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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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 顧凝然覺得修整好了,也不想再提騎馬一事,便牽著馬踩在土路上, 哼著小調一路前行。

三個老顧府下人被顧老夫人安排管家挑揀出來, 隨然大少爺出門,沒想到居然到了京外。其中一人吭哧了半晌,大膽湊前問道:“少爺, 這是去哪裏?做甚事啊?小的們全無準備, 不會誤了您的大事吧?”

顧凝然盤算著, 到了莊子附近,隨意拽個當地人給陶氏遞個口信過去,理由嚒, 編造顧凝熙重病了應該夠用。再不然就說陶沐賢在書院出事, 總能釣出她來。

只要她離開莊子被引到僻靜角落,便一切都好說。一個女眷, 身邊大不了有一兩個丫鬟, 對上自己和身後這三個大男人, 勝算還不是明擺著在自己這邊?

顧凝然晃晃腦袋, 舉目四望, 只在心裏可惜,這席天幕地按住女人辦事, 又涼又臟, 倒是委屈了自己。沒辦法, 事急從權, 待得手後, 陶氏必然對他百依百順,說不定還能招待他到陶府去入巷, 那時自然美了。

昨晚離府時,不知怎地,莫七七用剪刀刺傷他的畫面浮現腦海,顧凝然此時在靴筒裏裝了一把短柄匕首。他聽了家丁的問話,單手扯著馬韁,就勢俯/身從腳踝處抽/出匕首,左右晃晃,甚至舞了個圈,比劃給家丁們看。

“你們不用準備什麽,跟我走便是。到時候聽我的令,你們給我擺足了架勢,放哨應該就夠了。”顧凝然也知事醜,含含糊糊地告誡他們,強調一定要聽他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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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熙離開城門時候,按捺著滿腔急躁,問了守城兵丁,是否前面有位叫顧凝然的人出城了,往哪個方向而去。

得到對方指引,他謝過之後毫不停留,抿緊唇瓣策馬追去。識書和識畫對視一眼,都覺不妙,然而也都沒有好辦法,只能跟著主子爺邊行邊看。

顧凝熙耳邊風聲呼嘯而過,他一改往日騎馬只求悠然的狀態,時不時揮動馬鞭催動加速,將之前君子六藝時學到的“禦”之本領發揮了個十成十。

隨著馬背上顛簸起伏,顧凝熙滿心的惶惑、憤怒、恐懼翻滾而上。

顧凝然到底要做什麽和娘子有關麽?他能攔得住麽?一個又一個問題纏繞著他。

思緒重回昨晚,乍聽說顧凝然要對娘子不利,顧凝熙覺得自己渾渾噩噩,腿腳像是自有意識,帶他走到老顧府門前。

他沒有理會識書和識畫悄聲詢問,側身閃躲到陰暗處。

過了一陣子,就見紅燈高照的府門口,出現了雙手叉腰的高個頭男子,粗聲高氣斥責門前下人:“為什麽爺的馬還沒牽到門前?”

有些熟悉的聲音,顧凝熙聽著卻想犯嘔,楞楞扭頭,不知問身後的誰:“這人,就是我大堂兄,同姓同源的顧凝然,對不對?”

小廝們齊聲應是,識畫還多問一句:“爺,不是說明日再來老顧府麽?現在來了,要進去麽?”

顧凝熙喃喃言道:“不進去,我要看看,他到底要做甚。”

大約主仆三人全沒想到,顧凝然會帶著幾個壯實漢子翻身上馬,沿著大路拍馬離去,他們一時失去了顧凝然的蹤影。

顧凝熙居然擡腳去追,自然無望,驟然間如同失了方向的大雁,即將哀鳴落地。

他想趕到陶府對娘子示警,卻臨時憶起,陶心荷他們好像是今日離京。

顧凝熙更覺得,顧凝然說不定得知了消息,到京外去對付娘子了,不然為何需要騎馬?

