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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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這日起了風,有個尚衣局的小太監借著來送衣服的空檔給九心遞了封信,信上是:華林園天泉池畔相見幾個字,落款陳頊。華林園雖在苑城之內所距不遠,但主仆二人畢竟不適宜於宮墻之內多露面,九心匆匆趕來,安成王陳頊已經在此等候。九心作揖問道:不知王爺找約見奴婢所謂何事。安成王袖中掏出一錦盒打開,遞向九心:我前日得了這南洋黑珠頸鏈,想著極稱姑娘,還請姑娘不嫌棄。九心略有尷尬,含笑拒絕:此物太過貴重,九心這般粗陋之身配不上的。安成王有些失望:姑娘還是嫌棄本王,姑娘與你家主人一同住在宮內什麽珍寶沒見過,是小王多事了。九心見狀心中不忍:是九心覺得貴重,您如此說倒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暫且就收下,只是沒有同等貴重之物相送。說著伸手接過錦盒。安成王笑顏逐開:姑娘無須回贈,聽聞清溪橋畔有名伶奏曲,姑娘通曉音律,不知姑娘可否賞光陪小王一道前去。九心和含貞入宮後對人處處提防,正在想他這是何意,安成王見他面色遲疑又言:姑娘放心,東華門處我已經打點妥當,沒人為難。九心心下道:不管他是何意圖,私自出宮畢竟違反宮規多一事總是易露破綻,這始安王也不知是何用意還是少來往的為妙。這才回應:王爺公務如此繁忙竟能有如此雅興,委實叫人稱讚,只是恐不能成全王爺美意,主人身上不大好日日需要照料寸步都離不開的。再著違反宮規叫人知道了恐累及王爺。安成王正要再勸阻,九心又話:九心出來時間已久,謝王爺如此重禮,先行告辭。說罷退了幾步回去,只留下安成王在原地失落嘆息。

這日皇上來此處飲酒,帶來故去益昌公主所著常服讓貞嬪穿上。二人飲過幾輪,皇上有了幾分醉意。恍惚間仿若昨日重現嬉笑道:你與她簡直一模一樣,如此相像,若不是你活生生的站在這裏我還以為是她的魂魄來找我了。

貞嬪垂眼回道:陛下就且當我是她吧。

九心見主人多飲了幾杯知她會腹痛忙稟明皇上:主人向來不能多飲酒,否則就會腹痛不已,望皇上少讓她喝些。九心言此,只因她本不過是具焦屍所化,酒下肚中與腐肉不容,飲酒過多自然會腹痛。

沒成想皇上卻回道:那就以奴代主,你來替你家主子多喝幾杯,怎麽每次都是遠遠的候著。

九心一時進退兩難,貞嬪忙回:不妨事的,你候著吧

又轉向皇上敬了一樽酒後,問道:我有一疑想問問陛下,只是不知陛下可會作答。

皇上看向她:但問無妨。

貞嬪看向皇上眼神堅毅:陛下這般懷念,為何不救她。

皇上手中的酒杯跌落。沈思很久後:救不得,我兵力不夠,救無異於以卵擊石。

貞嬪聽了這話低頭去斟酒又幽幽的說:雖不能取勝,可若以全部兵力相救或許可再抵擋幾日,等金陵的援兵抵達。

皇上面有怒色:哼,金陵,王僧辯得到的消息晚,本該快馬加鞭趕來勤王,可他卻拖延時日,該死。說罷便將掉在桌上的酒杯扔了出去,仿佛哪裏就站著王僧辯一樣讓他恨極。

貞嬪走上前又給他遞過新斟的酒:王僧辯膽子再大也不敢不來,那陛下呢,為什麽

皇上頓了頓:兵力太弱,本想等到他一同進攻的。

說罷提了整杯的酒都盡數飲下。醉意更深。

忽然盯著貞嬪問:好端端的問這些做什麽?

