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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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 朝廷官員逢十休沐。

顧凝熙一早到了莫家小院,念經的大和尚們還沒上門,他先進正房改作的靈堂, 向莫啟上了三註清香。

管家跟在他身後, 一臉愁苦,倒是很有祭奠的樣子。上元佳節之後,主子爺要不就是夜宿酒肆, 要不就是醉醺醺極晚方歸, 根本不管顧府和莫家兩攤子事務, 都壓在管家身上,讓他苦不堪言。

莫七七見顧凝熙進來,賭氣不理, 卻對著莫啟後日就要入墳的棺木念叨:“哥哥, 有人來看你了。是應了你要照顧我卻出爾反爾的人呢。就這幾日,我忽而聽了好多閑話, 都說這人為了我, 連結發媳婦都不要了, 結果呢?我白擔了名, 他才不是為了我, 他連我都不要呢。”

顧凝熙自覺有愧,低頭默禱半晌後, 鄭重轉向莫七七, 找到她的眼睛, 說道:“抱歉, 七娘。讓你承擔風言風語了。但是, 十六那早,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這幾日我想的越發明白。在這裏,當著莫兄弟靈樞,我再說一次,七娘,我不能納你為妾。“

莫七七的嗚咽聲說響就響,她擡手捂眼,卻從手縫裏瞄顧凝熙。

”莫兄弟,若是怪罪我,盡可降罰。我會重認七娘為義妹,助她護她,以贖罪孽。莫兄弟,只求你,冤有頭債有主,不要遷怒到我身邊的人。”顧凝熙誠心誠意將自己的打算和顧慮告知魂歸地府的好友。

“義妹?我不想要只做你的義妹啊,熙哥哥。義妹不能與你朝夕相處,義妹不能為你生兒育女。我想不到,還能與哪個男子共度一生。”莫七七咬著唇,含情脈脈將自己的願望道出。

顧凝熙聞言,莫名有如釋重負之感:“朝夕相處?生兒育女?七娘,你是求這兩樣麽?若你為我妾室,更做不到。我心中只有一人,你已知曉,在這樣的情形下,我這輩子都不會與她之外的女子,發生任何男女牽扯。”

暗暗吸口氣,顧凝熙覺得接下來的話,對女子說來簡直是侮辱,然而掌櫃的提醒響在耳邊,話要狠絕些,他決定今早了結。

於是,他將仆從遣出,壓低聲音,僅止於自己與莫七七聽清楚:“七娘,你已經歷了人事,我便與你直說。除了我家娘子,我對別人,沒有沖動。你若進入顧府,只能一輩子獨守空房,至死孤寂,你明白麽?”

這番言語,確實將莫七七震懾到了。

“你為了陶氏,要一輩子守身如玉那你為何與她和離?陶氏知曉這一點麽?這世上,真有男子能做到獨善其身?”莫七七不敢相信,前世顧凝然風流浪蕩,給她留下極深的陰影。男子,即使不都是顧凝然那樣子的,怎麽又會有顧凝熙這樣子的呢?

顧凝熙重重點頭:“行勝於言。七娘,我只說這一次,之後,任由時光佐證。七娘,你想清楚,好不好?”

莫七七踉蹌幾步,靠向墻角,一時無言。

顧凝熙言盡於此,邁步向門邊,推開門扇,避嫌男女。

身後,傳來弱弱的、斷續的女聲:“熙哥哥,你帶我……去見陶氏一面。我想聽聽她怎麽說,你當著她……又會怎麽說。還有,記得我說過的,你仇家一事麽?”

顧凝熙驟然轉身,滿目喜悅幾乎滿溢:“七娘你松口了?你願意不做我妾室了麽?”

這般眼神,同樣的喜悅,卻是與他原先單純看自己面容引發的喜悅原因迥異。莫七七心底悲涼,自嘲根本沒有走進熙哥哥心頭,嘴上繼續交代:“那個人,你反覆問我有何線索,還遍找鄰人探問,一無所獲,對不對?”

顧凝熙當初和離,正有擔心所謂仇家傷害到娘子的原因,可惜莫七七一直三緘其口,一問就哭,再問就罵,咬死了要顧凝熙酬償後半生。面對這等毫無線索的情形,他也無法報官,終日為此憤懣,乃至借酒澆愁。

此時不知莫七七為何主動提及,顧凝熙凝視著她,靜待下文。

莫七七心想,前世顧凝然和顧凝熙關系尚好,算是顧家年輕一輩的雙秀,當然顧凝熙更勝一籌。若他知道,導致自己纏上他非要入門的人,是他大堂兄,他會怎樣?

