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月色半人家，北鬥闌幹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

——《月夜》劉方平

姑娘說什麽，我都照做就是了。賴弟聽了這話只覺一時恍惚，多年前似乎也有人這麽說過，她心中一痛，忙閉上了眼睛，只見那時的情景迎面撲來。“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百裏聽賴弟嘴裏默念，不正是漢樂府的上邪嗎？他還不曾說話，賴弟已緩過神來，只聽她輕聲說了一句，“不早了，歇息吧。”說完就翻身睡了。百裏見她側躺在炕上，雙眼緊閉，嘴唇輕抿，也不知是哪句話惹了她，他隨即收了茶壺茶碗，略一猶疑，也就吹了燈躺在一側，賴弟竟也沒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百裏聽賴弟在暗中說道：“你此時用好話誆了我，日後若是不認賬，我定要你好看！”百裏聽了這話哭笑不得，這賴弟蠻纏又毫無心機，她這樣如何能拿的住男人？他心中雖是這樣想，嘴上卻不好說破，他順勢應付了幾句，賴弟便不再做聲，也不知她聽了心裏怎麽想。山裏的夜出奇的安靜，只聽風吹草木，窗外偶爾傳來蟲鳴之聲。賴弟連睡了兩日，此時如何還能睡的著，她躺在那裏，盯著窗子怔忪出神。

月亮慢慢爬了上來，風吹的樹梢輕輕搖曳，樹影在窗上浮動，賴弟轉過身，仔細的盯著百裏看了一會兒，只見他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熟了。月光透過窗紙，她悄悄的爬起身來，跨過百裏的身子，小心翼翼的下了炕，又穿了鞋子，轉身看看百裏並不異動，她摸索著開了房門，走了出去。百裏睜開雙眼，一雙清亮的眸子絲毫沒有睡意，他瞇著眼將賴弟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他見賴弟走了出去，不禁暗自猜想，這姑娘又搞什麽名堂？山黑路遠，他量她也不敢孤身上路。他心中不無惡意的想，跑了倒也不錯，何必留她在身邊傷神。雖是這麽想，卻又擔心，他自己盤算道，若是她去的久了，少不得要他去尋一下，這女人果真是麻煩！

不說百裏那兒如何心煩，只見賴弟出了房門，在院中踅摸了一會，只怪她白日裏不曾註意，她此時只覺內急，卻不知去何處方便。此事她也不好到處聲張，只得默默隱忍，她在院中尋了兩圈，還好讓她找到了。說來這真是煞風景的事，她睡了兩日不曾動彈，一時紓解下來，只覺渾身暢快，難為她要忍到百裏睡熟之後才出來。

院中無人，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賴弟走到中間，只覺得身上透著絲絲的涼意，她雙手環抱肩膀仰望天際，只見明月當空，卻被一抹雲掩去了半邊，星光散落，一望無際的蒼穹覆蓋著大地，她望著夜空，心中只覺一片蒼涼，好似偌大的世界只剩她一人。月亮俯瞰地面，只見幾棟房屋被土墻環繞，窗前墻角零星種著幾棵樹，賴弟站在院中，她身軀羸弱，風吹樹搖，那枝杈竟像是野獸的爪子對著她張牙舞爪。

夜色撩人，若不是有聲音傳來，她這裏還不知要呆立多久。賴弟聽得墻外似乎有人說話，她一時好奇就走近了些，仔細一聽，那聲音竟像是這家的女主人，她不由得多了個心思。土坯院墻本就不高，賴弟踩在墻角的凳兒上，踮著腳小心的向外望去，只見遠處有幾個人，從穿著來看似是兩男一女，那女子可不就是這家女主人。山野之間夜深人靜，聲音也傳的遠，他們雖是壓低了嗓音，風兒刮過，竟也讓她聽到只言片語。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你家中住的幾個……”這女主人不知說了什麽，男子聽了嗓音竟大了些，“他們殺了我的人，這個頭我定是要出的。”又聽另一個略顯蒼老的男聲在旁喝斥，“你吵吵吧，把那幫人都吵吵醒了，看你如何收手。”先前的男子卻說道：“哪個要收手，我這是來收命的，你們今日幫也得幫……”風起風落，賴弟也無心管他們再說什麽，她見勢頭不好，自己竟住進了賊人家中，這如何使得？