不等她回答,又說:你曲子彈得好,自你進宮裏朕還沒聽過給朕奏一曲吧。

貞嬪稱是,叫人拿了琴來,坐在案前回道:我今日就為陛下奏一曲新譜的,為它取名【忠魂祭】。

寒江雪遙映殷虹,玄鐵刃染滿赤血,軒轅□□鳴金鼓,山河破尤祭忠魂。指間輕輕撥弄琴音裊裊而出,卻是婉轉哀涼,宛如郁結塞滿胸臆。

含貞憶起江陵城被圍,守城的將士加各部駐兵甚於府兵相加也不過倆萬餘人。可圍城的是五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而大梁主要軍力均在陳霸先和王僧辯之手,建康駐軍尤占多數,江陵駐守軍並不精良。只因當初一心想鞏固皇權,又恃陳霸先駐軍距江陵路途不遠,並沒思慮到此處,未算謀到西魏大軍能一路殺到江陵。尤記城破前晚父皇率眾人登鳳凰閣,仰觀天文,皺眉道:“客星入翼軫,恐難免敗亡了!”時的失望,第二日值朔風暴雨,當面吹撲,冷不可當,正如當時城中各人的心境。都城被圍,元帝細細籌謀一番後以領軍胡僧祐都督城東城北軍事;王褒督城西城南諸軍事,滿城王公卿士各有守備。元帝親自督軍築柵,做好部署時後就眾人明白城中軍力弱根本只能強撐一時,等待援軍來救。太子和含貞親自巡行城樓,使居民助運水石,增兵備。晚間有敵騎進逼柵下。朱買臣,謝答仁等出戰,苦戰後未得勝果,節節退還。魏統帥於謹,下令讓部眾縱火焚柵,烈焰燎原,數千家民居幾十座城樓,俱成灰燼。元帝屢次巡城,惟四顧嘆息,莫展一籌。當時並不知道屢次催王僧辯的秘信終被魏軍截住,無從得達。再開門出戰,又皆敗還。當時王琳急忙督軍北上,但苦於孤弱、軍力薄弱被擋在外面又受蕭詧挾制根本無法靠近江陵,不能入援。後來甚至於降將任約都前來勤王被魏軍所阻。可城中眾人苦心等的倆方援軍仍舊未到。敵軍恐有援軍來救加緊了攻城的速度,城墻布防已經開始出現不足,幾番攻城下來雖將士們死守,可損失尤重,宮中似乎每一刻都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攻城聲,出城報信的人絡繹不絕卻始終不見回應。自己也派迎秋出城去催陳霸先沒任何回音。元帝開始著急,開始責怪他自己,駐守軍也越來越沒士氣,聽聞外城門已破只是將士拼死以肉軀在抵擋嚴防。魏軍百道攻城,城中守兵,由胡僧祐日夕指揮,負戶蒙楯故尚得相持數日,不料胡將軍中箭身亡。

元帝懊惱落得今日下場。當初多人都曾建言遷都建鄴,因江陵地勢平坦無天險可據又據敵過近,不想父皇卻因宗懍、黃羅漢二人而猶豫不決,又因胡僧佑言建鄴王氣已盡而駁回。直至魏軍兵臨至城下他才後悔,費盡心力才能位及至尊,又因他自己沒有治世之能而懊惱萬分。竟有內應偷開西門,納入敵兵。元帝、眾臣及皇親貴胄,退保子城。而自己與這幾日都在拼命防守的謝答仁卻沒一同退入,一同親自查驗了城墻的布防,商議就算明知道會萬劫不覆,此去無歸也要背水一戰。就在破了的西城門處,二人並馬而立,與將士們誓言生死與共,誓死護住,保家衛國。血染紅了城墻,屍堆如丘,守城的士兵都拼了全力,那是含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知道,殘酷的戰場上原來血真的能把腳下土地全部染紅。可是就在最後一刻也沒等到援兵。力勸謝答任退回保護父皇,尋春為護含貞身中亂箭而亡。馬下含貞依然昂起頭就算死也會像這些守城軍一樣讓人為之驕傲,利刃割在頸上的那一刻她才明白父皇與自己都是信錯了人。