莫七七流著淚說:“熙哥哥,見過陶氏之後,我就將我所記得的那個賊人特征,告訴你,讓你去找他。你若是能找到他,讓他對我磕頭下跪認錯,我就再不提做你妾侍的話,你說義妹就義妹,你若說陌路人,就陌路人也罷。”

顧凝熙思索一番,只要知曉特征,功夫不負有心人,總能找出這位暗處的仇家。莫七七後續的要求,結合她的慘遇,很是合理,自己對那仇家也不能手下留情。

他頓時覺得莫七七通情達理起來,聲音放柔:“好,七娘,我答應你。”

“熙哥哥,你別急著高興,呵……我還沒說完。你若找不到賊人,或者沒法子讓他對我賠罪,那麽,我的悲憤,只能由你承受了。孤寂一生我也認,就要到你身邊纏著你、守著你、跟著你。”

莫七七咬著牙,又說出一大串話:“還有,女子青春寶貴,對不對,熙哥哥?所以,這個事情也不能一直拖著。我哥哥七七的時候,我要見過陶氏。我哥哥百日的時候,你得找出賊人。我哥哥周年之時,你給我個最終交代,接我過門還是怎樣。我定的這個時間,不過分吧?”

顧凝熙用舌尖頂頂後齒,喉結輕輕滾動,思索半盞茶後,回應:“七娘,我知你委屈,多謝你肯給我一年時間,好,我答應你!”

他沒法子對莫七七述說,但是在心裏念道,娘子,你知道了麽?我爭取到了轉圜,力爭最快揪出仇家,安置七娘,然後,就能專心追你回心轉意了。

一念及此,心胸鼓脹,顧凝熙覺得今後眼前不再是一片晦暗,覆現曙光,唇角不自覺地掛上了弧度。

莫七七端詳著揣在心坎的男子因自己提出的離開條件,突然精神振奮有加,面容瑩潤生輝,不知該悲該喜,看得癡了。

**

這幾日,陶心荷去陶府經營的鋪子巡查、去街市購買首飾衣料、去廟宇為未生侄子祈福,進進出出都跟著兩名或者四名彪形壯漢,不適極了。

等正月二十這日,陶心荷不許父親再趁假日沈浸在書房裏,硬拉著爹去吉昌伯府,吩咐幾位漢子,今日這趟,不適合他們跟隨。

漢子們面面相覷,領頭人大膽問了句:“居士要同員外郎去哪裏?小的們願意效勞。”

陶心荷一直懷疑他們與吉昌伯府有關,畢竟是程嘉帶來的,於是簡單說了目的地,觀察他們的反應。

領頭人面色不變:“吉昌伯府,嗯,看著松散,實則守衛森嚴,滿府都是好手,十分安全。居士不願意我們添累贅,小的們就不去班門弄斧,今日偷空在府裏養閑了。”

陶心荷暗嘆口氣,一點端倪都沒探出來。

在晃晃悠悠馬車上,陶成問長女:“好端端的,為何今日非要你爹去吉昌伯府啊?你還一路神秘,總得交代清楚,我才知曉與人家應酬寒暄什麽啊?”

簡直難以啟齒。然而,陶心荷又不得不說。

她撇過臉去,目光低垂著看自己茜色裙角,一向爽脆的聲音低不可聞:“爹,吉昌伯他……可能對女兒……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啊呀,程士誠這小子想當我新女婿?”陶成捋須驚叫。

陶心荷哭笑不得,滿腔羞恥不翼而飛:“爹!我想著,今日由你去,訓他一番,不許他胡思亂想。”

陶成卻動起來別的腦筋。

雖說同是士大夫出身,陶成卻沒有一般文臣認為女子應該從一而終的酸腐念頭,秉持著順心而活的觀念,因此才毫不猶豫支持長女和離。

對於陶心荷的後半生,他也不願多加幹涉,孩子愛怎麽打發都由她自己,陶成相信長女是心中有大主意的人。

不過,若是封心鎖情,從此枯槁活著,成為行屍走肉,那可不行。陶成眼見陶心荷從顧府回到陶府,就如同換了家府邸,繼續過著她熟悉的日常,雖說打理得處處妥帖,他頗為受益,還是萌發了心疼,希望陶心荷能嘗試不一樣的人生。

陶心荷剛剛和離,就出現了好逑之人,說明自家姑娘確實炙手可熱,陶成作為爹親自然驕傲,前去考察小子的誠心可以,卻不能一下子堵死長女未來的可能。

“成,爹明白了,之前和程士誠接觸不多,沒想到他還有這副眼光。我今日好好會會他。”陶成沈吟著應道。

陶心荷不知道請父親出馬攔阻程士誠,會有什麽成效。

當年顧凝熙向她提親,陶成看不上,很是冷嘲熱諷了兩番,然而兩人還是成婚了。柔情蜜意之時,顧凝熙跟她咬過耳朵:“岳父訓誡,十分嚇人,若非我對娘子心誠,只怕就退縮了呢。”

她希望,陶成能對程士誠發揮出威力來,斬斷這份煩人的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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