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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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爾冬又用同樣的借口蒙騙師父。

他謊稱自己稍後就會服藥,待枕寒山一走,便直接將藥丸丟進池子裏。

連續兩日沒有用藥,爾冬變得疲倦嗜睡。一覺便是下午,午睡漫長而昏沈,爾冬覺得自己成了個耄耋老人,渾身散發著行將就木的腐朽之氣。

他心裏知曉,這是咒術帶來的後果,停了師父給的藥後,他像本就死了根的樹,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不知怎麽,爾冬半夢半醒之際,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來時的小院,簡陋卻幹凈的竹屋,前後院子裏種著草藥和竹子,一條蜿蜒的小溪穿過院子。

他靠著瘦弱的桃樹,眺望屋裏的男人。

男人一襲青衣,背影高挑而疏離。

但爾冬知道,他在那裏。

這種感覺令爾冬莫名地感到安心。

醒來後,爾冬忽然想到自己枕邊的木雕。那是他用桃木雕的,是只兔子。爾冬技藝不精,木雕勉強看出兔子雛形,可細看面部的雕琢,又很可笑。

爾冬曾興沖沖拿給師父看,師父看過後,雖然表情未變,但是爾冬能感覺出他的目光變得柔和。

正因如此,他把兔子木雕珍藏了起來,藏在枕頭邊,每天睡前都能看一眼。

爾冬原本想著再雕個更精細的兔子送給師父,可他怕是再沒有機會能碰木雕了。

這幾日來,爾冬避著師父,除了早晨師父過來送藥,再無交談。今日,他卻主動找到了枕寒山。

枕寒山正和素女在書房,書房裏堆著小山似的古書,到處彌漫著紙和墨的陳舊氣味。

兩人歇息的間隙,爾冬湊在師父身旁,問:“師父,我們何時回去”

“還需些日子,”枕寒山漫不經心地回道。

爾冬有些失落,過了會兒才說,“師父,你還記得我雕過一只兔子嗎那木雕我放在枕頭邊了。”

枕寒山等著他說完,但爾冬從師父的神色看出,他應是早忘了。

“枕頭邊還有一支很好看的簪子,也是木頭做的,摸起來可光滑了上面還刻著竹子。”

簪子是爾冬在茂村買的。他在茂村買的雜物,回去的路上就沒了大半,唯獨這支竹簪,他放在貼身的地方,一路小心翼翼地帶了回來。

看到簪子上的圖紋時,爾冬便想到了師父,心想這支簪子配他必定很熨帖。他本想回到再送給師父,誰知回去就被罰跪,跪了半夜後,又病了許久沒好。

這竹簪一直沒有送出去。

“師父,你可別忘了,就在枕頭邊放著,要是瞧不著,摸一摸就尋出來了,”爾冬急促地說。

枕寒山的心思沒有分給爾冬的話,他揉了下額角,繼續翻開手邊的書,竟是頭也未擡,打發纏人的小孩一般,說:“到外邊玩去。”

爾冬抿了下唇,在枕寒山趕他出來前,又添了句:“都在枕頭邊放著!”

枕寒山未能看見爾冬發紅的眼圈。

素女卻瞧見了,她尚未將爾冬招來問些話,少年已經跑得沒影了。

爾冬跑得慌張,只是怕眼眶裏的水掉下來。

一個兔子木雕,一支竹簪,原來就是他擁有的所有東西。

爾冬怕自己哪日死了,這兩件小物沒了主人。他想著把東西留給師父,但是師父怎會在乎一個粗制濫造的木雕、一支路邊買的簪子

爾冬抹了把臉,回了屋。

他跟前幾日一樣蒙騙師父吃了藥,卻轉手將藥丟掉。爾冬原以為師父不會發現。直到那日清晨,他像前兩日那般說遲些再吃藥,卻在師父走後,把藥丟進池塘餵魚。

藥剛離手,身後似乎一股吸力,將那丸子扯了過去。

枕寒山推開門,面色陰沈地收起轉生丹。

爾冬呆滯地望著枕寒山,不知所措。

“你一直都沒吃藥”枕寒山眉宇之間逐漸攢起怒氣,“為什麽”

爾冬緊抿著嘴,沒有回答。

枕寒山瞇起眼睛,說:“藥再苦,你就是吃了會吐,也要咽下去!”

“我不吃,”爾冬聽到了自己平靜的聲音,可是他的喉嚨那麽的滾燙炙熱,每吐出一個字,都仿佛用刀在喉管添了一道口子。

他倔強的態度如熱油澆在火堆上,枕寒山壓抑的怒氣一點即燃。男人狹長的眼睛裏泛著冷意,灼熱的視線落在爾冬的臉上。

爾冬支起身子,即便他心裏充斥著恐懼,面上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由不得你選,”枕寒山低聲說。話音剛落,他走至爾冬面前,扼住少年的下巴,正要將藥塞進他嘴裏。