☆、第 11 章

後來幾經打聽才從一個僥幸活下來的掌衣哪裏得知後來諸將苦戰終日,漸漸不能抵擋,相繼散去。元帝焚去所藏古今圖書,萬般怨恨自己間欲自投火中,為左右所阻,寫了降文!謝答仁、朱買臣得知後進諫希望能乘夜突圍,都言如得脫身,便可渡江求救。是王褒疑心答仁系侯景餘黨,不可相信。謝覆申道:“臣蒙陛下厚恩,所以自願效死,陛下如不願夜出,內城將士,尚不下五千人,臣請背城一戰,死亦甘心!”元帝當即授他為大都督,又知道他素來傾慕於自己愛女當即許配婚約,他表示願納陰妻,元帝這才知道含貞已亡於戰馬之前。但在他出外部署時,偏王褒固執又言覺得他不可信,且疑心五千人不可能退敵此中存詐,元帝乃收回成命。等到答仁再請入見已是不可,氣得他口噴鮮血,後來父皇出城降敵他是唯一不肯投降的,死的忠烈。含貞感嘆他為義士,雖與候景一同叛亂,但降候一心忠於父皇,本非門臣,又非豪家,以至於此,實乃大丈夫。

含貞初見謝時是去監牢探望被元帝治罪的左衛將軍徐文盛,好不容易才得了機會探望。為其求情被父皇怒斥駁回,正值難過感嘆時,隔壁牢房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卻極是沈穩:原來是長公主駕到,長公主好手段能把細作安插至我的軍營大帳之中,那個馬夫害我一敗再敗已經斬首了。

含貞錯愕,原來一直尋不見消夏是因他已經遇害。含貞身邊最厲害的四個人:尋春、消夏、迎秋、送冬,都是幼年時外祖父為兄妹二人尋下的,母妃故去後才被含貞做此用,一時難接受他們會身亡。後來送冬在救陳子華眾人時殞命含貞也就明白了生死難料唯願平安之意。又想到消夏是這四人之首武功聰穎都在人上怎麽能不知暴露及時逃脫,看來這個謝答仁並非草莽之輩。但是自己瞧不起他三易其主語氣自然不敬:呵,將軍如今已為階下囚,殺一個細作罷了何須得意。對方卻語氣輕佻:都說蕭梁皇族輕人命,看來傳言不假。可惜那馬夫臨終時還說:屬下愧對長公主,往後不能照顧要您多加保重呢。

自己有些難過,又極力讓自己平靜聲音有微弱顫抖:閣下若也將人命看的重些,這天下就不會落得如今屍橫遍野了。卻聽他嘆息一聲:偌大天下,竟無容身之所。

不願再與他多言只問了句:屍骨呢?

謝卻疑惑了一下問:什麽屍骨?後又馬上回過神來:看來在下錯怪長公主了,不過亂軍之中有幾人的屍骨是收的回的,您身軀嬌貴的至尊之軀是沒見過血流沙場的樣子吧。含貞當時仍舊輕視他,對徐將軍囑咐幾句離開。不想元帝竟對他委以重任,後來他親自送來消夏骨殖也從未正眼相待。他曾因被元帝懷疑,不肯讓他在外領兵打仗只能坐守江陵對含貞說過即使深處寒冰地獄,這滿腔熱血也不減半分。那時也只覺是他身上鮮卑之風未減浮躁輕狂罷了。直到他臨危守城時含貞才明白過往不過是因明珠暗投,含貞想到自己如今是違了當日誓言不能陰間相見了。江陵城陷,大梁宗室降皆數遇害,城中百姓、門閥世家、官員被虜,再醒來已是恍如隔世。