她無暇他顧，忙回到房中，關了房門。只見百裏還在那處安睡，她心中一急，用手推了推他，見他不醒，她又使了幾分勁，百裏像是睡死了。她一咬牙伸手在他身上一擰，百裏本是裝睡，如今被她這麽一弄，不由得叫道：“好婆娘，下手這麽狠！”賴弟見他醒了，忙說道：“我當你睡死了，推你竟然不醒。”百裏卻插嘴說：“我哪裏是不醒，我是怕自己醒了，你又不知如何自處。”此時賴弟也顧不得理他，只急急的說道：“哪個有閑和你渾說，此處有要緊事，我們怕是進了賊窩，你快快起來。”

百裏聽了這話忙坐起身，“這話怎麽講，你快說說。”“我剛剛出去……”百裏聽她說出去出去，不禁暗嘆一口氣，“出去怎麽了，你揀要緊的說，怎麽進了賊窩？”賴弟暗氣自己無用，忙說道：“我在院中聽到有人說話，就隔著院墻向外張望，這家女主人不知在和誰說話，我聽他們幾個話的意思，說什麽我們殺了他的人，他要來索命！”

百裏聽了她這話，也不知怎麽想的，只見他上下打量著她，賴弟看了伸手就是一掌。“如今你倒想個辦法，看我作甚！”百裏揉了揉膀子說道：“我看你是不是夜游神附身，莫不是在說胡話吧。”他見她又作勢動粗，忙起身閃到一旁。“好了，好了，我信你了。你在屋裏歇著，我去外面看看就是。”賴弟聽了有些擔心，“你去外邊可小心了，莫讓人逮了。”

百裏聽了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機靈著呢。若是見勢不好，我就大聲嚷嚷，張家兄弟他們聽了，定會出來救我，不妨事。”賴弟此時只把他看做依靠，聽他這麽說還是不放心，“你還是先叫了他們起身吧，只怕有個萬一。”百裏見她不安，遂安撫道：“好好，我先去把他們弄起來，再去看個真假。”說完也不等賴弟反應就閃出了房門。賴弟聽他話中有話，這家夥合轍一直不信她說的！

見百裏出了房門，賴弟還是不放心。她巴在門口向外窺探，這家夥竟真是哄她。她看百裏走到墻角踮腳向墻外張望，只見他一探頭忙又縮了回來，賴弟心想，該！百裏在墻下貓了一會，忙跑了回來，他站在張家兄弟的窗外輕聲叫道：“張福，張壽，李四，都起來了。”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他忙跑回了自己屋裏。

百裏進了屋，見賴弟站在門邊問他，“如何？”百裏關了房門，小聲說道：“哎，真沒想到是這樣，這事確實麻煩。那幾個睡的死狗似得，我也不敢大聲喚他們，如今我們只好自己小心行事了。”話剛說完，就聽窗外有人說道：“公子，李四可不是死狗，你一說話我就骨碌起來了，有什麽事，您吩咐吧。”百裏聽了這話趕忙開了門，“李四爺，快進來。”

李四進了屋，一看賴弟也站在那，忙說道：“少夫人，您也沒歇息啊。”賴弟呸了他一聲，“少扯這閑的，我們如今怕是遇到麻煩了。”百裏接口道：“我聽著這主人家在外與人說話，怕是要對我們不利，你快去叫醒那兩個，晚了怕是不好。”只聽外面有人哈哈一笑，“此時想跑，怕是來不及了。”話音剛落，來人一腳踢開房門闖進房內。李四大喊一聲，忙閃身護在百裏身前，百裏見勢不好拉著賴弟就躲進裏屋。

“什麽人？報上名來！李四爺不殺無名之鬼。”來人嘿嘿一笑，“老兒你莫猖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等你到了陰曹地府去問我那幾個手下，讓他們告訴你老子是誰。”說到這，他舉刀便砍。隔壁也是一陣亂響，也不知張家兄弟是否遭了毒手。混亂中只聽有人高呼：“公子，李四。”李四那裏手無兵刃，正忙著躲閃，哪有精神顧著說話，百裏在屋內忙應聲，“我與李四都無事，你們可好？”“我們沒事……”只聽悶哼一聲，那邊再無動靜。情急之下，賴弟抓住百裏的胳膊，“怎麽辦？你快想辦法。”

百裏看了她一眼，黑燈瞎火的也看不真切。“你到底要我如何交代？”賴弟一楞，“啥？”“你說讓我給你個交代，此時便說了吧，若是不說，怕是沒機會了。”賴弟聽了這話眼圈不禁一紅，“我也不要什麽交代，只要你在我身邊護我周全。”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百裏從她手中抽出臂膀，輕聲說道：“你待著別動，我去去就回。”說完就沖了出去，只見刀光閃閃，他這不是去送死嗎？賴弟忙喊道：“你快回來。”

百裏莫非寧死也要躲她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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