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附近街角茶餐廳，食客們安靜飲茶，翻閱報紙。玻璃門外摩托引擎聲戛然而止，傅星柏跳下車，沖進店裏。

“砰”一聲，嚇得店裏昏昏欲睡的夥計打了個激靈。帶著印記和夢口水，從周刊雜志上擡頭，只見那邊座位的少年整個腦袋被按在蓋澆飯裏。

少年本開口要罵，透過繞墻一周的鏡子，看見動手的人是大佬柏哥。

面部擠壓變形，他擠出字句，“柏哥、這是做什麽啊？

對面幸而沒遭殃的跟班仔怕兮兮地說：“是啊，沒，沒生意不能怪我們，外面有O記盯梢仔——”

“哈？”傅星柏擡腳踩凳子，俯身說，“我有問這個？”

“那、那是……”

傅星柏怒火沖天趕來問話，是因為陸津南找上了他。陸津南警告，要他離黎施宛遠一點，真是笑話！

他把人從碗裏拽起來，“你們兩個，那天下午對那幾個女學生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啊……”

“還不講？”傅星柏說著就把人往鏡子上撞。

玻璃出現裂痕，青年額頭滲出血來。店裏食客偷偷走了，沒人敢吱聲。

正待跟班仔們要交代時，後面座位的食客站了起來。

“餵，太過了吧。”

傅星柏回頭，冷笑，“怎麽，這麽巧，肯少也光顧這種小店？”

阿肯說：“我暫時調到O記做事。”

兩個跟班仔對了下眼神——不知道這裏還坐了個盯梢仔，他們沒見過新面孔。還好剛才只在聊女人，沒透漏什麽重要的事。

傅星柏瞇了瞇眼睛，“那麽就是公事咯。我教訓我的夥計，O記也要管啊？”

阿肯微微蹙眉，“Albert……”

“我們沒那麽熟吧，想閑聊？恕不奉陪。”傅星柏拎起跟班仔的衣領，說換個地方說話。

阿肯追出去，鼓起勇氣道：“Albert！”

“停手還來得及，Albert，我不想看著你走錯路！”

傅星柏沒回頭。

這個年代讀書不是容易事，讀不下去的，沒錢讀下去的，升上高中部卻也肄業的，一大把。沒書讀的孩子們在街上吹水打球，接著便是認大哥、做爛仔。

旺角以西，由財團資助的書院周邊，時有爛仔出沒。猛虎會的人出現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他們盯了好幾天，確認了目標的臉孔。那天，女孩們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喝可樂、抄作業，一幫男孩沖上去，把她們拽上面包車，蒙頭困手。

女孩們尖叫、撲騰，幾拳頭砸下來，沒聲了。

再次睜眼，她們置身架設補光燈的房間裏。四周昏暗，大燈打在她們身上。

“賽琳……”

女孩們害怕極了，向她們的“主心骨”求助，可叫作賽琳的女孩同樣害怕。

“人在裏面。”門外響起窸窣的說話聲，接著倉庫管理員和猛虎會的兩個跟班仔走了進來。

“你們找的什麽人啊。”管理員抱怨，“不過，中間這麽還不錯，怕兮兮的樣子有點那個什麽，我什麽……”

跟班仔說：“我見猶憐。”

“對！”管理員打了個響指，“你們趕緊把人松綁吧，我趕時間。”

跟班仔同管理員低聲說了幾句，管理員想了想說：“嗱，是你們講的啊，要是出了什麽事，讓柏哥同華哥去說。不過錢我還是要拿的，要跟華哥交差嘛。”

跟班仔把準備好的信封給了管理員，管理員叮囑說，相機、設備很貴的，別碰壞了。

本以為可以就此下手，但一幫攝影師突然過來拿東西，將事情打斷了。賽琳因此恢覆了些許意識，聲稱老爸有的錢，會給他們錢，讓他們放人。

跟班仔不要錢，卻有點慫了。這是柏哥交代的事情，亂來的話，萬一出了事，他們擔不起。

他們便按照原計劃，將女孩們蒙頭困手，丟到了大馬路上。

跟班仔對傅星柏發誓，過程中女孩受了輕傷，此外絕沒有其他的了。

另一人說，肯定是那幾個賤人，想栽贓陷害。

傅星柏了解這種人，一旦你惹到了，就像口香糖一樣黏在鞋底丟不掉，她們會瘋狂反擊。

“沒想到她們明知艷照在我們手裏，還有膽報警！真不怕艷照貼得學校裏都是？”

“就該把艷照拿出來，讓所有人看看！”

“不，你們躲幾天。現在社團做大了，關鍵時期，千萬不要因小事惹麻煩，讓人笑話。”

見過傅星柏那一幫衰仔後，陸津南給黎施宛請了律師，起訴賽琳幾人誹謗，尤其是她夥同、教唆女同學，幾次三番騷擾黎施宛。

陸韻詩聽說了其中一部分，以為黎施宛長期受到校園霸淩，頗有點心疼。她說，停課這段時間，阿宛你就住在家裏，我和鳳姨煲湯給你喝。

黎施宛抿笑，說不出是愧疚還是什麽。

她們不知道，陸津南根本就關她禁閉，覆學之前不準邁出家門一步。

夜市大排檔，老板見常客來了，親自張羅。

啤酒和小菜傳上桌，麥凱文同新來的小妹調笑，轉頭一看，左右兩邊的人都沈浸在各自心緒裏。

“誒，慶祝大Joe調來O記，你們兩個這是怎麽回事？”麥凱文給他們倒酒。

陸津南喝了一口，欲言又止。

湯卓良卻是一口飲盡一整杯，說：“讓我查陳太，我查了，記錄都抹得很幹凈，但就是因為幹凈地沒有來歷，所以你們幾乎確定那就是施美。”

