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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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在日光中黯淡著,夜總會如與世隔絕的另一片地方,安靜異常。

舞小姐昨晚跟男人走了,店裏只有正在打掃衛生的工人。他們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以免吵到沙發上吸煙的男人。

“龍哥,你找我。”傅星柏從門口進來,大喇喇踩過工人的拖把。

大龍把工人驅散了,讓傅星柏坐。

傅星柏仍站著,大龍習慣了他的脾氣,哂笑一聲,“最近怎麽樣?”

傅星柏說:“賬面上你都看到了,我再怎麽想辦法避開差佬,讓學生仔運貨,地盤市場就這麽點,量上不去。”

“嗯,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說這件事的。”

傅星柏頓了一下,“搶市場?”

“也該讓人看看‘猛虎會’的實力了。”

“龍哥……”

大龍只是笑,“公子哥,你是要靠自己呢,還是想回去聽你老爸的。”

傅星柏沈默片刻,笑,“我知道了。”

九港地界攏共這麽大,不說和勝等HEI社會,他們這些青少年社團之間鬥爭亦激烈。要搶下市場,搞到對手,免不了刀刃相見。

有什麽可怕的,蹚江湖上刀山下火海,往後他傅星柏的路要自己走。

這晚上很不平靜,黎施宛做了好多夢,夢見房子塌了,又逃到了教室,但教室裏所有人面目模糊,穿著制服無臉女蜂擁而至。

驀地驚醒。

背上汗溻了,她看見外邊天亮了,沙發的人已經不見了。

黎施宛在衛生間裏待了一會兒,洗了冷水臉,穿好衣裳下樓去。

一家人正在喝早茶,陸津南不在。

陸韻詩招呼黎施宛到餐桌就坐,黎施宛狀似隨口問:“南哥呢?”

陸韻詩和阿鳳都笑了,陸韻詩說:“他接到女孩子電話,就走了。”

黎施宛點頭。

陸韻詩傾身,親昵地說:“阿宛,你和南哥出去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麽?”

“什麽?”

“比如他見了什麽人啊,或者和你提到誰誰。”

“沒有啊……”

“誒,他前陣子好像經常去旺角那邊,不是在追女孩子嗎?”

黎施宛有點緊張,“是嗎?”

陸韻詩嘆氣,“猜你也不會知道,阿南就是這樣,什麽都要做好了才說。”

轉而又好奇,“你說,阿南追的女孩是什麽樣子?誒,阿宛,你幫我打探一下?”

黎施宛咬著勺子笑了下,“好啊。”

少傾,黎施宛和陸韻詩一起下樓,幫忙準備開店的事。黎施宛說:“Sammy姐,南哥以前沒有追過女孩子嗎?”

陸韻詩皺眉想了想,說:“他念高中的時候我在英國念書,後來老媽走了,他報考警校。中間好幾年,我對他的事情很陌生,你知道他什麽都不肯講的。後來我結了婚,他反而同凱文比較親近,偶爾還會一起喝酒,但他也沒和凱文講過喜歡哪個女孩子。”

“哦……”

“說起來,我這個做姐姐沒能照顧他好。”

“怎麽會,這個家現在都靠你操持啊。”

陸韻詩笑黎施宛嘴甜。黎施宛順勢問:“那南哥交女朋友,Sammy姐會幫忙把關嗎?”

“我倒是想啊。”陸韻詩說,“反正結婚的話,我肯定是要把關的。我以前也不懂,結婚怎麽就不能只是兩個人的事情啦,現在知道咯,沒法說兩個人結婚成了小家,就不用管這些事了,婆媳關系,兩個家庭的關系,始終要去處理的。節日要過,生辰要過,親家要走動,除非孤寒到老,可那又結什麽婚?”

“那什麽樣的人才合你的意?”

“阿南鐘意才最好啦,你講是不是?”陸韻詩笑。

黎施宛附和地笑了下。

中午過了,黎施宛沒等到陸津南回來,也不願像不懂事的小女友那般追問他到底接了誰的電話,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出門了。

