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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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氏回到自己屋子裏漱了口, 勉強用了些菜葉子粥又吐了,再一番收拾整理,滿屋子丫鬟都被折騰得人仰馬翻。

陶心荷一直陪在她身邊, 對廚房家小指揮若定, 為她擦臉親力親為,一點不情願或者嫌棄汙穢的意思都沒有,令洪氏感激不已。

她想拉著大姑姐的手說些賠罪的話, 可是全身虛脫, 喉間幹嘔不斷, 只能扯著陶心荷的衣袖不放,眼中俱是哀求之意。

陶心荷以為弟妹是因為孕期突然起了反應而害怕,不斷輕聲撫慰:“不用往心裏去, 這都是常事, 大夫說過的。”

“你放寬心,好好躺一陣, 想到要吃什麽隨時說。鄉間菜蔬果肉新鮮, 應該是更養人些。”

“這裏就是大夫難請些, 弟妹若下午還難受得緊, 咱們這就回京也使得。”

洪氏也知, 這趟出行始於小姑子陶心薔提議,大姑姐卻是看在她這個孕婦的份上才安排的。

雖然不知道怎麽回事, 一開始說是住吉昌伯家莊子, 後來薔娘改口告訴她另去一處, 今早又在餐桌上見到吉昌伯。

若是往常, 洪氏總要在心裏思量好幾個來回, 現在她是一點兒想法都沒有了,連連搖頭, 讓陶心荷不用在意她,按照既定安排住到時日再走,她這裏可以支撐。

陶心荷嘆了口氣,拍了拍洪氏的手背,讓她好生休息,不要顧慮什麽。看洪氏闔目而臥,陶心荷還為她掖好了被角。

估摸著時辰,程士誠怎麽拖延都該走了吧?陶心荷打發小丫鬟去前堂看了眼,得到無人的答覆,才意味覆雜地看了睡得不安穩的洪氏一眼,輕聲叮囑房內丫鬟們伺候好少夫人,自己提步離開。

不待喘息片刻,陶心荷一出房門,各路下人都過來向她問安請示:

老爺今日要在房裏安個會轉的呼啦啦的怪東西,該怎麽辦?

少夫人沒有用早飯,廚下要留幾眼竈備著,廚娘本想上午告假回自己家一趟,是不是不能準假了?

三姑娘帶丫鬟去荒野處玩耍了,鄉民都說那裏雜草叢生,可能有蛇蟲出沒,要不要緊急派人回京采買些雄黃之類的藥品備用?

就在方才,張家婆子和陳家媳婦在河邊洗菜洗衣,兩人一言不合推搡起來,陳家媳婦掉水裏了,張家婆子立即跳下河去死命將人拽上來,結果陳家媳婦不依不饒,想要求見,請居士主持公道,怎麽辦?

陶心荷習以為常,一樣樣分派下去,有條不紊,忙而不亂,圍在她身邊的下人們陸續領命而去,臉上皆是依靠著主心骨的踏實和篤定。

**

晴芳作為陶心荷最有力最信任的副手,在莊子上也不得閑,為居士處理許多更細碎的事務,有些下人掂量著自己要請示的問題太過不值一提,會直接先找晴芳問詢一聲。

陶心荷帶著另外兩個丫鬟出莊子,去往荒野之地找妹妹了,晴芳留下來應付不時之需。

這時,有本莊的小小孩童,被他娘親領著,嗦著手指過來,含混不清地說:“漂亮姐姐,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主子。”說罷遞過來一張沾著他口水的紙條,卷成細長卷子形狀,猶如小枝杈子。

孩童娘親操著土音補充:“晴芳姐姐,是吧?我家這小崽子正在莊外小路上撒尿,一個賊拉高賊拉壯的漢子像是抓小雞一樣抓住他,讓他遞信兒。我家小崽子說是那人臉生,不是本地人,嚇得哭嚎了半晌,好容易才哄住。這東西我們不敢拆,更不敢直接呈給陶家主子,麻煩晴芳姐姐給收起來吧。”

