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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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 據稱是谷子的生日,這日若是天氣晴好,則寓意一年風調雨順, 如若不然只怕莊稼歉收。①

吉昌伯府, 程士誠一大早起身,背著雙手走到中庭,仰首遙望天色, 眉間若有愁緒。

伯府管事看他長大, 有些長輩心態, 見狀,湊近玩笑道:“伯爺操起了憫農的心思麽?可是在觀氣象?”

程士誠滿心想的都是顧夫人,他□□房, 實難說與人聽。

穿著一襲玄色貼合身材錦衣的男子, 臉型放正,眉目分明, 肩闊腰直, 一雙長腿, 貌似正派遒勁, 如今腦中轉的念頭, 卻是昨日一別,又該尋什麽由頭再見佳人, 與天氣一點都不相幹。

他輕咳一聲, 睇自己視同叔伯的管事一眼, 繞過調侃, 漫不經心問道:“嘉兒昨晚幾時回府的?這孩子去見未婚娘子, 雖不為過,流連忘返卻怕惹未來岳家厭煩。”

管事便老實稟報了程嘉昨日晚歸的因由, 他去工部員外郎陶府告罪,又護送陶家公子夫婦到顧府二房,零碎雜事不少,所以折騰到月上中天方歸,怕擾了義父安眠,就悄悄回了自己房中。

程士誠皺皺眉頭,陶成,他知道這人,不通人情世故的頑固派,在朝中不群不黨,只愛擺弄什麽研究設計,是工部尚書愛不釋手又頭疼不已的鎮部之寶。

他並沒和陶成打過什麽交道,點頭之交罷了。程嘉怎麽做事惹到他府上?

等等……陶……

程士誠不太確定地詢問百事通一般的管事:“顧夫人的父親,是不是恰是陶成?”

管事接話迅速,卻答非所問:“伯爺所指,是顧府二房的顧夫人,大少爺未來岳母?還是昨日來過的顧夫人,顧司丞夫人?”

“他們顧家,弄這一出分府不分家,就是麻煩,稱呼容易混淆。管事別逗趣,快答我。”程士誠覺得顧府老夫人實在不算明智,要不然就規規矩矩將幾房子孫團在一處,二老爺、三老爺,下面大少爺、二少爺輪番排序,女眷自然從夫稱呼,佳人陶氏便是顧二少夫人。

要不然就分得幹凈利落,各論各的,嘉兒岳父沒有官職在身,他岳母自然不可擔夫人一稱。顧家滿打滿算,不過就是顧凝然的顧編修夫人和顧凝熙的顧司丞夫人罷了。

無論如何,都比現在不倫不類強出許多。

他人家事,程士誠不願多置喙,聽管事笑著答了“顧司丞夫人正是陶成長女”,他連忙吩咐將程嘉喚來,要問明白義子如何與陶成牽扯上。

他準備拿著“養不教父之過”的自責罪名,登門陶府結交佳人父親,想想,應該不算牽強吧。

**

陶府一處闊大院落,坐落在府邸中間偏裏的位置,居住著陶沐賢與娘子洪氏。

日出半頭,天色熹微,洪氏便警覺起身,梳妝打整,想著早些向大姑姐請安去。

公爹陶成除了去工部上值,就是在府內書房鉆研,沈迷起來廢寢忘食乃至晝夜顛倒,完全不用子女們晨省昏定,嫌他們打擾自己。

陶沐賢每月總有二十天左右在外頭書院求學,也就逢年過節待在府中時間長些。只要他在,年輕人總是胡鬧,他夜裏得意了,便心疼娘子,總是摟著她睡到日上三竿,才放洪氏起身。

然而陶心荷但凡回府小住,洪氏都是如此恭敬,早晚不錯時辰地前去大姐院落,雖然陶心荷一再說不必如此,洪氏也堅持下來,哪怕就陪著說一兩句天氣之類的寒暄。

陶心荷昨日回府,洪氏今日也不計劃例外。

"姐姐心裏總怕不太好受,你別去了,早膳時候就見面的,再陪我歇一會兒啊。"陶沐賢翹腳撐頭,側臥在床,看著嬌妻如是說。

洪氏搖搖頭,從鏡中看著夫君,手中動作不停,柔聲答道:“早膳是早膳,我現在去請安是我的心意。對了,我還想問呢,大姐昨日回府突兀,是不是……是不是與大姐夫吵架了?”

“嗯,姐姐要和離。”

洪氏驚得手中木梳落地,發髻半散,驟然回頭看向夫君,險些扭了脖子:“和離?大姐怎麽如此沖動?”

陶沐賢本是噙著笑意回答洪氏,聞言卻坐直身子,冷下臉來:“什麽叫沖動?明明是顧凝熙欺人太甚!你是陶府媳婦,自然要和我們一樣,堅決站在姐姐這邊,別讓她聽到你這話,沒得招她煩惱,知道不知道?”

洪氏此時無比慶幸,新婚夫婦燕爾情濃,仆從非喚不得入房,要不然當著下人,夫君這般訓斥她,她顏面何存。

胸口起伏了好幾回,洪氏才順過氣來,捂著心口勸道:“夫君既然知道大姐有這個念頭,不論如何,勸和不勸分,救人婚姻勝造七級浮屠。夫君讀書不少,應當比我更清楚這些道理。大姐夫要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咱們作為娘家人,自然該給大姐撐腰,說理講情,讓大姐夫道歉認錯便是,怎麽就到了和離的地步?”

