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前，為了給陸津南那塊價值不菲的名表換新的表帶，黎施宛和傅星柏通了電話，來到廟街。

夜晚的廟街還是那樣熱鬧，可與以往不同，如今黎施宛瞧出了其中的森森鬼氣。

為欲生為欲死，萬人的欲望纏繞在一起，形成一股墮往極樂地獄的力。

“水色”夜總會街對面新開的細蓉鋪面，燈光煞白泛綠。黎施宛走進去，找到坐在角落吃面的傅星柏。兩個跟班仔正在同他匯報什麽。

擡眼見人來了，傅星柏揚起唇角，說：“喏，阿嫂來了，你們直接跟她講吧。”

黎施宛哼笑，“你再講，我潑你水。”

傅星柏皺眉，“兇巴巴，也不知道以後哪個男人要你。”

“最好不是你。”

黎施宛乜了傅星柏一眼，坐下來，適才看向跟班仔們，“要和我講什麽？”

跟班仔忽然說不出話來，傅星柏笑罵見了靚妹魂都沒了。卷一卷夾起來的面，他一口吃了，說：“那幾個女的，他們幫你教訓了。”

黎施宛差點忘了這件事，傅星柏招招手，跟班仔便把遞上一疊照片。

傅星柏把照片散放在桌上，黎施宛看一眼都覺刺激，忙收攏起來。

“只是嚇唬了一下對吧？”黎施宛看向跟班仔。

跟班仔說：“是啊，柏哥怎麽吩咐，我們怎麽做。”

另一個躊躇說：“不過她們很囂張，所以我……”

黎施宛接腔，“你打了人？”

“是啊。”

“沒有什麽嚴重的傷吧？”

傅星柏說：“放心吧，我已經問過了，就是扇了巴掌。”

“哦……”黎施宛頓了頓，“我是不是要講多謝？”

傅星柏哂笑，揮手讓跟班仔去做事。

黎施宛目送他們離去，回頭說：“你現在很有大佬的樣子嘛。”

“有話直說。”

“有沒有工作？”

她這樣只做一兩次的散工，正經兼職不招，而在卡拉OK廳伴唱的“美差”，又不總是有。

“你缺錢？”傅星柏低頭吃面，“你現在過得這麽滋潤，好好念書需要什麽錢？”

“就是……總有些需要花錢的地方。”

“要多少？”

黎施宛比了個數。

傅星柏險些嗆到，“你要這麽多啊。”

“光每周末做兼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攢得起這筆錢。雖然我不是很急——”

“那你幫我做件事吧。”

黎施宛欣然，“現在？”

“嗯。”傅星柏用眼神示意，“看到盯梢的差佬了吧，這些死差佬，最近集中查少年社團，天天跟住我。本來今天我有東西要拿，讓他們堵在這裏。”

黎施宛掃了眼面店附近，確見幾個假裝路人的便衣。

“拿什麽東西？”

“你進了夜總會，講替我拿東西就行了。然後從後門出來，到路口等我。你應該知道怎麽做吧？”

黎施宛重覆道：“拿什麽東西？”

傅星柏有些不耐煩，“問這麽多幹什麽，你去拿就行了。”

黎施宛想了想，起身說：“好，我去。”

因為和傅星柏接觸過，黎施宛走出店門，就有幾道視線看了過來。見她往夜總會走去，八點鐘方向的便衣直接跟了上去。

黎施宛摘了頭繩，撥了撥頭發，以融入夜場的氛圍。夜總會裏鬧哄哄，燈光暗，黎施宛身形嬌小，輕易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片刻，戴了頂帽子的女孩走出後門，背著帆布包，如常地往街口走去。

察覺守在路上的便衣註意到了她，她加快步伐，緊接著跑了起來。

霎時，便衣們撥開人群朝她追趕。

黎施宛不管不顧地狂奔。就要到街口了，只見摩托車甩尾停在面前，黎施宛忙搭上傅星柏的遞來的手，上了後座。

不待她坐穩，摩托車便飛馳而去。

“東西給我。”迎著風，傅星柏說。

黎施宛張開攥緊帆布包的手，把包裏一袋裝好的東西拿起來。

“柏哥……”