爾冬奮力掙紮,他抓著枕寒山的手臂,想將手臂拽開。然而,在男人面前,他的力量無異於以卵擊石。

丹藥硬生生滑過喉嚨,落到肚子裏去。枕寒山才放開爾冬,爾冬掐著喉嚨,不由幹嘔,可那顆藥丸早沒了蹤影。

“我不想吃……”爾冬喃喃說。

枕寒山依舊自上而下地看著爾冬,溢出的暴怒已被收斂,這張臉恢覆了以往的淡漠。

爾冬鼻尖發酸,他咬緊牙關,才不讓眼睛濕潤。

“明日起,我會看著你把藥吃下,今日的舉動我不想再做第二次,”枕寒山說。

爾冬看著男人的衣袂消失,門口站著一個溫婉的白衣女子。

素女本想過來與爾冬談談,未料到枕寒山竟和爾冬發生爭執,她耐心等著二人分開,才走進屋裏。

爾冬臉色難看,扶著床沿,勉強站著。

素女趕忙上前,攙扶著他坐下。經這一折騰,爾冬頭上耷拉著的兔耳,也不如往常皮毛順滑。

素女看著他,眼神似水般柔軟。

爾冬為何不肯用藥素女對此有自己的揣測,爾冬曾纏著她詢問與魔相關的事,這幾日又魂不守舍,眼裏的光都變得黯淡。

素女想,他怕是想起了不少往事。

“爾冬,你不肯吃藥,不是怕苦,而是不想治病了,對嗎”素女溫聲說。爾冬沒有說話,素女從他輕微顫抖的眉睫尋到了答案。

“不管你因何起了這種念頭,以後都不可輕易放棄生命,”素女徐徐說道。

爾冬低垂著眼睛,他雖不畏懼死亡,但也不想隨隨便便死去,可是如果面前只有死路一條呢

他還是想選擇一個更體面的死法,一個不至於讓他成了游魂仍心有不甘的死法。

素女撫摸爾冬的發頂,細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耳根,“死,無論對亡者還是生者,都是一場折磨,你若是放棄活著,你的師父該會多傷心。”

“他不會的,”爾冬黯然神傷。

“很多事情,你還不明白,寒山君待你用心良苦,總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素女見爾冬依舊神情恍惚,緩緩說,“你見過我房中的陶瓷兔子,還有印象嗎”

那個被素女小心呵護的陶兔,爾冬自然忘了不了,他曾還不解,素女為何要留下一個粗糙的陶器,並將它當作珍貴之物對待。

“那是我徒兒送的。很多年前,我救下一只兔妖,那只小兔子為了報恩,隨我終年待在這個小院裏,日日曬藥磨藥。”

“她雖笨拙愚鈍,但心性勤勉,後來我收她為徒,教她醫術,想著她若有一日離開,還有一技傍身。”

爾冬並沒有見過素女口中的徒弟,“她是走了嗎”

素女點頭,輕聲說:“阿苑走了。”她看著從窗格探進來的晨光,細小金色的塵埃在空中沈浮,繼續說:“是我趕她走的。我讓她回了寒山,那裏是我與她相遇之地。”

“後來,寒山起了一場山火,她沒能逃過。阿苑是只兔妖,雖然法力低微,但不至於連山火都無法避開。她是自願死在那場大火裏的。”

素女眼中起了朦朧的水霧,她溫柔地望向爾冬,輕盈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兔耳上。

“我趕她離開,但她的命牌一直在我手裏,原想著有朝一日,她若遇上危險,我能助她一二,可沒想到她竟悄無聲息地死在大火裏,連屍骨都散入塵土中。”

爾冬被女人的悲傷感染,失神地看著地面。

地上的日光如水一般。

“或許那時,阿苑也以為我厭惡她,但不然,自她走後,我不敢再收徒兒,連院裏的雜役也遣散了,僅剩三個傀儡。”

“她是個愛笑的小姑娘,我便把傀儡換成了寡言的少年,我在害怕,害怕有誰和她有著半分相似,我會忍不住想起她。”

素女凝視著爾冬,美麗的杏眼裏凝結著憂思,“其實,寒山君也很在意你,別再胡思亂想了,乖乖吃藥,一切會好的。”

爾冬收回視線,仿佛自言自語般說:“不會的,你不是師父,我也不是阿苑。”

雖說落得個孽緣,但素女也曾真心收阿苑為徒,用心待她。可是,師父這般清雅絕塵的人怎會想收一個滿手血腥的妖魔為徒

素女嘆了口氣,拂去眼角的淚光,她沈聲說:“爾冬,我騙了你,你脖子上的印記並非皮蘚,而是一種名為南珠術的咒術。南珠術異常毒辣,中咒之人非死即傷。”

爾冬揚起嘴角,“我大致猜到了,你是為了我好。”

素女沈吟片刻。

她的眼睛迎上少年澄澈的目光。透過爾冬的臉龐,素女似乎見著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素女許久才開口,她話題一轉,說:“昨**與寒山君說話,他未搭理你,你很傷心,最後黯然離開。”

爾冬沒想到自己昨日狼狽的模樣被素女瞧見,面上的淺笑漸漸收起,有些尷尬地避開素女的目光。

“可你不知,寒山君並非故意不理你,他在尋南珠術的解法。南珠術源於深海,海中人所用語言與我們截然不同。寒山君千辛萬苦尋來一本記載南珠術的孤本。為解譯這書,他三日未合過眼。”

“若你師父厭棄你,他怎會為你做這些事呢?”

爾冬詫異地看著素女,黯淡的眼睛裏重現些許微光。

“你若不信,去書房一覽便知,寒山君近日為何行色匆匆、常住在書房,你自己去翻翻桌上那些書,不就知曉了”

“師父他,”爾冬輕啟嘴唇,話未說完,他咬著下唇,怔怔地看著素女。

素女面露溫和笑意,柔聲說,“你不肯吃藥,豈不是浪費了他的一番苦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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