想到此時又想起那與重重圍城敵軍中廝殺的將士,琴音由哀婉轉聲動天地,仿佛有金鼓、劍弩、人馬之聲,皇上暗嘆蕭瑟琴音居然奏的出千軍萬馬廝殺之意。在皇上面前仿佛就出現了戰場上搏鬥廝殺之景,是明知會戰死沙場還是毅然迎敵的豪氣,也是具具死在敵軍槍劍之下不屈的英魂,琴聲減弱似是戰事已息陡然的幾個高音似勝利之音,本以為要結束琴聲卻漸平,似是嗚咽與不甘,有酸楚難抑令人心碎卻不得痛坳哭。一曲終了皇上已經陷入過往,在敵將戰馬前自刎的含貞,哪些一同征戰的摯友和軍士都成孤魂,他們心中可有不甘。酒一杯接著一杯往嘴裏送,淚就滴落在青玉杯裏泛起波紋,醉意漸深。

貞嬪想伺候他休息卻又聽他醉中胡亂說:王僧辯想等我與叔父兵力耗盡再來勤王,將我們排擠在朝堂之外,叔父看得明白不肯出兵,我帶著前鋒營已經即將抵達江陵被緊急召回,我也想救她的。

貞嬪嘴角劃過絲苦笑:是她的命終究比不過能握在手裏的無上權利,有些人看似能對朝廷的忠心對君上的忠誠,不過這忠也是獲取利益和權力的手段,並不真實。左不過是那做君上的看走了眼誤信了人。可是皇上酒醉不知他是否聽見。

☆、第 12 章

皇上宿醉一醒來就回道太極殿,陳霸先留下的寶刀尤在架上。他猶記得叔父在駐守廣陵時跟自己說的:子華吾侄,我親兒如今為質,你是眾侄中我最為看重的,當今聖上稱帝於我陳氏一族也許並非好事。君主疑心過重,現下有多少功臣是因逆鱗獲罪的,他日待江山穩固難免會輪得到我。

自己因含貞這層關系本就對元帝不滿,但因叔父投奔為他立下汗馬功勞認定他日陳氏一族定是功臣說道:叔父,皇上不會不顧及您往日功績,日後理應封候拜相。

叔父閉上眼搖了搖頭:不殺我就應是萬幸,這幾日讀史書思及韓信因何之身故每每脊背發涼,如若換一個皇帝我們陳家應會無虞,想想那高家,宇文家如今那個不是高枕無憂。

自己震驚的問道:叔父是說恐日後功高蓋主?

陳霸先微微點頭:然也,如今皇上已經堤防於我,這些兵力不過是王將軍手中軍力半數。

自己這才恍然大悟。叔父又言:防患於未然,日後萬事小心,隨機而動。

再後來江陵被圍,廣陵先得到消息,叔父那時就有了主意雖然兇險還是決定一試。跑死了倆匹戰馬才搶在王僧辯沒發兵之前送去口信。傳叔父揣測敵軍此次尋釁而來,而高家一直虎視眈眈,他們雖水火不容,但是都覬覦大梁,恐如今有已經結盟之險。攻城只是障眼之法,待大軍離開金陵高家定會派兵乘虛而入,而江陵只是圍而不攻到時掠些錢財撤兵,金陵城就會拱手讓人,不妨再多觀測幾日,可由叔父領兵先救。那王僧辯信以為真,又加上對叔父仍然有些忌憚一直想削弱叔父實力這無疑同時是一個機會。果然王僧辯是排布好防守才領兵勤王自然錯過了時機。自己後來實在不能得知含貞身處危難不救,領兵將要到達江陵時被叔父一道軍令追回。自己知道止住戰馬的那一刻往後就再不能回頭,辜負的又何止是一番深情。喜歡本文請下載魔爪小說閱讀器()

