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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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大殿上,蠟燭經久不息地燃燒,重重疊疊的帷帳將這處地宮包裹得像個密不透風的棺材。

紫衣少女匍匐在地,聲淚俱下地哭訴道:“老祖宗,靈兒做了一件錯事。”

臺階上的白衣男人貌若天人,嘴角噙著溫雅的微笑。男人徐徐說道:“怎哭得這般傷心?究竟是何事,你慢慢說來。”

“您可別責怪我,”少女揚起秀麗的臉蛋,臉頰上滿是淚痕,看著楚楚可憐。

“靈兒,我平日裏待你最是寬容。現在怎麽有話反而吞吞吐吐的,”白衣男人眉梢一挑,話音雖然依舊溫軟,臉上笑意不改,但少女看見男人的神情,連忙垂下腦袋。

靈璧嘴唇輕顫,想了許久的說辭一時間遺忘殆盡,只能如實說,“靈兒上次遇到一個怪人,那人厲害得很,阿爹給我的金丹期修士絲毫派不上用場。”

靈璧抿了抿嘴唇,繼續道:“靈兒就想,老祖宗的人個個都是絕頂高手,對付那個怪人是輕而易舉的小事,誰知道……”

少女小心翼翼擡起頭,撞見男人深沈的眼睛,竟慌得說不出話。

白衣男人依舊噙著淺笑,看著再好說話不過,然而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毫無笑意,像黑漆漆的夜,吞噬了日月星辰。

靈璧俯**,額頭用力地磕在手背上,“老祖、清斐大人,求您饒過靈兒!”

“靈兒,你的意思可是說,我的手下實力不如旁人,令你平白受了欺負,”清斐笑道。燭光映在雪白的長衫上,留下些許深淺不一的影子。

“清斐大人!靈兒不是這個意思!”少女哭泣道。

清斐從臺階上不徐不疾地走下來,雪白的長靴映入靈璧眼簾,“那你可否告訴我,你是何意?”

靈璧不敢再說話,只一個勁地哭泣,眼淚沖花了精致的妝容,眼圈鼻頭都紅撲撲的,看上去既脆弱又可憐,哪有分毫先前跋扈的模樣。

清斐似乎也被她的楚楚可憐打動,挑起少女的下頜,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淚水。

靈璧終於止住了眼淚,張大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委屈地望著清斐。

“我又不曾責怪你,何必哭得這幅模樣,”清斐溫柔道。

靈璧撅著嘴,眼眶裏滾著淚花,“老祖宗。”

“靈兒,你現在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清斐微笑著對少女說。

靈璧連連點頭。

“你可有將此事告訴你的父親?”

靈璧沈吟不語,嘴唇好似縫合在一塊,張不開。

不等少女回應,清斐微笑道:“好,我知道了。”

“阿爹並不是有意隱瞞老祖宗,他已經罵過靈兒了,老祖宗千萬別責怪阿爹!”

清斐伸出食指,豎在靈璧嘴旁,示意她別再說話,“第二個問題。”他繼續說道,“你說的怪人長什麽模樣?”

“不曉得他的容貌,但他穿了一身青衣,看著很普通,氣息也察覺不出異常,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修士。”

靈璧突然想起來,連忙說:“他能操控靈植,蛇一樣的藤蔓從地裏冒出,快得令人招架不住。”

“第三個問題,”清斐說,“那人用何種武器?劍或是鞭。”

靈璧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有些羞愧開口,“他不曾亮出武器,我的侍衛卻都落敗下來。”

清斐笑道:“好的,我知曉了。”

靈璧擦去眼淚,等著男人繼續發話。清斐卻只望著她的雙眼,溫潤的眼眸裏倒映出少女的面龐。

靈璧被他看得失了神,過了片刻,她忽然緩過神來,整個人莫名地被一股直覺控制,不由顫栗起來。

然而不等恐懼真正到來,少女被人鉗住脖子,輕微的一聲哢嚓,她軟倒在地,雙眼仍瞪著前方。

清斐站了起來,直到靈璧氣絕,他臉上的笑才逐漸消失。

柱子的陰影處析出一個黑色瘦長的人影,那人著一身黑袍,從柱子旁慢步走至清斐身側。

黑袍人微微俯身行禮,隨即笑道,“清斐大人最近可是心情不好。”

清斐氣定神閑,臉上不見任何惱怒,可他腳邊正躺著一具屍體。這個與他沾親帶故的少女還是他親手殺死的。

“近日怎麽不見明琮那小子?”黑袍人問。

清斐聽到明琮二字,臉色瞬時間冷了下去,“他辦事不力,被關在地牢。”

黑袍人笑道,“清斐大人不是說,只是瞧那小子有趣,拿來解悶罷了,既是玩具,何必在乎得不得力呢?”

清斐冷笑道:“本座不養閑人。”

“明琮雖不厲害,但也不是廢物,不知因何事惹得清斐大人如此生氣?”

