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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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並不習慣逃亡的人來說,那過程的確絲毫談不上愉悅,尤其是還拖著個傷員。

寧子樾後來不顧蘇揚的反對扛了他就跑,夜晚的小巷裏除了幾人急促的喘息和淩亂的腳步聲,萬物都如死一般沈寂。

對方的人手從各個岔路無孔不入的包抄過來,他們只得不停調動著快要過勞死的腦細胞東躲西藏兼鬥智鬥勇,到最後真的已經是筋疲力盡時,才意識到大勢已去。

幾人稍作歇息便去了就近的診所,大醫院是絕不敢去了,以防設有埋伏。

蘇揚的膝蓋其實傷的挺重,然而當那大夫語重心長的勸他住院療養的時候,他只是一臉平靜的敲了敲腿上的石膏,對圍在床邊牛眼相向的三人道:“走吧。”

“也許你現在留在這裏才最安全。”寧子樾淡淡回應。

蘇揚聞言二話不說,站起來撐了墻面就要出門,姚綠見狀翻了個白眼,“……祖宗哎。”

最後商量的結果,蘇揚和林染暫時不能回家去,就先在姚綠那兒暫住,等風聲過去再說。林染聽了決議微蹙眉頭,蘇揚更是老大不樂意,臉拉得又黑又長。

“這倆祖宗是跟你來的,所以夥食費、住宿費都得記你賬上。”坐上出租車,姚綠毫不客氣的掰手指算起賬來。

寧子樾凝望著窗外城市飛掠的夜景,下意識接道:“……那我可付不起。”

姚綠微微一頓,就側過臉去不再作聲。

付不起。

如果付不起的話……

用鑰匙開了門,姚綠輕手輕腳脫了鞋,將一樓的燈打開。現在是淩晨三點多,父母肯定睡熟了。

“我給你們找好房間,然後就都洗洗睡吧,有什麽事醒了再說。”他邊說邊往二樓走,將他們一一引進房裏。

寧子樾將蘇揚一直背到屋子裏,扶他在床上躺好後才準備推門離開。然而蘇揚蜷在床頭盯天花板盯了好一會兒,也沒聽見關門的聲音。

隨後,他忽然就被一個人靠近時的陰影完全籠罩起來。蘇揚還來不及反應,寧子樾已經伏下身子,把一個涼涼的東西掛到他脖子上。

“……已經送出去的東西,我概不收回。”

他略一低頭,就看見那枚曾被他無情遺棄的十字架正在胸前閃著金屬的微光。

他抿緊嘴唇,雖然眼眶裏已有溫熱的液體逐漸漫漲,仍是固執不肯作聲,直到那個人終於沈默直起了身子,轉身離去。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終於慢慢在黑暗中合上眼,將掌心輕覆在那質地冷硬的吊墜上,無聲收緊了手指,卻也不覺得有多疼。

林染在床上剛躺了沒一會兒,姚綠忽然推門進來,他不由小小驚訝了一下。

“還有事?”

“我想來問問你有沒有事。”姚綠轉身在桌上擱了個醫藥箱,又遞給他一套幹凈衣服。“你肩膀上還有傷吧。睡之前用酒精消消毒,簡單包一下,再把幹凈衣服換上。”

林染依舊呆呆看著他,姚綠就靠在那繼續喋喋不休:“寧子樾那混蛋也是,光去忙乎那個臭小子了。不過你放心,等在外邊玩膩了他還是會回到你身邊的。”

少年無聲的笑了。“……謝謝你,姚哥。”

“不是都說了不要這樣叫我麽!!”

“是的姚哥。好的姚哥。”

“……”

眼見輕松的氣氛不知不覺的蔓延開,林染的神情卻忽然安靜下來。

“其實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從以前開始,我就只會一味拖累別人,寧哥他們單為了保護我已經不知道吃過多少虧……蘇揚也是,雖然一直討厭我,可還沒有哪回把我一個人扔下……”

月光輕柔描摹上少年低低述說的眉眼,姚綠勾唇。

“……你其實有點喜歡那家夥,對不對?”