☆、第 13 章

這日貞嬪聽聞事蕭妃正在受罰,皇後說是領了太後娘娘的懿旨來教蕭妃規矩。皇後已經很久沒敢對蕭妃有所妄動,蕭妃初進府時就勢頭迅猛,囂張跋扈,當時府裏有位袁夫人深的皇上喜愛,這些女人間爭寵愛多少嘴上功夫跟蕭妃拌了幾句嘴本也不是大事,不想過了倆日卻無端小產。當時還是臨川王妃的皇後就拿了此事想懲治蕭妃。還沒來得及做出懲處就驚怒了皇上,惹得他大怒罰了皇後沈妙容這個發妻一年的俸祿,不準管府中事務足足抄了三個月經他才消氣,袁夫人被免了封號如今還沒再見過皇上一眼。自此蕭妃封號越來越高,也越發不把別人放在眼裏。沒多久王爺登基,雖然以皇後為後宮之首但這宮中最得寵的是這蕭妃,還處處喜跟皇後頂撞作對,不過現在宮中有了新寵皇上已經顧不上她這才讓皇後有了機會。剛剛立夏,日頭正盛,此時蕭妃跪在烈日當中膝下是小花園青石板,手中捧著太後娘娘懿旨已經是半個時辰有餘。她哪裏吃過這等苦早就承受不住,有些將暈的勢頭了。她身邊的侍女早就去找皇上來救可是苦於尋不到人,皇上身邊的奴才們也是最會看勢頭的,失了勢平日裏待大家又不良善,又得罪了皇後這會兒都躲著蕭妃宮裏的人不肯說皇上所在。

皇後與幾個嬪妃正坐在亭中品茗,時不時輕談的笑出聲來。貞嬪進來時走的快,幾乎是與通傳的小太監一同進來的,在小太監傳貞嬪到的話音剛落,就也高聲宣讀:皇上有口諭,要本宮代為通傳。

一眾人相視面露疑惑卻也跪下接旨:孤聞蕭妃行事多有不妥之處,請太後代為管教,汝已得懲戒,相信日後定會恭惠明理,聽旨意後要頌經三日,為往昔嬌蠻贖過,皇後率表六宮事必躬親,代太後執法實在辛苦,莫忙壞了身子,早些回宮修養改日另行嘉賞。

蕭妃接過旨意謝恩後,皇後與眾人自然不甘,皇後話鋒直指貞嬪:本宮在帝未登庸之時,變身恩隆好合,夫妻情深始終不渝,而這妾媵嘛若是仗著些許恩寵就想著胡亂傳皇上的話,亂了規矩本宮與皇上是容不下的。貞嬪也沒好氣的回道:皇後若有疑問大可去找皇上對峙,問問這口喻是不是皇上傳給我的,只是本宮代為傳旨可不能看著有人不尊皇命。皇後強忍著怒氣率眾人走了。一旁的蕭妃飲了侍女端來的水緩和了些,請貞嬪移步內室。

蕭妃休息了一陣才神色疑惑的問道:你為何肯幫我?貞嬪沒有回答,端起剛剛沏好的茶送進嘴裏,搖了搖頭:你不是最不喜飲這澀苦的東西嗎,怎麽還改了性子。

蕭妃一時舊事湧上心頭,身子為之一震,又幽幽的問:容貌相似也就罷了,怎麽還知道這些個舊事。這茶可不是貢茶,名為玉葉產自蜀中蒙頂山說是茶祖親自種下的,我也學著嘗嘗。

貞嬪微微啞笑:這算是什麽舊事,我還知道你愛吃栗子糕,喜歡以牡丹自比,總想著為平亂出力。蕭妃看著依舊若無其事繼續飲茶的貞嬪,眼淚已是止不住:江陵城破的那日我就在她身後扮作個小太監,她有令叫我只能自保,敵軍將至她叫人帶我走,我躲在屍堆上親眼見那殷紅的血從她頸中流出,她不可能活著,你到底是誰?難道是她的魂魄歸來嗎?

貞嬪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她還有魂魄可歸,可憐那些枉死的浴血將士,哪一個又沒些癡願呢?

蕭妃一驚從座中坐起又恐聲音高了被人聽了去,壓低了聲音問:真的是她。

貞嬪輕聲回:是她也不是她。

蕭妃流淚哽咽:不甘、皆是不甘吶。

貞嬪見她難過面有戚色,柔聲問道:妙纮,溧陽她好嗎?