傅星柏註意著後視鏡裏的東京，低聲警告，“黎施宛。”

“你讓我拿的是K丸吧……”

“我說了要給你錢。”

黎施宛深呼了一口氣，說：“我想要幹凈的錢。”

傅星柏沒料想會聽到這話，楞怔一瞬，笑出了聲。

“你往左轉，有個紅綠燈可以甩掉差人，我在那裏下車。”

傅星柏靜默地將摩托駛往小道，紅綠燈擋住了追緝的警車。

一路來到僻靜海港，摩托車靠邊，黎施宛下了車，把包袋塞到傅星柏懷裏，“這種事，我是最後一次幫你做。”

傅星柏蹙眉，不語。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這麽做。這是販毒你知不知？販毒是會害死人的！”

“你不知我為什麽這麽做？”

“是，你要氣你有錢老爸。可是有那麽多路——”

傅星柏冷笑，從錢夾裏拿出鈔票，“我不想和你吵，拿了錢快走。”

黎施宛抿唇，“我不要。”

“你要幹凈的錢，”傅星柏點點頭，“你又是什麽幹凈東西？！”

黎施宛怔然，而後無聲地笑了下。笑一瞬便消失，她轉身離去。

“媽的。”他咬咬牙，卻說不出挽留的話。

他把錢朝她的背影擲去。風吹來，幾張鈔票飄散落地。

當下，女校教務處來電，不便在電話裏講，要請黎施宛同學的監護人到校詳談。

陸津南二話不說，騎車離開警署。

沒走多遠，陸津南就看見了貼著行道開得極慢的敞篷跑車。

道路不算通暢，後面的車按喇叭大罵，公子哥有錢佬要追女仔別耽誤普通市民時間，大家都有事做，現在正是高峰期。

跑車貼著的女仔自是秦沛珊。

她回過頭來看見陸津南，揮了下手。陸津南搭理，她徑自走了過去。

車流不息，陸津南覺著危險，便將摩托輕掃到路旁。

秦沛珊說：“勞駕，送我一程。”

陸津南說：“我趕時間。”

秦沛珊往那邊的跑車看了一眼，貴公子解開安全帶，要下車來。她說：“隨便去哪裏都好，我不想被當成笑話。”

“看在同事的份上，幫你一次咯。”陸津南偏頭，示意秦沛珊上後座。

摩托車輕巧地駛出去，貴公子站在跑車旁，揮手講不出話。

“你去哪邊？”

“發生了什麽事？”

摩托車上二人異口同聲。

秦沛珊抿笑，“你看，還是這麽默契。”

陸津南沒接腔。

秦沛珊輕輕攥著陸津南的外套，一時好像坐在單車後座上。

過了會兒，她從回憶裏抽離，說：“剛才大家是不是都笑話我？”

陸津南淡然道：“是乜？我不清楚。”

“吵架了。”秦沛珊說，“你知嘛，拍拖就是這樣咯。”

“蠻浪漫。”

“有嗎？”

陸津南想了想說：“至少比我會哄女孩子開心。”

秦沛珊笑了下，“所以現在，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交談了？”

“你不再來警告我的話。”陸津南稍微玩笑。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是……”

“不說這些了。”

“好吧，你要去哪裏？”

“學校。”

“學校？”

陸津南說：“嗯，有一點事。”

“是不是之前案件的女孩？聽說你幫她辦理了入學，你是監護人？”

“嗯，她身邊沒有可以照顧她人了。”

“那……我可以一起去學校看看嗎？反正也不知道去哪裏。”

“隨你。”

來到女校，陸津南向門衛告知來意，進了閘門。

秦沛珊想要跟他一起，看見他的眼神，若無其事地說：“我在附近轉轉，你上去吧。”

陸津南找到教務處的位置，快步走上樓。

下課鈴聲響了，女同學們從教室走出來，都朝教務處張望。陸津南幾乎是在矚目中走進辦公室的。

黎施宛垂頭站在沙發座旁。旁邊是她的班主任和教導主任，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律師，和一個穿制服的警察。

陸津南意識到問題比想象的嚴重。

“陸先生，你終於來了。”班主任起身迎接陸津南，如獲大赦般說。

律師看過來，“這位就是黎施宛的監護人吧。”

