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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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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琵琶行》白居易

賴弟見百裏沖了過去,她心裏一急就喊道:“你快回來。”當時她心中竟升起一個荒唐念頭,這百裏是寧願死也要躲開她。

屋內漆黑,只有一點月光從門外灑入,恍惚間只看到門內人影交錯,刀光閃閃,有時竟分不清楚出誰是誰。賴弟心裏著急,又無計可施,只見他們你來我往,拳腳相加,突然有人應聲倒地,另一人手起刀落,賴弟的心一緊,“百裏?”那人聽得她的呼喚,轉身提刀向她走來。“你別過來。”賴弟說著四處摸索防身之物,那人停下身形,說道:“你莫怕,是我。”

賴弟聽了眼淚唰的流了下來,“怎麽是你?我還以為……”百裏聽她語音含糊,忙走到近前。“你不是要我護你周全麼,如今,我可做到了?”賴弟看著面前這個人,他怎麽也不曾想到百裏竟然身懷武藝。

此時李四卻在後面說道:“你們兩個快別卿卿我我了,老兒掛了彩,哪個好心幫我一把呀?”賴弟聽了面上一紅,忙用袖子拭去淚水。二人走到他近前,只見賊人屍身倒臥在血泊之中,月光灑在他面上,顯得甚是駭人。李四則站在一旁,呲牙咧嘴,百裏問他,“你傷到哪裏?”李四嘴一撇,“傷的不好,背上挨了一刀。”他又惡狠狠的踢了一腳地上的死屍,“老子要是有兵刃,早就把他結果了。如今被他傷了,我李四英明盡失。哎呦。”

百裏湊著月光看了眼他背後的傷口,說道:“不礙事,只是皮肉傷。”隔壁打鬥之聲漸息,也不知張家兄弟如何。百裏對賴弟說道:“你給他包紮一下,我出去看看。”說著也不等賴弟搭話,就提刀閃出房門。賴弟有心攔他,卻終究未說出口。

百裏站在院中,揚聲喝道:“裏面的人聽著,你那同夥已被爺殺了,速速出來,讓小爺送你與他相會!”賴弟不禁自問,這人真的是百裏嗎?

李四見賴弟神不守舍,遂開口喚道:“少夫人,麻煩您老給包紮下吧。”賴弟聽了,忙點了燈,再看李四背上衣衫被劃開一道口子,身後已被血水浸濕。她從破口處撩開一看,只見那背上皮開肉綻,鮮血直流。雖聽百裏說傷的不重,賴弟也不敢馬虎,她跑進裏屋,在坑頭櫃子裏翻出兩件衣衫,用手去撕了兩撕,居然撕不開,她又忙去墻角撿來剪刀。李四看著她跑來跑去,心中暗自慶幸,還好我只是皮肉傷,若是傷的重點,這家夥等她都弄好了,我這血也流的差不多了。

賴弟剪了口子將舊衣物扯成布條,她讓李四坐在外屋的凳子上,又伸手去撕他衣服背面的破口,那衣衫本已被血水粘在背後,她這一扯牽動了皮肉,李四也是忍不得痛,只聽他叫道:“哎呦。”賴弟嘴裏連說罪過。她手中拿著布條筆畫了兩下,卻不得章法,最後也只能繞著他前胸裹了兩圈。前面看著倒還好,只是後面的衣衫被她扯開,那衣服像是張著嘴似得分成上下兩片,她用手拉了一拉,想這時若用針線縫合怕也沒那功夫,隨即又剪了布條,將破口湊緊,連著傷口又饒著前面圍了兩圈。李四倒也沒說什麽,只任由她把破布裹了又裹。待賴弟包紮完畢,李四忙站起來,嘴裏忙著道謝,“謝少夫人。”他拍了怕胸口布帶,“少夫人在這裏好生待著,老兒這就會了公子,將那賊人殺個一幹二凈。”

李四說完就躥了出去,此時屋中只剩賴弟和那死人,夜深人靜,這番情景說不出的恐怖,賴弟心裏擔心百裏,也不敢一人待在屋內,索性也跟了出去。

只見院中兩方人馬對立,百裏持刀站在當前,李四則在一旁,也不知他從何處抄了根扁擔端在手裏,對面則是這家女主人和一中年漢子,只見他們手持刀劍,兇神惡煞一樣。賴弟看了不禁一驚,這人心果然是叵測,私下都藏了一副面孔,誰想到前一刻還慈眉善目的主人家,如今竟變得這樣兇惡。她又四處打量,卻不見張家兄弟二人的蹤影。

李四手裏上下掂量著扁擔,對那主人家說道:“老哥哥,老嫂子,你們這樣可就不地道了。我們與你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怎麽今夜約了人來暗害我等?”賴弟這才知道那男子是這家的主人。只聽他說道:“何必多費口舌,動手吧。”說著舉劍便刺,女主人在一旁也拉開架勢,只是護住自家男人,卻不上前。