蕭妃止住淚,緩緩答:妹妹與我僥幸躲過一劫,她看破了諸多無奈,青山古剎中出了塵世。

貞嬪語氣中有些許慰藉:我與她曾同師學琴,她可謂是音律奇才,可惜生不逢時。你們姐妹受太多苦難了,往昔靠著你們姐妹冒死傳些消息最終也沒能許你們個太平日子。能居幽深古庵,紅墻梵宇,食山野素薇,飲山泉凈流,琴音伴山風明月,也不失為美事,好生令人向往。

蕭妃此刻卻撲通跪下:皇姐在臨危時拼力保全我們姐妹二人,可你自己卻?身為皇室宗族,又為下屬,而我卻偷安於陳朝後宮日日良心難安。

貞嬪將她扶起:又有幾個人不是身不由己呢,能護下你們是因你們本就非他們目的所在。城破後城中勞壯、顯貴和官員大半被掠走,你們姐妹能安然無恙已實屬萬幸。而我不過是蒙了眼的罪人一個不死又如何對得起...忽然話鋒一轉又問道:只是你與那謝家公子如今?

蕭妃聽她這樣說心中有了些許安慰:他娶了朱家姑娘,情分盡了,也怨不得他,是我先處於這金殿高墻之中。皇姐受人蒙蔽如今既得重生,如何又回這虎狼之地空惹傷心,更何況這偌大的臺城早沒了蕭氏一族的容身之所。

貞嬪緩緩答:亂世中真情難尋,拋卻情誼另說謝家家業銳減而他母親王氏於你母妃同出一家如今族裏也沒人了,需要朱家錢財維持也是常理。我不知是因何還能游走於這陽世,但已無力改變什麽。

蕭妃早將這段放下,反是更擔心:皇姐現如今與常人有何異同。

貞嬪垂眼看了看自己:無痛無覺,食飲都是不必要的,方才我說那茶苦,實則品之無味,唯心如常。忽然苦笑了一聲:如今力氣卻比尋常人大多了。

又詢問道:迎秋她怎麽不見有消息?

蕭妃更加難過:聽聞你們都去了,她沒找得回援兵一個人獨活著有什麽意思。跟她未婚夫婿葬在了一處。都是忠義之人只因感於徐公之恩,就願生死相隨,只是可憐你剛為她定下婚約,她的良人也戰死於江陵城,亦算是不違同生共死之誓。

貞嬪垂淚:他們四個終究是一個都沒能平安的。又嘆了口氣:想當初曾占出李代蕭興的卦象,沒成想到最後是這般結局。就像你說的心有不甘,可是又有何用。

有淚不斷劃過臉頰。二人沒有再說話沒有再提往昔,只是靜靜的坐著,直到西山日落,暮色深沈,銀輝滿堂。

☆、第 14 章

這日上起了細雨,早朝後貞嬪正和九心在屋裏抄經。就聽院子裏通傳皇上來了,未及迎出去就碰上了,他獨自一人雨水微微沾濕了龍袍面色有些歡喜,貞嬪緩緩行了禮皇上就伸出了手說了句:走。貞嬪疑惑了下握住,皇上牽著她就向外走去。此時才追上皇上的郭公公和小太監才到,直呼:皇上,您走的也太快了累死老奴了,怎麽剛到地方又要出去,陛下您且把身上的濕氣去了歇息歇息,龍體要緊小心著了病。

九心從屋中拿了油傘:主人,撐著傘莫讓雨濕了衣裳。

可皇上,貞嬪對這些都沒做理會,繼續向外走去,眾人只好跟著。一路走到珍珠河的明珠橋上,細雨打濕了衣衫。皇上開口:朕前日裏聽聞這裏花開了,經細雨微風後花瓣落在水中,隨水流逝,是此處最美之景了。

貞嬪溫柔一笑,低頭去看景。

皇上又言:從前她喜歡淋這樣的細雨,雨珠掛在頭發上,衣裳微微濕了,手變的冰涼還要看景,有我的時候只好就這樣握著她的手為她暖著。於朕而言花面交相映才最美,有時真想時光能夠凝結在那些時刻。