他快速奔跑起來,後來嫌袍角礙事,更是將儒雅翩翩的書生長袍撩起在手,形象全無,屏住呼吸全力沖向陶府。

識書、識畫扯著嗓子問主子爺去哪裏,聽到“陶府”二字,發現追之不及,索性回新顧府取馬匹。

然而小廝們怕驚動管家,埋怨他們隨主子性子亂來,回到新顧府並沒有告知管家,悄悄同馬夫打了招呼,牽走三匹家馬,忘記帶上自家府裏的敦實下仆,為後面慘事釀下隱患。

趕到陶府,識書、識畫發現主子爺將隨身的名貴玉佩給了門房,得到了陶家主子去居住的莊子方位。

此時已是夜半,萬籟俱靜,人困馬乏。識書鬥膽勸顧凝熙,找地方歇一晚,有什麽事明早再說。

然而他自知勸不動主子爺,只能唉聲嘆氣、極不熟練地上馬,和識畫一道,隨著顧凝熙向城門口奔去。

僥幸與顧凝然同出一門,守門兵丁還能說出個所以然。

識畫輕籲一口氣,卻見主子爺自言自語:“他已經先出京半個時辰了,他已經先出京半個時辰了。”

顧凝熙面容更加冷峻,眉心緊皺,唇角緊繃,識畫勸說的話便全咽回去,還給弟弟識書使了眼色,兩兄弟認命追隨顧凝熙,向著從未去過的京郊莊子奔去。

**

吉昌伯父子,到底與陶家人一道用了早飯。

令程士誠竊喜的,還是陶成好像聽莊戶人家說鄉間不講究那麽多,全家男女老少都在一桌用飯,便吩咐說自家今早亦如此,避免分桌費事。

程士誠如願以償與陶心荷坐了一桌,即使座位隔著陶成,也算離得近便的了。他仔細記著陶心荷對哪樣小菜多伸了幾筷子,從若幹種南瓜、土豆、紅薯制作的主食點心裏選了什麽,一時之間自己吃了什麽反倒毫無印象。

陶心荷心底十分別扭,用餐比平日快了三分,只想快些用罷下桌。

誰能想到,三妹陶心薔一早醒來就跑河邊玩耍,遇到吉昌伯的另一個義子程蒙。一大一小相差八歲,卻臭味相投,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甚至打起水仗來,衣服都濕了。

伯府下人抱著水淋淋、發著抖的程蒙進來,陶心荷再冷硬,也不能不盡主人家的本分,安排伯府小少爺洗熱水澡、喝姜湯,免得受了春寒生病。

自然而然,下一步就是招待擔憂義子的吉昌伯、纏著薔娘姐姐飯後再玩的程蒙用早飯了。

今早,冒著熱氣的農間粥點裝在粗獷的大瓷碗、大陶盤裏,占了整幅八仙八角桌面,以往在京城每人面前要放置的小碗小蝶便無容身之處,坐在桌子主位的陶成適應良好,直接投筷大快朵頤。

陶成左手邊坐著貴客程士誠,他下首是自家義子程蒙,小家夥穿著此處莊子裏農婦貢獻出來的鄉間少年粗衣,袖子卷了好幾圈,撒著嬌讓義父餵他。

程士誠嘴裏訓斥“讓大家笑話你!”手上卻不含糊,一筷一勺,交替餵食程蒙,十足慈父做派,對於陶心荷來說,若是這人沒有餵兩口就看自己一眼,便好了。

程蒙身旁再過去一位,坐著大吃大嚼的陶心薔。

這姑娘見了程士誠,第一句就問:“程嘉沒來啊?”急得陶心荷眼底直冒火星子,恨不得上手去捂妹妹的嘴。

程士誠卻仿佛對於未婚姑娘大喇喇問已經定親的義子去向不以為意,在餐桌旁坐定,等著仆從端菜上前的間隙,轉臉看著陶三姑娘,溫聲答說:“前幾日,我家姻親顧家在此游玩,昨日回京,程嘉去送他們了,應該是今日再過來,大約要到傍晚時分。”

陶心薔好像還要說什麽,陶心荷磨了磨後槽牙,主動插話:“原來如此。伯爺,我之前參與的時候,他們小兒女的婚期說要定在秋天,具體日子還要看黃歷,不知眼下定了麽薔娘和寧娘一向要好,屆時別忘了發喜帖給她。”

