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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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寒山瞥了眼那具扭曲猙獰的屍體,繼續尋找自己的兔子。

兔子仍待在原地,似乎被四周凝重的血腥味嚇得不敢行動。

枕寒山伸出手,準備抱起白兔。

他的五指纖長白皙,沒有沾染半分血腥,比深山的潭水還要幹凈。兔子天性敏感,面對這只手時,調頭往別處走。

枕寒山捏著白兔的後頸,輕輕地將兔子提了起來,抱在懷裏。

兔子不敢動彈。枕寒山垂下眼睛,溫柔地撫摸它。

手掌滑過柔軟的皮毛,從腦袋一直到尾部。許是這份熟悉的感覺,兔子卸下了不安的防備,在男人懷裏軟成了一團糖糕。

兔子用腦袋拱了拱枕寒山的掌心。枕寒山笑了起來,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條果幹,遞到兔子嘴邊。

白兔嚼著果幹,眼睛望著那幾具屍體。

繁密茂盛的藤蔓將屍體絞成零碎的肉塊,然後將它拖至地底。黑血滋潤後的土地迅速長滿了青草,綠意掩蓋了被血澆灌的土地,除了空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現在已經看不出這地曾發生了一場殘忍的屠殺。

枕寒山面部的黑紋一直沒有褪去,他也不再用混淆術遮擋住臉,直徑回到客棧的住處。

客棧的小廝撞見了從後院回來的枕寒山,手中盛水的盆險些打翻在地。

小廝匆忙收斂面部的驚恐,低垂著頭,讓出過道。

“送一盆溫水來,”枕寒山對小廝說。

小廝顫聲應了句“好”,等到枕寒山走開後,才擡起頭,多打探了幾眼枕寒山的背影。

“怪人,”小廝由衷道。

小廝只是一個凡人,卻也能感受到那個男人走來時,肅殺的殺意撲面而來,自己猶如被一柄利劍抵住咽喉。

可那個人並不是陰間的厲鬼,他懷裏甚至還抱著一只兔子。

枕寒山回到房間後,水不久便送了過來,他取下毛巾,沾著溫水擦去兔子身上的塵土。

兔子溫順地趴在桌子上,安靜得如同一個擺件。

枕寒山認真地給兔子擦凈全身後,抱著兔子坐到了窗邊。

從窗子往外看去,隱約可見山林的輪廓。皎潔月光灑落在林子裏,彌漫的山霧呈現灰藍色,使得這處林子看上去像寒山的一角。

寒山。

他待了數千年的地方。

雖然大多時候,枕寒山只是在沈睡,但寒山的一草一木,他都了若指掌,宛如這座山是他血肉中的一部分。

許是活得太長時間,枕寒山忘了自己究竟是什麽。

或許是一株野草幻化成的精怪,或許是山間靈氣凝成的妖物。

他曾有原身,但形滅於天雷。那日,烏雲壓頂,紫色長鞭似的閃電撕裂天空。天雷砸了下來,將他的原身摧毀成灰燼。

妖物若是原身被滅,活不長久,但他附著在一棵竹子上,茍活了下來,並如大多數平庸的妖物般,日覆一日地修煉,日覆一日地活著。

但是,枕寒山心中明了,他與別的妖物不同。

他生來背負著殺欲。

起先只是渺小的飛蟲,他將蛾子的翅膀扯下,看著它絕望地在掌心掙紮,最終慢慢死去。

然後是蝴蝶,同飛蛾一樣,雙翼被撕裂,只能等待著死亡。

看著這些弱小生靈掙紮著死去,枕寒山心裏特別快活。

直到一日,他殺了一頭狼。鮮活的生命瞬間被利刃似的藤蔓了結,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

腥臭的血從臉上滑落,他沾了一點,送入口中。

甜美猶如花蜜,甘甜的餘韻縈繞在唇舌之間。

後來,山腳遷來了人類,他們在此定居、開荒、耕種。寒冬臘月,食物不夠,這些人也會上山狩獵。

枕寒山遙遙看著他們圍捕林中的野鹿,幼鹿發出一聲哀鳴,死在人類的弓箭下。既然人可以捕食,那他為何不能將人當作獵物?