貞嬪低語:陛下說的是與我相似之人吧。時過境遷也只餘懷慕,寢寤不再相逢,唯留悵恨。

皇上似有輕輕點頭,陷入沈默。

貞嬪又言:落花入流水,本就是傷逝,愛這些的人怕是心中孤寂的很。

皇上仍舊不語,許久輕嘆一句:願佳人之予投,想同歸以托好。

貞嬪卻回道:想來那佳人如若今日在此心中所想會是求賢良獨難吧。

帝面色震驚,不信她會說出這話來,又不知該如何,唯有沈默。

郭公公怕皇上和貞嬪在雨裏待久了身體受不了,叫了九心姑娘前來相勸回去。皇上徑直回來寢宮。

第二日,霏霏細雨已停,早上九心懶起晚了些,主仆二人又來到明珠橋,卻見此段河倆岸早沒了昨日的嫣紅姹紫,就連開著花的樹也齊齊的鋸了,唯留些楊柳空顯孤寂。

接連幾日皇上都沒再來,宮中也風平浪盡。皇上再來時竟又是醉意深沈,身邊跟著的小太監說是北境打了勝仗,與來穿捷報的將士喝了個酩酊大醉,連郭公公都給灌醉了。

貞嬪眼底閃過慰藉,當年也是這樣,父皇總要和勝利歸來一眾將士宴飲陳霸先、陳子華自然總在其在內,醉的總是他,不過這短暫的慰藉轉瞬轉為悲涼。當年純潔無暇,舉動方雅的少年郎原來是計謀老道是自己未曾看的明白。幾個小太監剛伺候皇上躺下就又聽他大叫:去,給朕把那罐桃花酒拿來。又轉向貞嬪:那是朕的珍藏,只餘此一罐今日開心你我共飲了它,北境已安,只恨那幫狗賊朕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桃花酒是她當年閑來無事時所釀,只因摻了桃花起了這麽個名字,記得總愛在宮裏桃花樹下埋幾年後啟出。陳釀酒香飄芳十裏,當時還餘下十幾灌未啟,如今也算的上是陳釀。皇上醒酒時間總是那麽短,醒了時聽到院子裏的動靜原來是幾個太監正在那幾株桃花樹下挖酒呢,原來不曾註意今年的桃花又落了。幾個太監忙著搬弄,九心輕聲吩咐著莫弄碎了。貞嬪就站在桃花樹下,樹上是青澀的果子有葉落在她的白衣上,日頭剛剛有了西沈之意,照進院子裏顯得一切都是那麽和煦。恍惚間仿佛回道從前,似乎桃樹下站的那個人在下一刻就能轉身對自己說:你來啦,快來嘗嘗我新釀的桃花酒。守在外面的小太監很機靈見皇上出來馬上過來稟告:陛下,您醒酒了,正巧九心姑娘說無意間在院子裏發現了好些桃花酒呢,正往外搬呢。如夢初醒,眼前一個故人都沒有:不許再挖。皇上語氣中帶著威嚴。眾人趕忙停手,九心上前請罪:陛下,九心無意中發現這陳釀,不知不可妄動,望皇上饒恕。皇上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看向貞嬪:往後這裏一草一木都不要動了。

又叫貞嬪到跟前問道:聽說你替朕傳了一道旨意?

貞嬪點頭:屬實。

皇上疑惑:你與蕭妃可是相熟?怎麽會去救她?

貞嬪依舊含笑:不過是揣測陛下心意罷了。

皇上卻面露怒色:妄自揣測聖意,假傳旨意都是死罪,日後莫要再犯。說罷就擺駕回去。

☆、第 15 章

皇後自那日聽貞嬪談及往事,心中總是懷疑,又知含貞定然已經身故,總想找個法子把這個貞嬪除去以絕後患。偶然聽身邊伺候的宮女妍青講自己家鄉的故事解悶,卻講到了曾有歸人回來為自己報仇的事情,說是鬼實則是屍變。一寡居遺孀被為奪家產小叔和妯娌毒死,待他們想害她孤女時卻被陰屍所殺,那屍體殺了人也就倒地再沒起來害人,相傳這類死人能夠屍變是因為胸中怨氣太大以至於無法化解陰司不收。魂魄只好留在體內所致。皇後當即聯想到了貞嬪,與韓將軍暗中商議。