李四見勢掄起扁擔迎了上去,百裏卻提刀沖向隔壁,想來是要看看張家兄弟到底是生是死。那婦人見百裏身後有了空門,便撲上前去,一劍橫掃過來,百裏聽得風聲不對,一個箭步閃在一旁,揮刀向後一劈,人隨刀勢,身形轉動,兩人就殺到一塊。賴弟見他們幾個閃轉騰挪,刀劍翻飛,兵刃交接激起火星四濺。月光清冷,卻將這場景映射的極其動人。

賴弟站在屋檐下,一時只恨自己不會武功,此時竟幫不上半點忙,她見門口附近有一筐白日剝凈的棒子,於是隨手抄起兩個,心想聊勝於無,說不得會有用處。

李四手中的扁擔原就不是趁手的兵器,他武功也遠不及那男主人高強,他背後又帶著傷,幾個回合下來,只剩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賴弟在一旁看的明白,見李四氣喘籲籲,有幾次險些被人刺到身上;於是,她向前走了一步,手舉棒子,只瞅準了機會嗖的一聲扔了過去。那男主人聽得動靜,忙用劍去擋,李四趁勢一扁擔拍了過去,那人忙閃身躲過。賴弟見此招奏效,豈肯罷手!一時間只見棒子紛飛。四人本是纏鬥在一塊,如今被她一鬧,竟亂做一團,也不知她是幫誰。

好好一筐棒子楜叫賴弟扔的滿院都是,幾人一邊躲閃天上飛來的棒子,一邊還要小心腳下的棒子,打鬥之勢竟緩和了不少。賴弟扔的手臂發麻,再伸手時筐內已無棒子可扔,她見四人還鬥在一塊,想到百裏要查探張家兄弟,她此時得暇,遂壯著膽子趁空鉆到張家兄弟房內。

除了屋外的打鬥之聲,屋內再聽不到其他動靜,賴弟不禁心下一沈,料著兄弟二人必定不好。她在屋角摸到取火之物,點燃燈火,待雙目適應了光亮,忙定睛查看,只見他二人齊刷刷的倒在地上。賴弟捧著燈,大著膽子湊到近前,見四周並無血跡,遂伸手去探那鼻息,竟還有生氣,再看另一人也是如此,她心裏又驚又喜,忙拍打呼喚,二人竟然不醒。她忙站起身來,見一旁盆中有盥洗的剩水,她隨即放下手中的油燈,端起盆子照二人面上潑灑過去。

張家兄弟被水一激,一時緩醒過來,他們活動四肢強打精神,屋外打鬥之聲未息,二人也不曾向賴弟道謝,爬起身來便向外沖去。

賴弟見張家兄弟無恙,此時勝算又多了幾分,也就不再心急,她這裏放好盆子,慢悠悠的踱到屋外,一看果然是大不相同,有這兄弟兩個插手,勝負立見分曉。只見張福纏住那婦人,張壽和百裏一起殺向男主人,李四卻退到一旁呼哧帶喘,好不狼狽!

婦人看自己這方人單勢孤,自家男人被人圍住,已顯劣勢,她心中一急,擡眼看到賴弟立於檐下,她心中一狠,劍花翻飛,幾個狠招將張壽壓住,身形一轉,左手一甩,百裏聽得風聲,轉眼一瞧,只見一支袖箭向賴弟咽喉飛去。他再想救時已然不及,只見他腳尖輕挑,一腳踢起地上的棒子,棒子飛向袖箭,卻只將箭身打歪、勢頭減緩,那袖箭仍朝著賴弟飛去,說時遲那時快,也就眨眼之間的變化,賴弟見有物飛來,她料得兇險,忙向後躲閃,終究還是慢了半拍,只覺身上一痛,便摔倒在地。

百裏見賴弟倒地,忙沖過去查看。那夫婦二人想趁勢逃脫,卻被李四橫著扁擔截在當場。再說百裏,他看賴弟臉上慘白,鮮血染了前襟,忙查看傷口,只見她左肩下袖箭沒入,那箭若是再低了幾分,怕是要傷了要害,尤是這樣,也兇險至及,若不是當時緩住了勢頭,情形真是不堪設想。他見賴弟並無性命之憂,話也不說半句,竟轉身又殺了出去。賴弟坐在那兒,手捂著傷口,心中不覺一痛,好狠的男人。