人類的四肢纖長,被藤蔓纏繞著,一點點撕裂,肯定會比蝴蝶更加有趣。

然而,枕寒山還未把想法落實,一道天雷將他的原形劈成灰燼。他幾近死亡,又慢慢地活了下來,變得不人不鬼、似妖非妖。

人是天道的寵兒,他竟妄想奪人性命,難怪被上天懲罰。

枕寒山以游魂之身,去過人類的村莊,那不大的莊子竟也有一處學堂。年邁的先生對著十數個稚童,說著天地玄黃,講著仁義道德。

他又去了些地方,見了更多的人,有凡人、有修士,也見過不少妖修,其中有同他一樣,林間草木修煉而成的妖。

靈修生性溫和,不好殺戮,鐘情於丹藥。

枕寒山才知道自己是個異類,即便是林間的猛獸,獵殺獵物也不過為了充饑,而他殘殺生靈,卻是為了愉悅。

像他這樣的異類,必然是不容於世的。不然,那道天雷為何僅指向他,其它的草木卻安然無恙。

他藏起尖銳的爪牙,壓抑內心的殺欲,學著做一個像人的妖。他讀人類的書,如靈修一般專心煉藥,收斂起一身肅殺的殺意,當個普通的妖修。

枕寒山覺得自己被一分為二,一半披著溫和的人類皮囊,溫文爾雅,樂善好施,一半是嗜殺的妖魔,僅聞著血腥味都能無比興奮。

當年,北域龍族南侵人族疆域,戰場上死傷無害,不少無辜之人牽連進戰役中。枕寒山將煉制的靈藥贈予人類,得了個藥仙的名頭。

那些凡人或修士敬仰地望著他,讚嘆他菩薩心腸,是聖人轉世。但只有枕寒山自己心裏明白,他從不在乎那些人是死是活,更不曾悲憫天人。

他所做的,只不過讓自己更像個書中寫的“人”,借此逃避天道的懲罰。

人類的學堂裏,夫子如是教導學生,為人端方乃君子。他比任何一個人學得都好,但即便偽裝得天衣無縫,也不過是蓋了張溫柔的面具,改不了冰冷嗜血的本性。

他有想過自己為何生而不同。

為什麽他天性好殺?

為什麽只有雙手沾染血腥,他才能由衷感到愉悅?

後來枕寒山才知道,他竭盡全力偽裝自己,本以為瞞住了天道,卻不想自己的命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縱然他竭力掙紮,也不過如同曾經那些死在他手心的飛蟲,擺脫不了天道的愚弄。

他是天道的懲戒者,註定了滿手血腥。

人世千年一大劫,殺神降世,以血重洗人間。

每當他手上多一份殺孽,內心蠢蠢欲動的封印便又削減了一分。有朝一日,殺神神格真正從他體內蘇醒,他會變成一個怎樣的怪物呢?

枕寒山心知這是他的命,卻又不甘受天道擺布。

老天讓他沈迷殺戮,他便收起武器,專心煉制無害的丹藥。只要他不沾血腥,神格就無法降世,他也就不會被天道擺布,成為它的懲戒者。

但是……

他漫長無趣的生命裏,闖入了一片潔白的初雪。

那片雪花像棉花一般柔軟,像飴糖一般甘甜。

“……我叫耳冬。”

枕寒山心想,這名字取得真好,兔妖耳朵尖上的絨毛果真和雪一樣,不,比雪更潔白柔軟。

但他還是違心讓兔妖改了名字,將“耳”字改成同音的“爾”,兔妖懵懵懂懂,聽從了他的建議,卻不知道為何要這般改動。

枕寒山本想告訴他,只有像個人,才能活得長久,才能在逆天而行的修道之途走得長遠。

但望著兔妖天真的眼睛,他將那些話咽了回去。

爾冬天性單純,越是單純的性子,越容易固執。

那年,兩個魔修誤入寒山,放火燒了竹林。爾冬以為他是被火燒傷,妖丹受損,竟風餐露宿去北域尋找治愈火傷的千年寒冰。

實際上,修士手中的那張烈火符對他無用,即便那火再猛烈,也傷不到他。

他之所以不敢現世,只是因為控制不住怒火,殺了那兩個魔修。一旦開了殺戒,殺欲卷土重來,但他不再殺人,無法滿足的殺欲令他痛苦萬分。

枕寒山不曾想到,爾冬去而覆返,還覓得龍族妖丹,並將一半妖丹吞入腹中。他不過小小的兔妖,控制不住暴漲的修為,竟被影魔鉆了空子。

爾冬憎惡傷他的人類,又知恩於贈他內丹的龍子,最終歸順北域龍族。

若是他知道爾冬竟會為了自己徒步北上,又誤得機緣,食了半顆龍族內丹,他無論如何都要攔住爾冬。

但說這些已經晚了,爾冬歸順龍族後,不解自己為何不但不恨人類,反而站在人類一方。

他能怎麽說,說他不肯沾染血腥,只是因為不想被神格附體,大開殺戒?還是說,自己並不是爾冬以為的竹妖,他是個連自己都不清底細的怪物?

枕寒山選擇了緘默。

他原打算繼續沈默下去,將這個秘密死守。直到他看見,爾冬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面容蒼白,唯獨脖子上鱗狀的印記分外妖異。

枕寒山破了戒,擅闖宗盟的藏書閣,殺了近百頭兇獸……他克制了數百年,卻在數月之間功虧於潰。

修士修煉為求長生,而他修煉卻只求瞞過天道,平平常常茍活於世。

他不願做殺人如麻的殺神。

但如果別無選擇,為救爾冬,必須手染鮮血,那他就做個只知殺戮的怪物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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