沒有好意思說給夫君聽的,是洪氏回想起,年初二大姐夫婦回來住了幾天,顧凝熙對大姐不經意處流露的依賴、竭盡全力逗大姐開心的心意,讓她這個弟媳看得臉紅心跳,艷羨不已。

這才幾日?怎麽恩愛夫婦就要分崩離析了?

洪氏本想著,幾年之後,夫君對自己還能有大姐夫待內眷的一半甚至三四成,自己就是有福氣的婦人了。如今她眼中的神仙眷屬,毫無預兆,女方就要拋掉這段姻緣,圍觀的洪氏心底第一觀感是惋惜。

另有現實考量。

她款款走到陶沐賢身邊,纖纖玉手搭在男子背上,貼耳哄勸:“夫君,大姐對你寄以厚望,讓你進了這間難得的書院,不就是指望你中舉做官,延續陶府光耀麽?去年因故錯過了進士試,待永盛五年,你總要赴考了吧。赴考,你能繞過禮部貢舉司麽?換言之,你能繞過顧司丞麽?”

隨著娘子的話語,陶沐賢想到了這一關節,這是他昨夜未及深思的。

是啊,若顧凝熙借著手中職位便利,在進士試上為難自己呢?上一次他參與了巡考,揪出舞弊考生十數人,被冠以“鐵面郎君”的綽號。他又在判卷行列,外人不知道一眾考官朱砂細筆圈點卷子,出於何等評判,自然包括顧凝熙。

待兩年大半之後,自己成為莘莘考生的一員,顧凝熙會不會更是加官進爵?即使他原地踏步,也是主宰自己選舉命運一般的存在。

寒窗苦讀十載,無非盼著報效朝廷,封妻蔭子。若是因為他支持姐姐和離,得罪了顧凝熙,被下了絆子,影響到進士試乃至名落孫山。他陶沐賢心甘情願麽?

洪氏就見夫君皺著眉頭,下顎收緊,一言不發,手下男子肩背的筋肉繃起,應該是在沈思。

這才對嚒。洪氏覺得夫君這番能夠明晰利弊,去勸勸大姑姐了。或者夫君覺得不好開口,她同樣作為女人家,自告奮勇與大姑姐聊聊,解開她心結,也未嘗不可。

陶沐賢想通透了,頗覺柳暗花明,嬉笑著將洪氏搭在肩上的手拿到自己手中把玩,說道:“還是娘子考慮得仔細。”

聽著洪氏嬌羞回應:“妾身也是為了夫君好,為了大姐好。”

陶沐賢點點頭,一副遇到知音的喜慶樣子,滔滔不絕:“我就說呢,姐姐既然下定了和離之心,怎麽依然愁眉不展。必然不是因為黏黏糊糊惦記顧凝熙,說不得,就是擔心於我有損,卻不知怎麽開口寬慰我了。娘子一語點透我這個夢中人,我這就找姐姐說清楚,我才不怕顧凝熙呢,就讓姐姐放心大膽、按照自己心意,辦好和離事務,也算我這個弟弟一點點心意。”

洪氏絕倒,完全沒想到夫君所言,與她暗示的,直接南轅北轍。

“夫君!”她忍不住跺腳,語氣嬌嗔。

陶沐賢不以為意,已經站起身捯飭自己,頭都不回,說道:“大不了,我就不考進士,那又如何。這下子顧凝熙總不能拿捏我了吧。”

話語方落,他已經簡單收拾好儀表,家常見人總說得過去了:“娘子,走走,這就去找姐姐。”陶沐賢興沖沖推著洪氏肩頭,一同出門。

洪氏只覺有苦說不出,被動地邁著步伐,索性等著大姑姐勸夫君冷靜了,前途一事,豈可玩笑!

**

陶心荷怏怏地披衣起身,覺得一覺醒來,胃腸還是不甚舒爽,半點兒用早膳的念頭都沒有。她想了想,又捏著手指算了算,吩咐晴芳帶小丫鬟準備些紅棗蜜姜湯。

昨日痛下決心,然而之後頭腦空空。陶心荷告訴自己,今日該打整起精神,細細盤算要與顧凝熙談論哪些切割事項了。

說起來,顧府自從婚後都是自己在主管,只怕提到什麽,顧凝熙都是一問三不知的狀態呢。他該慶幸,自己不是胡攪蠻纏的潑辣女子,不然蒙混著他,和離就分走他大半祖產,也不是難事。

陶心荷長籲口氣,還是覺得千頭萬緒。而且,顧凝熙泡在莫家小院,只怕沈浸在要納新人的喜悅之中,什麽時候會將自己提的和離當真,來陶府商談尚未可知。

難道,她要不顧顏面,派人去莫家請他過府麽?

莫七七會不會以為她在搶人?那樣子自己多麽丟臉!

聽到由遠及近、熱絡絡的“姐姐”喚聲,陶心荷終於扯出笑意,知道是弟弟人未到聲先至,款款行到房門處,推開門扇,迎著來人招呼道:“弟弟,弟妹,早。”

作者有話要說:

用現代話語來描述洪氏的心情,大約就是:

我粉的CP怎麽毫無征兆就塌房了?再也不相信愛情了,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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