？”話一出口，倆人都是一驚，四目相對，百裏忙辯解道：“大丈夫言出必行，你這樣就是逼我做個失信之人，我萬萬不肯，此事定要弄個明白！此事不了，你休想離開。”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出去。

百裏在門外暗暗撞墻，天殺的，他都說了什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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