陸津南淡淡瞥他一眼，走到黎施宛身邊，輕聲問：“怎麽回事。”

黎施宛擡頭，眼裏那無助轉瞬即逝。她似乎想解釋什麽，可被別人打斷了。

“前幾天，我當事人遭到古惑仔綁架，並被下藥。事發時她聽到古惑仔恐嚇，‘不要惹我們阿嫂’，即指的這位黎施宛同學。”

律師推了下鏡框，“我當事人遭到嚴重身心創傷，我受當事人父母委托，全權處理此事。貴校培養這麽多菁英名流，想必不願鬧出這種醜聞，假如貴校開除黎施宛，這樣我們只追究黎施宛的責任，不會牽連校方。”

顯然律師和校方已經談過了，教導主任態度暧昧，對陸津南說：“陸先生，事情就是這樣……”

陸津南心下驚異，面上倒還鎮定，“阿宛，我想聽你講。”

黎施宛咬了咬牙，蹙眉說：“我不知道。”

律師說：“我們已經了解到，黎施宛是通過機構幫助入學的，之前有過一些不良記錄。想來，她很了解米蘭達法則。”

教導主任說：“陸先生，我們請你來，是希望你能配合學校解決事情。本來……他們是要直接帶走黎施宛的。”

陸津南看了眼黎施宛，對律師說：“證據呢？”

“受害者除了我當事人還有兩位女同學，她們的衣物就是證據。你應該知道，這種事對女孩來說有多麽嚴重，何況她們還是高中生，如果大肆曝光，她們將來怎麽辦？但我的當事人及其父母很勇敢，絕不容忍姑息這等惡劣罪行。現在，警方立了案，黎施宛理應接受調查。”

陸津南暗自吸了一口氣，“阿宛，你沒有做這件事對不對？”

“我……”

她沒有做過嗎？是她讓他們去教訓賽琳她們的。

她應該料到那些男孩有多壞，有多不受控制。

陸津南閉了閉眼睛，側身對律師等人說：“既然你們說人是被人綁架的，那麽應該先去找他們確證。當時從人那裏聽說的話，不具有法律效力，除非他們錄口供簽字。沒證據，只能叫請人配合調查，哪裏又用得上米蘭達法則。”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

“有證據舉證，不管是上法庭還是拘捕，程序合法我絕對不阻攔。”

陸津南對老師們說，“希望校方等事情完全清楚之後，再決定黎施宛的去留。暫時，我想她也需要請假冷靜一下。”

“這……”

辦公室裏的人議論紛紛，陸津南向他們頷首，牽起黎施宛大步邁出去。

學生們上課了，走廊沒有人，陸津南就這樣牽著穿校服的少女通過走廊與樓道，穿過鋪了細紗的球場。

“阿南……”遠遠有人輕喚，他沒聽見。

黎施宛回頭，看見從樹林陰影裏走出來的女人。

“陸津南……”她試圖掙脫他的禁錮，可他反而握得更緊。

走出校門，黎施宛猛地甩開陸津南的手。

男人頓足，下頜線緊繃，睨她的眼神覆雜極了。

“知不知好多人沒書讀，送你念名校，你答應我什麽？現在在做什麽？啊？！”

黎施宛嘴唇動了動，出聲說：“你，不相信我對吧？”

陸津南稍稍俯身，“怎麽相信你啊，阿宛，你告訴我啊！我一看你那個表情，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黎施宛不語。

靜默片刻，陸津南說：“好，那你講，你講，你沒有做。我立馬信你。”

黎施宛怔怔地，忽而嗤笑出聲。

這時，律師和警察道別校方走了出來。黎施宛便大喊，“不是要拘捕我嗎？銬我啊！帶走我啊！”

律師冷漠地看了黎施宛一眼，上了高級轎車。警察嘀咕，“癡線！你等著吧，等我們逮到那兩個古惑仔。”隨後也上了車。

黎施宛狠狠瞪他們，卻見手銬拷上手腕。陸津南牽著手銬另一端，將少女拽到摩托車旁。

“你要幹什麽？”

陸津南摸出煙盒，抖了盒底，銜住冒尖的一支煙，接著用火機點燃。

吸了口煙，他平靜地說：“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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