百裏見賴弟受傷,不覺殺紅了眼睛,招式也來的更加淩厲,李四也緩過精神,幾人夾擊一處,那夫婦二人不是對手,不消半刻就被人擒拿當場。

此刻百裏再來查看賴弟,只見她還坐在地方,眼中噙著淚水,那淚眼朦朧的模樣倒是楚楚動人,他不由得暗嘆了一口氣。百裏從懷中掏出傷藥,又狠心將袖箭從賴弟身上拔出,縱是這樣,賴弟也不曾哼一聲。百裏見傷口血色緋紅,似是無毒,遂放心的給她上了藥,又扯了自家衣衫給她包好,見她還是默默流淚不語,只得掏出隨身的手絹為她輕輕擦拭。此時賴弟只聽他說道:“今日我食言了,沒能護得你周全,你可再想個其他的法子讓我交代吧。”賴弟抽了抽鼻子,哽咽的說道:“我如今也不想什麽交代了,你自家看著辦吧。”百裏聽了忍不住苦笑,也不再多言。他將賴弟扶起,隨後就走了出去。

只見門外李四正與那男主人說理,“看看看,如今砸鍋了吧。我就常說嘛,人莫做壞事,做了壞事準沒好,你瞧你們夫妻倆日子過得好好的,非得鬧得這樣,這下你們還怎麽折騰,好日子到頭了吧?”張福張壽雖在一旁聽著,也懶得管他,只見百裏走過來,他二人忙起身告罪,“公子,我等無能,竟未能護住公子,如今還要公子搭救,真是該死!”百裏揮了揮手說道:“事出突然也不能怪你們。”他又走到那夫婦近前,冷冷說道:“你二人還有何話可說?”

那男人也不是孬種,雖是被擒卻不肯認慫,“今日被你們拿了,是我夫婦倆命裏該著,如今要殺要剮都隨你!”李四聽了嘿的一聲,“行,是條漢子。”

百裏冷笑一聲,“你想要個好死,卻不是那麽容易。如今你不把事情交代明白,我如何會讓你死個痛快。”那婦人在一旁接口道:“我二人竟然老眼昏花,沒看出你是個練家子,一時大意讓你們拿了。我們雖不是什麽正道的豪傑,可也自認為一條好漢,你要問為什麽只管問就是,我二人知無不言,只求最後給個痛快。”

百裏遂問道:“裏面死了的那個是何來路?你二人又為何起了殺機?”那主人家答道:“我們與你並無仇怨,本不想攬這檔子事,只是上船容易,下船難。我二人年少時誤入歧途,上山做了強盜,依著山裏的規矩,若要金盆洗手必要為當家的做一件大事。老當家的不肯放過我二人,只拖著這截口不辦,我們脫不了身,遂在此處安家,也落得幾年消停的日子。你們那日路過山坳,殺了山上兄弟的性命,他們探得你們落腳此處,要老兒我試出你們身手,見拿不下你們,遂要我二人覆行前約。我們原不想再殺傷性命,本不依從,無奈道上規矩森嚴,卻由不得我們做主。裏面那人是老當家的獨子,他今日傳話過來,只說此事若是不成,我二人以後便再無機會脫身。如此,才有今日之事。話已說完,你們動手吧。”

李四在旁聽了說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們怎麽一心求死呢?我倒有一點想不透,你們既然拿了那兄弟兩個,怎麽不結果了他們?”張家兄弟聽這話音不對,張壽說道:“李四,說的什麽話?你盼著爺們早死啊!”李四忙說道:“那怎麽能夠,咱哥們這麽親近,不能夠。我那意思是這倆人看著不想要你們的命。”

那婦人聽了忙說道:“我二人閑居日久,早厭煩了殺人越貨之事。我們只想將他二人擒下,交與那人了事,再不想沾染血腥。”那男主人聽了卻插嘴道:“說這作甚,裏外就是一死。”那婦人聽了眼圈一紅,“我跟了你這麽多年,風裏來雨裏去,整日提心吊膽,還不曾過幾日安生日子,如今就這麽死了,我不甘心!”她又轉身對百裏說道:“公子念得我二人老邁,又不曾傷那兄弟二人,且又是被逼無奈,您就大發慈悲,饒我二人一條性命吧。”

眾人只聽百裏說道:“好一個被逼無奈!也罷,看在張家兄弟面上,我就饒你二人一條性命。”婦人聽了連連謝恩,百裏卻繼續說道:“如今,我只是不知要饒你們哪個,你們自己說說,到底哪個生,哪個死?”婦人一聽就傻了,那老漢在一旁忙說:“你殺了我吧,饒了我那婆娘。”那婦人聽了呸的一聲,“哪個要他饒,你若是死了,我定不獨活!我也不肯放你獨自逍遙!既然如此,我與你一起赴死就是,你求他做什麽!”

賴弟在房中聽得不禁動容,她起身走到門前,對百裏說道:“他二人既是如此,你不如再饒他們一條性命吧。”百裏看了她一眼,“她傷了你,你不怨嗎?”賴弟幽幽的說道:“我這點傷怎麽抵的過一條人命,何況我吃了人家的東西,睡了人家的炕,如何能看著他們去死?”

百裏那裏沈吟片刻,說道:“我還料你是個心狠之人,如今……也罷,就依了你。”

賴弟聽他說心狠,心中不由得想道,當初她若是再狠些,會不會有所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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