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半天，發現棣棠還在，舞伎裏綠堇也可，這便把兩人叫上了。

棣棠是門口點票的小廝，小時候家鄉受了災，跟著幾個鄉親一起逃難出來的，父母早就不在，老家也沒什麽牽掛，來到大齊王城後靠給人打零工養活自己，好在人機靈，雖沒學到正經本事，字卻東一個西一個認了不少，後來邀月坊招人，原是來做灑掃的，跟在蓮須後面幹了些日子，被連翹發現識字，派去門口登記點票。

至於綠堇，便是那位官家小姐落難至此的姑娘，按說舞伎裏不止她一個是這類身份，可大家都適應的挺快。

唯獨她還時時拿著小姐的架子，不是，也不是故意拿架子，就是那種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大氣範兒改不了，秦念初挺喜歡這樣的氣質，連帶著也就願意容忍她不合時宜的清高。

駕車的還是小頂，本來也是要走的，趕在年前多做兩天活兒想著多賺一點兒，此刻殷勤把車裏鋪鋪好，請秦念初和綠堇上了車，棣棠則跳上車轅，和小頂一路閑聊著。

……

要辦年貨，東市這點地方可就不夠了，要去南城渭水街，那裏平日裏並不算熱鬧，卻每每在大的節假日裏人潮湧動。

因為官府在此設了互市，每逢特殊日子便為促進大批量采買而特意壓下些許價格。

此時因是年節，除去一般的貨物交易，還多了煙火爆竹一項，尚離得很遠就有劈啪作響的爆竹聲聲傳入耳膜。

秦念初一下子興奮起來，忍不住拉開車簾去看，小頂回頭笑笑：“坊主莫急，這就到了。”

不多時，車到近前，棣棠跳下車，探手拉開車門，秦念初坐著沒動，可綠堇竟也沒動。秦念初看她一眼，也不惱，頗為好笑的問一句：“你先？”

綠堇這才反應過來，忙扶著車轅下去，回身伸手攙扶秦念初。

秦念初看著她保養極好的柔白手指，心想她雖是落難，卻也並未真受過大苦，沒多久便被自己買回來，每日裏只唱唱跳跳，還有小丫頭伺候著洗衣送飯，或許身份上一落千丈，但到底不曾為生活所迫過。

由著她扶著下了車，拖過這雙手：“你看看自己，再看看這集市上為生計奔波的人，看還有什麽不滿？”

綠堇臉紅，垂眸：“坊主說的是。”

秦念初拖著她的手往前走，有些像閨蜜逛街那個樣子：“我也不是為了教訓你，只怕你心氣兒高，白白弄得自己不開心，以後還是少想那麽多，萬事看開些。”

“坊主待我好，我知道，以後不會了。”綠堇抽了下手，沒抽出來，於是由著她拖著。

綠堇話音細細的，總是帶了一絲令人憐惜的腔調，惹得小頂回頭來看，他自小見識過人情冷暖，幾句話就明白了了其中內情，於是安慰道：“姑娘可不要妄自菲薄了，在咱們眼裏，坊裏的舞伎也個個是要人捧著慣著如大家小姐一般的。”

棣棠也笑：“就是，平日裏哪個敢輕易沖撞你們，連後臺我們都不敢去的。”

這話說的不假，秦念初在坊裏定了規矩，一來為了姑娘們的安全，二來也是故意擡高她們身份，免得叫人看輕了。

於是內外院分開，住的地方也不在同一層樓上。雖然未必能完全隔絕開，但氛圍上營造的很可以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在這裏能待多久，但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這些舞伎尚有自保的能力，嫁人也好，另謀生計也好，都把身價提的高高的，不要淪落到底層任人欺辱的那一步。

綠堇聽幾人都在安慰她，自然是懂得其中道理。於是心裏稍稍又松緩了許多，臉上帶了笑意。

秦念初看她這樣，深深覺得自己就像個管家婆，而這位才真像是大小姐。

街上熙熙攘攘，往來交易之聲不絕於耳，秦念初帶著幾個穿行於市，看著什麽都想搬一些回去，自然，她也不是真的什麽都亂要，主要還是屯了些方便存儲的東西，邀月坊裏每日大把的花銷，她也心疼，所以能省盡量省。最後還是小頂說車裏實在放不下了，這才罷了。

……

這幾人在外買的開心，小有兒在坊裏攢了一肚子懊惱，直沖尹風眉嚷嚷：“我就說不休息，你非不聽，這下好了，坊主帶別人玩去了。”

“什麽叫玩去了，辦個年貨而已，再說你身體不舒服逞什麽強？”尹風眉翻翻爐子裏的炭，氣呼呼的又把熱水壺架上，“別仗著年輕底子好，真要中毒深了，可不是一天兩天能逼出來的，到時候我也無力回天。”

“去！你別咒我，我又沒真喝，不過是碰到下唇了。”小有兒急得坐起來。

“你給我躺下！再起來我揍你！”尹風眉怕他著涼，忙伸手把他按進被子裏，怒道，“是，幸虧你沒喝，你要喝了我天天纏著坊主要人去！”

“要什麽要，我自己喝的又不賴她，你敢去打擾她，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呃……”尹風眉噎了半晌，突然琢磨出味兒來，有點不可置信，又有點不甘心的，問出了心裏早已隱隱有了的一個猜測：“你——你喜歡她？”

“呃……”這下輪到小有兒噎住了，憋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胡說什麽。”

尹風眉看他這樣子，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是我胡說嗎？那你一日裏三五次往她身邊湊，難道是巧合？”

“可不就是巧了？”小有兒嘟囔一句，到底是沒有底氣，看著對面師兄包含各種情緒的雙眼，到底不忍心瞞著，良久，竟真點了點頭。

於是尹風眉不但是驚訝，幾乎是不可思議了，盯著他：“她是坊主，能是你高攀的？”

小有兒倒是冷靜：“我只說喜歡，何時說過要高攀？”

“可，那……”尹風眉雖然早有猜測，可萬沒想到會真的得知這樣一個答案，一時內心煩亂，根本不知道說什麽好。

小有兒往被子裏縮了縮：“我只是默默喜歡罷了，師兄你也不必這麽緊張。”

“我哪裏緊張了！”尹風眉抖著手點著小有兒，有點想發火，可看他可憐兮兮地縮著又不忍心，半晌，想起爹爹以前是如何不動如松地教導他們，只好強裝鎮定，“那你倒說說，你喜歡她什麽？”

“喜歡還需要理由嗎？就是喜歡那個人了，不管她好與不好，也只是她。”

“胡說！哪有無緣無故的喜歡，我，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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