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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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死於雪災的人,臨死前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截然相反的炎熱。

冷到無法舒張的手指重新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包裹。他終於再次體會到了遺失許久的暖和。

小孩露出笑容,舒展開身子,從高處墜落。

閉上眼睛前,他仿佛看到了一雙溫和的眼睛,眼底盛著溫暖的笑意。他伸出細瘦的手指搭在那人熱乎的掌心上。

枕寒山走至小孩身旁。

這個屍妖快死了。人和妖死後,魂魄都會散歸天地,但屍妖不會。人變成的妖,死後只能魂飛魄散,無法再入輪回。

小孩的眼睛還未閉上。

枕寒山從懷裏拿出竹管,盛了半管黏稠的黑血。屍妖顫抖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枕寒山避開屍妖的手指,站起身,收好竹管。

取了血後,枕寒山再未看那瀕死的屍妖一眼。也許此時,這個尚未氣絕的小孩在他眼裏,與一截朽木無異。就如對待那個為救傀儡而白白丟了性命的孩子。

枕寒山消了法陣,爾冬雙腳終於踩到實地。

蛇神憑借司掌噩夢的能力盤踞漠原數十年,可實際上這個大妖的修為並不深厚,數個金丹修為的修士都能將其伏誅。

但這些年來,宗盟不曾派人絞殺蛇神。究其原因,其一,不論修為深淺,修士都會被夢魘影響心境。修道之人心境一毀,只會走火入魔踏入歧途。

另一則原因是,蛇神這類陰寒之物是死不盡的,只要人世嗔念不斷,終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蛇神冒出來。

短短數日內得了蛇神的血,與枕寒山的預期相比,快了不少。縱然如此,他仍不能舒心。

陰冷的月光照著地上昏睡不醒的人群,令這地仿佛成了一處亂墳崗。

枕寒山看到爾冬的臉色後,手中握著的竹管險些掉在地上。他大步上前,扶住爾冬發軟的身子。

“這裏疼……”爾冬臉色蒼白,緊緊攥著衣襟。

枕寒山望向他所指的地方,竟是心口。

爾冬眼神渙散,目光虛空地落在遠處,他似乎又陷入幻境中,眼前浮起虛景。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枕寒山急促地問。

爾冬不由顫抖起來,手掌顫巍巍地攤開,他盯著掌心,就像那裏有東西一般,“劍……和血。”

枕寒山眉頭緊鎖,興許是他殺屍妖的情景刺激了爾冬,使爾冬又陷入幻境。他攙扶著爾冬,沈聲說:“那些都只是假象,不可相信!爾冬,看著我。”

爾冬充耳不聞,捂著心口,慢慢彎**子。

枕寒山鮮少神色失控,此時竟讓慍怒爬上眉梢。他召回長劍,疾速收回的劍割斷了小孩的腦袋,這才落入枕寒山手中。

屍妖的腦袋骨碌碌地滾了片刻,終於死絕。

屍身漸漸化成灰燼。

枕寒山看到了小孩最後的神色,純真的笑容在他眼中卻如挑釁和嘲諷一般。

竹管裏的血慢慢減少。枕寒山緊握著拳頭,在少到只剩底部殘留些許黑血時,他把沾著血的手指劃過爾冬嘴唇。

毫無血色的嘴唇被黑血浸染,腥味滲入爾冬口中。

古籍上雖記載了南珠術的解法,但陰毒之物的血含著劇毒,劇毒入體,任是枕寒山也不知會有什麽後果。

爾冬口中發出幾聲零碎的悶哼,隨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猶如癲癇發作的病人,四肢抽搐。

枕寒山只能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縱然如此,懷中的少年仍止不住地呻吟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爾冬體力散盡,依靠著枕寒山的肩膀,昏死過去。

枕寒山無措地抱緊爾冬,唯有爾冬胸口那點薄弱綿長的體溫,令他安心。

如枕寒山所料,在長劍刺透蛇神胸膛時,爾冬眼見著這莫名熟悉的一幕,加之夢魘的影響,他眼前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冰霜似的臉,蘊藏憎惡的眼睛。寒氣附著皮膚,深深刺入骨髓,就連呼出的氣都是冷的。

口中彌漫著腥臭的血腥味,那是蛇神的血。這股味道令爾冬殘留了些許意識,讓他不至於徹底墮入幻境深淵。

爾冬咬住舌尖,疼痛換來短暫的清醒,嘴裏越發濃厚的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濃稠黑血造成的。

支離破碎的幻境終於消退……然而聲音卻不曾終止,甚至越來越明顯。

“……林家生了對男嬰,昨兒夜裏生的。”

“可是一對雙生子”

“正是!那小的在娘胎裏留了好久,子時才生出來,害得那林家媳婦叫了大半宿。”

“今日不是五月初五嗎這孩子怎不早點離開娘胎,偏要挑這個不吉利的日子。”

爾冬眼前現出兩抹虛影,影子越來越清晰,變作兩個農婦打扮的女人。四周是低矮的屋舍,泥濘的小路上攢著積雨。

灰蒙蒙的天似乎快要下雨了。一間青瓦小院裏傳來女人的呼喊聲。

“林哥,別殺我的孩子!這也是你的血肉,你就忍心將他摔死!”