晴芳抓了幾個銅板塞到小童手裏,打發走母子倆,自己端詳紙張好一陣,沒看出有什麽特別,與此地鄉間草紙別無二致,猶豫著打開。

映入晴芳眼簾的是幾個炭筆書就的墨色潦草大字:

顧凝熙快死了!陶氏速到河邊一晤,可知詳情。

雖然沒頭沒尾的,晴芳看後還是被唬得心頭一跳,攥緊紙條,與周圍人說自己去去就回,低著頭就沖出莊外找居士稟告。

使勁快跑到荒野處,晴芳一眼沒看到陶心荷,急得邊跳著四處張望,邊高聲呼喚“居士”“居士”。

晴芳沿著荒野邊緣前後走動,終於找到了陶心荷,不過她身邊還有人,不是妹妹陶心薔,而是吉昌伯程士誠。

兩人並肩而立,指著荒野中一條明顯是新劈砍而辟出來的小徑,不知細語著什麽。他們身後五六步遠處,侍立著各自的小廝和丫鬟。

晴芳一時間猶豫起來,不知道自己是否合適上前稟事打擾。陶心荷帶著的丫鬟無聊回頭到處看,不自覺叫了出來“晴芳姐姐”。陶心荷和程士誠順勢一同看過來。

日光暖融融地照射天地,讓一切都染上了春意。背景是瘋長過人高的漫到天邊一樣的野草,越發襯得高大威猛的吉昌伯爺眉眼笑意又濃又滿,襯得身姿綽約的陶居士面色平靜恍如靜水流深,晴芳看過去,在這一瞬間,恍惚感覺兩人莫名契合。

陶心荷可能跟程士誠說了句什麽,稍稍提著裙角走過來,步履微急促,眉心有蹙痕,到晴芳近前先嘆口氣,像是發些又像是放松,才輕聲問道:“怎麽找過來了?莊子裏有什麽事?”

晴芳將紙條呈上,陶心荷看罷,沈默著咬唇良久。直到程士誠不避嫌地踱步過來,站定了柔聲問:“阿陶,有什麽我能幫忙的麽?”

陶心荷正面對著晴芳,聽到聲音變了臉,這個貼身丫鬟難得見主子一臉眉眼低垂的苦相,十分驚異。

陶心荷閉了閉眼睛,轉過臉對著程士誠,又恢覆了一派淡然之態,眉梢眼角像是凝固一般不露點滴心緒,只有櫻唇乍破,輕描淡寫說道:“與伯爺不相關。伯爺,方才我跟您提過了,貴府劈出這麽一條捷徑來,實在不合宜。”

程士誠搖搖頭調笑道:“阿陶已經知我心意,何必裝傻充楞。你在哪裏,我都要找到路徑靠近於你,這只是砍斷幾根野草而已,我遲早,將你心底那人……連根拔去,絕沒有春風吹又生的機會,阿陶信不信?”

手心裏的紙條恰好藏著所謂“那人”的姓名,即使炭筆痕跡容易暈染開,陶心荷也從淩亂的筆劃裏猜到了“顧凝熙”三個字,此時仿佛在拳中發燙,帶動著整張紙條的內容重新在陶心荷心底過了一遍。

想想方才,自己在這邊追上了薔娘,揮退丫鬟,趁四下無人訓斥了妹妹幾句,氣得薔娘撩話說:“我不靠近他家莊子總行了吧?我去河邊玩耍。”然後掉頭跑開。

陶心荷對著寂寥天地叫了幾聲“薔娘”無果,準備提步回莊時,就眼睜睜看著程士誠帶領府丁,從雜草堆裏探出路來,驚駭震動自不必說。

她這才住腳,迎上程士誠說起話來,無非是重覆自己心如枯槁,讓他不要枉費心思。

再不久,便是晴芳找來,給她遞過來莫名其妙的紙條。陶心荷不知道怎地想起昨晚夜夢,頗覺心神不安。

擡眼就見程士誠凜冽眉眼,陶心荷知道,他現在是鉆入牛角尖,不管自己說什麽都無法擊退。

她又惦記紙條提到的“河邊”,恰是薔娘說要去的地方,不知會發生什麽,便匆匆應答說:“伯爺亦知我心意了吧?一根草都長不出來的冷硬石頭,不值當被你視為獵物。我不奉陪了,希望這條小徑沒有人來往的機會。告辭。”