陶心薔使勁點頭,仿佛她就是要問這事情一樣。程士誠看著桌子對面的陶府三位女眷,笑著承諾一定將喜帖發到他們每個人,還意味深長地點一句:“阿陶,他們成婚,你居功至偉,到時候給你留著主席面的位置。”

陶心荷心底嗤笑,她已經與男女兩方都毫無關聯了,坐什麽主席?面上不過一笑而過,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

陶心薔身邊便是陶少夫人洪氏。她大約夜間睡得不好,偶然冒出個呵欠來,自己擡手遮住。食欲不振,甚少動筷。

她的另一邊便是陶心荷。本來因為洪氏執意找顧凝熙求畫還稍待上自己,陶心荷對她明顯冷淡了。

此時外人在場,她的目光又溜到洪氏尚未隆起的肚腹處,無聲嘆了口氣,向弟妹稍稍傾身,細聲問道:“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讓廚下重做些?蛋羹好麽?”

洪氏沒想到這幾日都避著自己的大姑姐主動俯就,一時喜出望外,眼角閃了淚光,連連回應:“大姐……多謝大姐,我沒事……嘔。”

孕婦害喜。洪氏一向只有惡心,從未孕吐,今早卻突然沾染了大夫叮囑可能出現的這種癥狀。她幹嘔一聲,顧不得其他,捂住口唇,沖到屋外,在門口吐了一大灘,包含未消化的食物和黃綠酸水。

陶心荷處變不驚,畢竟她為了自己將來可能有孕,將孕婦情狀多少學過。此時她匆匆向在座告罪一圈,拎起裙擺邁過門檻,走到洪氏身邊,略用了些力氣撫弄她的肩背,得到洪氏急促喘息間投來的感激一瞥。

之後,她和洪氏丫鬟一道將洪氏送回屋裏,臨走安排下人速速打掃了門口穢物。她本人則再不出現,只托下人找陶成傳了個話,說自己陪著弟妹,請父親和貴客見諒。

程士誠拖著飯後用了茶,又與陶成閑談半晌,還是沒等到阿陶露面,只好暗暗告訴自己來日方長,拉著又將借來的衣服弄濕的程蒙告辭離去,臨行之前還邀請陶成帶著晚輩到他們那處玩耍。

陶心薔拽著父親衣袖,哀懇到吉昌伯莊子上看看,她之前聽寧娘描述過莊子的廣袤和有趣,雖然寧娘也是從程嘉那裏聽到的二手消息。

陶成卻搖了搖頭,點點三女額角:“傻孩子,對於吉昌伯,你姐姐避之唯恐唯不及,你沒看出來?旁邊就是他家莊子,這一點一定是他瞞騙了荷娘,不然荷娘不會安排咱們過來住的。總之,你姐姐沒有發話,我是不會過去的。”

陶心薔心直口快,對自己親父也不設防,嘟著嘴說:“去年年底,顧司丞也騙了姐姐好多次。爹記得吧?姐姐還不是和顧司丞甜甜蜜蜜,若非他提納妾便不會和離。哄騙那檔子事早就翻篇了。吉昌伯這騙,在我看來,比顧司丞騙了姐姐去見姓莫的,要好太多了吧。”

陶成恨鐵不成鋼,厲聲道:“噤聲!你姐姐的事,我都不評點,你亂說什麽?”

接著緩了語氣,陶成教誨三女:“夫妻之事,遠比你想象的覆雜。你姐姐當時諒解,是因為看重夫妻情意,但是心底必然有傷。不然,若顧凝熙沒有這等哄騙前科,只提納妾,你姐姐應該會耐下性子細問究竟,說不定會幫顧凝熙想法子周全孤女,而不是如同現在,二話不說就和離。歸根結底,還是顧凝熙先傷了兩人信任。”

“而程士誠呢?他與你姐姐之間,根本就不存在這等信任底子,上來就騙,你姐姐對他的觀感自然跌到谷底,連送客這等基本禮儀都不顧了。所以,這兩個男人,在你姐姐那裏,還是不能比的。薔娘啊,待你紅塵裏打滾一遭,也許才能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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