建鄴城百姓喜稱之為金陵,金陵山似乎就是庇佑此城的天盾。侯景為亂城內外民不聊生,多年不得緩,朝廷每年都需撥款。皇上正因此事頭疼,保民生,種種舉措都已實行,成效雖有卻無法再令民生恢覆似往昔。郭公公這日帶了皇上的賞來,九心問起皇上怎麽沒看我家主人。郭公公就將此事說了。貞嬪問:那先如今災亂過後,民眾生計如何。那郭公公答:已經是戶戶有所具,有所食,巧了今年收成不大好,陛下正為此事煩心呢。貞嬪心中暗想若換成是父皇或其他兄弟恐是做不到能在幾年內恢覆到成效這般顯著的地步,回想自己在來金陵沿途所見荒涼之境漸少耆老自幼具可見笑顏,能憂心百姓吃穿倒有些明君之風。

韓將軍帶了金仙觀的高人來與皇上商議。皇後先請先斬後奏之罪:蔔士占蔔說宮中多有異象,恐有妖孽橫生危極陛下,臣妾惶恐之極這才找了韓將軍商議。

皇上有些怒意:婦人見識,占蔔之事怎能盡信。

韓將軍替皇後辯解:陛下,畢竟事關您的安危,聯想最近京中發生的事情總讓人後怕,這才找來金道長。

皇上語氣中有了怒意:好啊,你們是聯合起來了,朕就奈何不了你們了嗎,還要勞煩金道長來一趟,簡直胡鬧。

這金道長於陸法和師出同門隱居山中十餘載習法,功成後立志於為百姓排解憂難,恰逢當今聖上還為太守時助他破了一個古陰宅的陣法,又助他得了嘲風護身,所以為皇上看重。

金道士聽此言連忙回:貧道能為皇上盡忠乃是本分,怎敢提及勞煩,皇上折殺貧道了,貧道自進宮裏來感到有怨氣沖天之勢,蒙陛下信任定盡力化解。

韓將軍也回答:臣已經請道長驗看過,道長斷定那些死因絕非常人所為,並且臣在關註定遠候案時發現死難者中並沒有世子與其夫人,結果碰巧讓臣在與北齊交界處找到了二人。如今正在臣府中,皇上一問便知實有妖孽想要為禍。臣知鬼神之說過於玄幻不實難教人相信,但臣已經做過細致查驗,陛下就不覺得那貞嬪古怪嗎?臣與皇後實為要護您萬全。

九心這日心裏總覺得不安生,在養居殿外閑逛。正犯愁時卻見韓將軍遠遠的領了個人,身形頗為熟悉,等近了看清楚才發現正是那負心之人。心中明白他如今入宮絕非好事,就連忙將此事告知主人。貞嬪聽後只道:不管此人進宮何意,你要趕回定遠候府,哪裏成了荒宅,但是你的命本在那兒,這些他都知曉,如果要對付你易如反掌。

九心面露擔心:主人,他也見過您,我不能走。

貞嬪寬慰:你留下能做什麽,如果要對付我還沒那麽容易,你留下只能送死。九心啟程趕回候府。

☆、第 16 章

這邊皇後在韓將軍回去領人的間檔苦勸皇上:我與陛下乃發妻,陛下再不喜,我也是全心為著您的,您回想那貞嬪,她說是平常人家出身,可誰家女兒會有她這不可一世的傲氣,陛下,含貞她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你我都清楚,如今宮裏那個倒到底是什麽?如果真有問題,影響的必然是陳朝根基,世人只會認為前朝氣數未盡。

聽到傲氣一二字皇上憶起初次與她見面的情景,十六歲的年紀那時叔父漸漸得還是侯爺蕭映重視,有了出入候府的機會,帶他去是候府慶祝小世子出生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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