“還不是你這女人逼我殺自己的骨肉!生一個倒好,肚子裏揣了兩個,還都是一對男嬰!你生出個五月初五的孽障,八字又含煞,現在不殺,留著長大了克我嗎”

“日子哪是人能選的”女人坐在地上痛苦,她摸了把淚,啜泣著說,“是那神婆嫉妒我生了兩個男娃,才說兒子命煞。”

男人扇了她一巴掌,怒目而視。

“林哥,你千萬別信她們的話,孩子還小,他能造什麽孽我們等孩子長大了,若他真是個孽子,再趕走不成!你何必現在就要斷了林家的一條血脈”

女人半跪著,奪過男人手中的男嬰,溫柔地抱在懷裏。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已經睜開了眼,不哭不鬧地望著垂淚的生母。

“你要養就養著吧!別說這是我的小孩!我丟不起這臉。”

男人甩下話,從前院回到屋子裏。女人又摸了把淚,看著繈褓裏的嬰兒,輕柔地用手指撫摸他的臉頰。

男嬰感知到母親溫熱的體溫,頓時哇哇大哭。

天落下雨來,雨水裏夾雜著冰粒。寒風刺骨,陰冷潮濕。

小院的門口,僅容一人出入的狹小臺階上,蜷縮著一個小孩,他看著不過七八歲,遍體鱗傷,手腕上鮮紅的鞭痕還未褪色。

隔了一方院子,屋子裏燒著炭火,寒風被密實的紙窗隔絕。桌子旁,穿著新襖子的小孩捧著熱粥喝得心滿意足,他的粥裏加了一勺糖,喝起來甜滋滋的。

“阿爹,我還要喝加糖的粥!”小孩舔了下嘴角的粥漬,揚起笑容沖著男人說。

男人拍了下他的腦袋,“饞貓,讓你娘明日給你做。”

“阿娘,我要喝甜粥!”小孩揚聲說,可一旁的女人垂著臉,沒有聽進去。小孩使勁推了她一把,大嚷著:“我要喝甜粥!”

女人回過神,笑道:“好,阿娘明天再給你做甜粥。”她說罷,回頭看了眼紙窗,冷風拍得窗子颯颯作響,“風好大,外面肯定很冷。”

男人繼續喝著粥,小孩砸吧著嘴,把甜粥喝得幹幹凈凈。

“林哥,讓他進來吧,外頭好冷好冷。泉兒,勸勸你爹,讓你爹叫你弟弟進屋來,”女人嘴唇輕啟,話從她口裏說出,輕得和初冬的雪花一般。

女人不敢看自己的丈夫,只能望著大兒子,眼裏含著擔憂。

小孩將母親碗裏未動的粥倒了一半進自己碗中,哼聲說,“他才不是我弟弟。”

女人眼中泛起淚光,說:“泉兒,你怎麽能這麽說話那是你弟弟,和你一起長大的弟弟,你以前不是很喜歡他嗎”

“我沒有弟弟!門口那個是惡鬼的小孩,才不是我弟弟!”小孩撇過腦袋。

“不是的,”女人啜泣說。男人煩躁地蹙起眉頭,罵道,“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老子在外幹活,回來還要見你這死鬼臉。再哭,你也滾到外面去!”

雨停了,雪卻落個不停,石階上積攢了薄薄一層雪粒,像白糖。糖裝在罐子裏,擱在竈臺上面,他兩條手臂搭一塊也夠不到糖罐的位置。

小孩伸出食指,點了下雪,放進嘴裏,寡淡無味。

積著落雪的深巷少有人經過,偶有一兩個的路人神色匆匆地路過,看了眼門檐下的小孩,便收回了視線。

只有一個被大人牽著的女孩止不住地看向他。大人拉過小孩,斥責說,“別看他!小心他吃了你!”大人厭棄地看了眼石階上的小孩,帶著女兒走遠了。

小孩對大人鄙夷的目光習以為常,他只盯著雪層,看得出神。

一人走近,停在他面前,他也不曾擡起頭來。

舊毯子裹著炭火的氣味,輕柔地蓋在小孩身上。凍得麻木的四肢過了許久才稍微回暖。

小孩茫然地看著毯子的一角。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毯子,柔軟而溫暖。

“給你的。”

頭頂響起一道聲音。

小孩轉動僵硬的脖子,遲緩地擡起頭,一雙溫和的眼睛落入他眼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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