麥凱文說：“對啊，這件事讓你們兩個這麽郁悶？”

“不是，我私下，我——”湯卓良添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我濫用職權查了不該查的人。”

“不會是……”

“對，我那個女朋友。”

麥凱文關切道：“她還好吧？”

湯卓良笑了下，“很好啊，原來我這個女朋友，和社團走得很近，一直幫他們做事。現在她消失了，我想她可能是死了。”

陸津南接腔說：“死了更好。”

麥凱文驚訝，“餵。”

湯卓良說：“你說得對。”

“我不知道怎麽告訴阿宛這件事，阿宛自己已經夠混亂了，和爛人混在一起，停了學，這麽多事情。如果告訴她‘你老母現在做富太了’，你說她會怎麽樣？我不敢想。”陸津南說罷，喝了口酒。

麥凱文挑眉，“你只是名義上的監護人嘛，我看還是Sammy管得比較多點，你問問Sammy咯，不用這麽愁吧。”

湯卓良說：“凱文哥。”

麥凱文應聲：“啊？”

湯卓良搖頭不語。

深夜，三個醉漢把車丟在大排檔路邊，勾肩搭背壓馬路。

“南哥，你家到了！”湯卓良笑說。

陸津南擡頭，還沒看清那亮光的一扇窗戶，就聽見旁人大喊：“Sammy！Sammy！我不想離婚啊，我鐘意你！”

窗戶開了，出現影影綽綽一道倩影。

陸津南垂頭，踢了下麥凱文，笑罵：“滾吧。”

“哇，你罵你姐夫哥。”

“清醒點！”陸津南左手拍麥凱文，右手撐湯卓良肩膀，“清醒點啦你們兩個！過去是找不返的，人呢，要往前看，要面對。”

他們像少年般鬧了片刻，不知何時，變作了煞白飛蟲，只有昏黃路燈仍留在原地。

卡塔卡塔，黎施宛遠遠聽見門鎖響動。

聽見他上了樓，穿過客廳，走上閣樓。

他推開了門，合上了門，沒開燈。

黎施宛縮在沙發角落，小小的。可來人感覺到她的存在——他對這個空間實在太熟悉了。

有多少次，他醒來發現這個空間再也沒有她的存在，他感到失落。

陸津南踉蹌走向沙發，絆到鞋帶，一下跌落在沙發上。

香氣讓他再次聞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氣。

他貼在柔軟的衣衫上，入耳的不知是血管湧動，還是誰的心跳。

“阿宛。”

他撫摸上去，從手臂到臉頰，撫過她的發。

擡起臉，眼睛找到她的眼睛。

“阿宛。”他低喚。

黎施宛手抵陸津南額頭將人撐開。

“一定要這樣嗎？”

陸津南一時未明。

黎施宛又說：“你不是怨我做錯事，辜負你心意？你為我做了這麽多，現在又要幫我收拾爛攤子，一定要這樣對吧。”

陸津南楞怔，旋即撐著沙發靠背起身。

衣襟卻又教少女攥住。

“你要怎樣？”他皺眉。

黎施宛借力坐起來一點，像是貼著他身上散發的酒氣說話般，她聲音很輕，“你不是不信我，你看低我，為什麽還要做這麽多？”

陸津南翻身坐在旁邊，摸出煙點燃，無言好一陣，他終於出聲：“我沒有不信你。”

“是嗎？其實在學校，他們講的你都已經信了，你——”

陸津南倏地轉頭，“我怎麽？”

黎施宛頓了下，咬牙小聲道：“我討厭你。”

陸津南借著窗外的光看黎施宛的眼睛，“是嗎？”

“她們一直騷擾我，我做錯了什麽？我只是想治一治她們，如果我知道Albert在——”

黎施宛想說，早知道會和傅星鬧僵，不會找他幫忙。她就不應該找任何人幫忙，自己的事要自己解決。

吻卻覆了上來。

不是那溫柔的珍視的觸碰，他進攻著，帶著濃郁的繁雜的情緒。

陸津南鉗住黎施宛的下頜，一手托住她後腦勺，深吻下去。唇齒纏綿，教人心下發顫，她禁不住攥他衣衫，擁他脖頸。

“南……”想要說什麽，很快就被他吞沒。

直到沒法呼吸了，陸津南稍稍退開，鼻尖碰鼻尖。

“阿宛，我不知怎麽做才好，哪有我這樣的監護人……我就是個混蛋。我分不清，到底是該管教你多點，還是該給你快樂。”

雙重的身份讓人陷入迷魂陣。

“你不念書也好，想做什麽都好，我可以養你。可是我不想你將來後悔，罵陸津南衰人，斷了你前途，害你只能做洗衣煮飯的師奶。你知不知，我沒法逼你不和誰做朋友，可不想你同那幫人混在一起，他們是沒有底線的，這次搞了個烏龍，那下次呢？”

黎施宛依靠在陸津南懷中，輕聲說：“那我要怎麽做，你告訴我，難道每次遇到事情都找你嗎？”

“對，給人添麻煩不是你擅長的嗎？”

“你！”

陸津南放開黎施宛，“律師你已經見過了，她會處理好的。”

“如果處理不好？”

“你手上有她們的照片，家長會害怕那些照片示人吧。”

黎施宛一頓，“原來你是這種人。”

“能合理解決問題，當然照規矩。但我從不認死理。”

黎施宛睇了陸津南一眼，爬到床上去睡，丟話說“你自己睡沙發”。

有什麽辦法，從一開始就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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