清斐瞇起眼睛,嘴角勾著淺笑,說:“巫先生今日怎像個三歲小兒?本座可沒有心思一一替你解疑。”

黑袍人再次躬身,“惹清斐大人不悅,巫某罪該萬死。”

清斐漫步走上臺階,一半側臉籠罩在朦朧的燭光中,一半側臉隱匿在暗影裏,令他的臉好似一半在笑,另一半卻露出冰冷的神情。

黑袍人遠望清斐的背影,知曉他確實心情不佳,只是不知其中緣故是和明琮有關,還是與明琮辦砸的那件事有關。

明琮是清斐撿回來的一條“狗”,只聽清斐的命令辦事。

他實力一般,在清斐諸多手下中排不上名號,卻頗得清斐信任。

因明琮容貌姣好,有不少人暗中懷疑,他是靠著某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才爬到清斐身旁的位置。

清斐確實疼愛這個忠心耿耿的手下,但如果明琮未能隨他的願,只會迎來比常人更嚴厲的懲罰。

陰冷潮濕的地牢位於地宮的深處,這地原有一口泉水,冷冰的泉水冒著寒氣,四周草木不生。

清斐後來將寒泉打造成地牢,專門用來囚困不守規矩的魔修。

寒泉冰冷刺骨,又能抑制修士的修為,令修士的承受能力與凡人無差。任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也經受不住鈍刀割肉般綿綿的痛楚。

地牢中央最靠近寒泉的囚籠裏跪著一人,那人雙手被鐵鎖束縛,軟綿的身子幾乎貼在濕冷的地面。

囚籠裏的人遍體鱗傷,身上的紅衣怕是鮮血浸染而成的。

地牢裏只有兩個守衛,兩人服了避寒丹,仍冷得難受,紛紛抱怨道:“苦守小半個月,也換不來幾塊靈石。”

“這件苦差事誰都不樂意幹,只能輪到咱倆,誰讓我們位卑人賤,”另一個守衛如是說。

“呵,你看裏面那人,以前不也高高在上,如今還不如咱倆,”男人口氣輕蔑,朝著囚籠裏的人大聲說。

另一人譏笑道:“以色侍人,安能長久?他原先不是鼻子長到天上去,誰都看不起嗎?怎麽今天落在這個地步,在這地牢裏不見天日。”

紅衣男人聽到聲音,吃力地揚起頭,一張粉面朱唇、酷似女子的臉露了出來,縱使他臉頰上的傷痕還滲著血,這張貌美的臉依舊攝人心魄。

外頭那兩人的話被明琮聽去,他手撐著地,想聳起脊背,但失血過多的緣故,他甚至無法擡起上身。

手背暴起青筋,指甲在地面留下痕跡。明琮咬緊牙關,眼睛裏冒著憎恨。

等他出去……他一定要拔了兩人的舌頭!將這倆人抽筋剝皮!

一個守衛走進,站在囚籠外,大笑道:“喲,還在瞪人啊!入了地牢的人,我就沒見過活著出去的,也罷,看你快死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明琮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那個譏諷他的男人。指甲用力地劃過地面,力度之大近乎讓指甲翻起。

“你平日裏不是只顧著討好主子嗎?你看看,現在主子在哪。呵,主子說不定早把你忘了,再過段時日,連你是誰怕是都想不起來了。”

明琮眼中的憤怒稍稍退散,畏懼霎時間布滿眼眶。

主人怎麽可能忘了他?

他自小被主人撫養,如影隨形般跟在主人身側。這一手用鞭的技藝還是主人親自傳授的。

主人怎麽可能……不要他。

明琮渾身顫抖起來,不受控制地直起身子,他只要一動,渾身就傳來劇痛,凝固了血液的傷痕再次流出鮮血。

可是身體上的痛,比不上心中的絞痛。

明琮一直幫主子辦事,怎會不知道從來沒有人活著走出地牢。但他不敢去想,他害怕自己真的成了廢棄的武器,再也回不到主人手中。

明琮只好強迫自己去回想往事,那是他最快樂的記憶,無憂無慮地跟隨在主人身邊學習用鞭。

那時候,主人不像現在這般難以親近。他手把手教著自己用劍,但自己實在太愚笨,沒法像他一樣將長劍揮舞得那般好看。

主人見他力小,握了一天的劍,手腕酸澀無力,便改教他用鞭。鞭子需用巧力,但比起使劍輕松了不少。

明琮不相信,主人會把他丟到地牢裏,不聞不顧。自己是他親手打造的一把武器,傾註了最多心血的武器。

然而,囚籠外的兩個守衛放聲大笑,笑他的愚昧狂傲,笑他的狼狽不堪。

明琮知道很多人恨自己,巴不得他死在牢裏。這麽多年,他只聽一人的話,幫一人做事,與其他人幾乎沒有來往。

他不懂拉幫結派,不懂收買人心,只曉得一件事——主人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他確實是主人手下的一條狗,一條忠心耿耿的家犬,一條就算被主人遺棄、烹食,也不忘看家護院的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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