他忙工作,何況現在還要解決她的麻煩事。

正想著,阿肯來了。

因為有人籌辦全港最大的慈善晚宴,同霍氏周年派對時間沖突,霍家人因此在早餐桌上爭論了起來。

霍太說霍氏這麽重要的周年派對在即,就專心辦好自家事吧。霍太讓阿肯邀請某位千金,阿肯說已經邀請了女伴一起出席。

得知阿肯邀請的人是黎施宛,霍太相當生氣。訓他從小到大還是這個德性,不知道那個女仔哪裏好,帶那樣的人出席派對,不知報紙會怎麽寫。

阿肯第一次這麽堅定地違背母親意願,說他要自己做主。

阿肯沒告訴黎施宛這些,靦腆地笑著,說剛調去O記做事,忙了一陣子,這終於得空,約她去挑衣裙。

本埠受西洋影響,歷來有ball場文化。紳士名流辦一場宴會,或舉行派對總少不了跳舞。跳舞來來回回都是差不多的人,為這些人定做舞裙的高級時裝屋鳳毛麟角。

阿肯帶黎施宛來的,就是從前跟著母親一起來過的地方。雖已有預想,但實際真的碰上了熟人,阿肯還是覺得有點尷尬。

太太們半玩笑半試探地問阿肯,這是不是他女朋友。阿肯正不知如何是好,黎施宛落落大方道:“肯少的朋友。”

豪門太太擅長八卦和奚落人,字字珠璣,暗諷黎施宛麻雀想攀高枝。

黎施宛知道,這些人肯定是平常沒法再霍太面前耀武揚威,所以遇到阿肯,便這樣連帶著諷刺。黎施宛笑,“當然咯,沒有霍氏的資助,像我這樣的人也讀不上書。霍氏同肯少每年資助多少學生,太太們不了解吧,不是一般的資助呢,像周年派對也邀請我們參加,讓學生都開開眼界。到時候太太們碰到我們,千萬不要這麽驚訝,還以為沒見過人呢。”

沒人想到黎施宛會這麽說,富太和旁邊的銷售顧問全都驚詫不已。

其中一位佯作不在意,冷言冷語道,“不好意思啊,今年霍氏的派對,我們去不了了。肯少爺應該聽霍太講了吧,珠寶慈善晚宴,要拍賣許多珍品,我們實在推脫不了。”

阿肯說:“原來是這樣,沒關系啊。”

阿肯從來都這樣,太太在他身上找不到話柄,自覺沒勁。就要招呼一行人離開,卻見一位貴太走了進來。

“呀!陳太?”

認得的那位太太迎了上去,後邊有人竊竊私語,問是誰。太太回頭,責備道:“南洋紡織品大王陳生的太太呀。”

時裝屋裏溢滿香氣,菱格紋地板倒映在連扇的玻璃鏡子中。黎施宛看見一雙雙手工皮鞋、定做的套裝裙擺,一張張妝容精致、神情似真若假的臉。

好像闖入了一個萬花筒,只教人頭暈目眩,認不出自己本來的面目。

“陳太好呀,我是王太,對,就是那個百貨公司,真巧在這裏遇上你!哎呀,這是令千金吧?Angela,真是好名字。”

陳太身著白色軟呢香奈兒套裝,戴著一頂不張揚的帽子,身段比之港姐有過之無不及。擡手掩笑,比腕上鉆石表更令人動容的,是她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優雅氣質。

旁邊叫作Angela的女孩十來歲,一張甜蜜的臉,像洋娃娃。只是眼神冷冷的,對阿諛奉承的阿姨們很不耐煩。

女孩看了過來,接著,陳太看了過來。

黎施宛倏地轉身,她攥緊了阿肯的袖子。

“阿宛?”

“我們去別的地方看吧,這裏沒有我鐘意的。”

“誒?可是……”

黎施宛垂著頭,從寒暄的人們身旁擠過。一陣香氣拂過她的面。

直到這一刻才確定,記憶中的母親為了這香氣而丟棄了她。

這令人作嘔的昂貴的香氣。

回到咖啡店,陸津南停放摩托車,進店向店員討了杯凍檸茶喝。

“家姐呢?”他狀似不經意問。

店員說:“Sammy姐帶Joe仔出去了,好像是有什麽鋼琴家講座。”

前不久陸韻詩提起過,想送Joe學門樂器特長,還念叨著一定讓凱文出錢,以免拿錢出去鬼混。不知道到底是為了Joe,還是“報覆”前夫。

陸津南了然,怪不得打不通麥凱文電話,他們應該是一起去了。

“阿宛呢?”

“阿宛……我來的時候就沒看到。”

“Sammy沒說什麽?”

店員奇怪,“沒有啊。”

陸津南故作無事般端起凍檸茶上樓了。

樓上阿鳳坐在沙發上織圍巾,見了陸津南便話家常,講阿肯少爺來接阿宛,為了什麽舞會去挑選裙子。

記得黎施宛好像和他提起過,陸津南當時沒有很在意,這會兒想起慈善舞會,想起那南洋紡織大王的太太,覺出些許不尋常來。

陸孝文冷不丁出聲,“你找阿宛有事?”