不待程士誠答話,陶心荷極其敷衍地行了個蹲身禮,帶著晴芳和另兩名丫鬟,頭也不回地朝莊子行去,裝作不在意後背炎熱的視線。

程士誠靜立半晌之後,“哈哈”笑開,自言自語道:“好歹,阿陶你不再賞我巴掌了。咱們……拭目以待。”他吩咐手下將新辟的小徑修整擴寬、趕走野兔長蟲不提。

**

顧凝然叼著一根野草桿子,帶著手下壯漢躲在目標莊子附近,是莊裏農夫在小半裏遠的田地邊搭建的簡單窩棚。

此處稻草為頂,板瓦為墻,搖搖欲墜,漏風漏雨,而且十分逼仄,三四個大男人蜷在其中,轉個身都會碰撞到,更連像樣的椅子都沒有,不得不席地而坐。

顧凝然覺得臀下臨時拽來的馬鞍旁褡褳應該是被泥土水汽浸濕了,帶累他覺得涼颼颼的,心情更加不耐煩。

他掐算著,紙條送出去有一陣子了,安排三名手下輪流去河邊藏身望風,也沒見到有人影。怎麽回事?

陶氏果然萬分鐵石心腸?即使是前夫,那也有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是麽?怎麽不為所動,連露臉探問下情況都不肯?

顧凝然不小心磨了磨牙,便咬碎了草梗,撮出一嘴嫩草汁子,連連“呸“”聲吐掉草葉,伸著舌頭讓壯漢府丁看染成綠色了沒有。看對方唯唯諾諾點頭,顧凝然恨聲說“晦氣。”

就在這時,望風的人回來稟報,他在遠處看到河邊出現人影了,大約是三個左右。

顧凝然精神一振,“呸呸”分別往左右手吐了口津,極力挺直腰板提了提內裏腰帶,沒發現自己口水都抹衣袍上了,只顧大搖大擺吩咐說:“帶路!”

於是,滿臉油光、目光淫邪的顧凝然,帶著身後三個摸不著頭腦、左顧右盼的老顧府家丁,向著湍急的河邊行去。

**

顧凝熙和識書、識畫終於趕到,土路盡頭,莊子遙遙可見。

沒聽到什麽嘈雜聲音,莊子看上去就如同文人極愛寫入詩中、畫入圖中那般安謐祥和。顧凝熙多少放下了一點擔憂。

識書問:“咱們這就進去,拜會陶老爺?”

顧凝熙想了想,不知道顧凝然先到了此處藏身在哪,若是能尋到自然最好,省得驚動荷娘,便吩咐說:“我們先看看周邊環境,再入內不遲。”

莊子四周環境很是簡單,顧凝熙打馬轉悠,看到那側是銀絲帶一般、閃著細碎波光粼粼的長河,無人走動,偶爾有魚兒躍起,不像有危險的樣子,便驅馬撥頭到另一側。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要與天公比高的漫天野草,顧凝熙覺得,此處藏人最有可能,便擡腿下馬來,將馬匹拴在老柳樹上,吩咐識書、識畫輕手輕腳,隨他前去一探。

隨著走動,他看到了背對著他的一群人,有男有女,不像是顧凝然一行。

顧凝熙不欲打擾,正想轉身,再往別處一探,莫名心下有所感,屏息走近幾步,藏身粗壯樹幹後,又將目光聚在了那群人裏最前面的、被兩三個高個子下人服飾男子幾乎遮擋完全的女子背上。

只憑著幾人間隙裏露出來的側影片段,顧凝熙越發感覺,那位女子,很可能就是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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