“能有什麽事……”陸津南說,“她才出了事,擔心她又跑出去惹麻煩。”

家裏正準備開餐的時候,黎施宛回來了。阿肯想請她吃晚餐,她執意要回來,阿肯以為是那些太太惹她不高興了,送她回陸家,便向陸津南提了一句。

陸家人留阿肯吃飯,阿肯說不了,阿媽等著,要回去。

“真是個乖仔。”陸韻詩感嘆。

黎施宛送走阿肯,把袋子盒子放在沙發那邊,和他們一起擺桌。

一家人坐下來,陸韻詩問起黎施宛今天好不好玩。

“好玩。”黎施宛甜蜜地笑了下,接著偷瞄陸津南,見他夾了一塊叉燒到她碗裏。

“多吃點。”他說。

一餐飯風平浪靜地過去了,陸津南先上了樓,黎施宛把裙子鞋子和手袋給家人看,他聽見他們笑鬧的聲音。

過會兒,黎施宛也上樓了。

門合上,她把袋子放在沙發角落。

“南哥……”她仿佛醞釀了很久,輕聲說,“我看見阿媽了。”

陸津南沈默,黎施宛亦似預料到了一般,轉身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黎施宛幾乎不帶情緒,平靜地望著陸津南。她沒得到回應,但他的沈默就是回應。

“你早就知道。”她說。

陸津南仍舊沈默,黎施宛抱起被子便下樓。

“幹什麽?”他站在門邊問。

“睡沙發。”

就是睡沙發,也不要睡他旁邊的沙發。

陸津南回到屋裏,沒鎖門。在吧臺喝了些酒,他有點困乏了,躊躇著還是下樓去。

電視機亮著光,黎施宛縮在被子裏看碟片。

“餵。”他沙發旁邊停下,雙手插兜。

黎施宛假裝聽不見。

“阿宛。”

黎施宛撇嘴,回頭瞪他。卻見人忽然靠近,一張臉遮住視線。

“餵!”黎施宛慌張無措,往那兩個臥室門張望。

“我向你賠罪,別生氣了好不好。”

“什麽嘛……”滿腹慍怒化作咕噥,黎施宛低頭,忽然有點委屈。

陸津南揉了揉她腦袋,一躍翻身上沙發,“一個人看恐怖片不怕啊?我陪你看。”

“誰要你陪。”

黎施宛扯了扯被陸津南壓住的被子,陸津南順勢蓋上了被子。他伸手攬黎施宛肩膀,黎施宛緊蹙著眉,一動不動。

正在她低聲責備時,他掰過她的臉,正視雙眼。

“對不起。”

說不出什麽感覺,黎施宛覺得喉嚨堵得疼。

“和你……”

說到底和他沒關系。

黎施宛搖頭,扯出一個笑,“我看到她,有一個女兒。”

陸津南知道,那女孩叫Angela。

“阿宛,我不是……”

“我不是生你氣,”黎施宛接腔說,“南哥,我不該怪你。我只是,我一時沒辦法冷靜。”

電視機放映碟片,燈光迷離。

兩個人並坐著,好似逐漸進入了燈光裏去,意識化成碎片。情感在暴動的碎片下顯得壓抑。

“陸津南,借我肩膀靠一下。”她說得好輕。

陸津南沒看她,只管將她腦袋按到懷裏。

熒屏裏煙火盛放,歡笑聲中有人殺人了。陸津南感覺到衣衫濕了,少女沒有發出聲音,她有時抓住他手臂,有時攥緊被子。

後來她帶著眼淚來吻他脖頸,親他下巴。

陸津南才有了些許反應似的,撥開她的額發,拿手帕拭去她的淚水,“你累了。”

黎施宛卻執著地要一個吻,更深的吻和相擁。

黎施宛常常覺得人們總在尋求意義,給生活的瞬間附加註解。其實生活是荒蕪。但現在,黎施宛感覺到了這一刻的意義——如果她也有擁有每個女孩擁有的幻想時期,那麽這個時期徹底結束了。

她渴望用更具體的行為證實這一點,比如脫離處子之身。會有什麽不一樣,她不知道,原本並非欲望驅使她這麽做的,卻漸漸觸碰到了欲望。

陸津南將黎施宛抱上樓,被子拖曳在地,糾纏他步履。

把黎施宛放在床上,吻她,沿著手臂的拐點吻她。

窗戶透進黯淡燈光,陸津南忽然停了下來。他從她表情照見了一個更為無措的自己,他逃也似的進了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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