林染不置可否。

他知道自己是個心裏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害怕被人忽略,所以才會不自覺地依賴身邊的人,即使這樣有時還覺得不夠。但是現在,好像恍然明了了什麽,即便知道不能擁有,竟也覺得平靜。

林染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一句話來。

如果能真心愛上一個人,那麽人生中所有的孤獨和悲哀就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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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宇澤從深重的黑暗裏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正午。

醫院的病房裏一切都是陌生而冰冷的白,窗外烏雲正低低積壓在城市上空。

他忍著不適艱難偏過頭,然後就看見謝赭明顯是一夜未眠的疲憊的臉。註意到他醒了,便立馬湊上前去:“你醒了?後面還疼嗎?”

白宇澤根本無暇分辨他話裏的歧義,一把抓住他的手劈頭就問:“小杉呢?!”他神情惶然,兩道眉緊緊鎖在一起,澄明眼裏閃著期盼又絕望的亮光。

“……”謝赭頓了頓,先是小心扶他坐起來,又遞過來一杯水,這才輕緩開口:“那家夥沒什麽危險,頭上縫了幾針,吸了一夜氧。陳曳正陪在他房裏,人大約還沒醒。”

“他在哪個房間?”

“隔壁306……餵,醫生說你現在還不能下地!”

白宇澤想也不想地拔掉手背上的針頭,幾粒血珠順勢飛濺上雪白的床單。腳甫一沾地他就卯足了勁往外沖,謝赭條件反射的伸出手來竟然什麽也沒撈到。

後腰的傷口受到牽扯就是一陣難耐的刺痛,白宇澤齜牙咧嘴的將隔壁房門撞開,陳曳一臉錯愕的扭過頭。“小……白?”

白宇澤此時仿佛全身都被定住了。

病床上那個方才轉醒的人黑眸裏正彌漫著尚未消散的大霧,頭上纏著有點傻楞的繃帶,臉色看起來很虛弱。他在看清來人時神情也瞬間變得錯愕,“白——”

對方回過神來後幾乎是立馬飛撲了上去,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地掐著他的脖子,冷杉只覺得胸口一沈,當即呼吸都要停窒了——

“冷杉你他媽有本事就接著瞞我啊!什麽回家取點東西,什麽讓我自己路上小心!你想偷偷摸摸的死也不讓人知道,好!老子今天就滿足你!!”

那邊被晾了很久的陳曳和謝赭簡直驚呆了,好半天反應過來他是真的下了力氣在掐,急忙上前去拉:

“小白你別沖動啊!小杉也是不知情,你再掐下去可就真的出人命了!”

“對對,快別掐了……別掐了……掐吧……掐……掐啊!”

到後來簡直成了助威。

陳曳狠狠踩上謝赭的腳背直到他慘嚎出聲,再回過頭來打算勸阻,卻發現兩個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始接吻了。

對方在他眼前迅速放大,清朗的眉目,白皙臉龐,在極近處停下,罵聲夾雜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混蛋……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拋下我一個人去死,你休想!”

冷杉苦笑,回不出一句話來。

白宇澤的唇越來越近,言語越來越模糊,他逐漸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唇上傳來的溫熱感以及頭部的傷痛讓他暫時陷入了幻覺。

忽然,一滴滾燙的淚滴落在他臉上。

他楞了一秒,不由想嘗嘗它的味道——於是就那麽做了。

好熱,好苦。

好冷。

卻被吻得愈發洶湧。……

……笨蛋。

你這樣子,我都沒辦法張口說愛你了。

陳曳好歹把謝赭拖到了走廊,發現他臉上的表情較之從前竟淡定了許多。她忽然就有點難過。

“要是沒有你……”女生沈默了一會兒,低低道:“那時候沒有你的話,大概就真的要釀成悲劇了吧。”

謝赭輕笑,緩慢搖頭。“……不。當時從火裏救出冷杉的人,並不是我。”

“不是你?”陳曳睜大眼,臉上寫滿不信和好奇。

少年卻不再多做解釋,偏首透過門上的玻璃向病床上的那個人望去,眸光覆雜。

不知道這件事,又該怎麽向他說明呢。

冷杉在白宇澤的小心扶持下靠坐在床頭,忽然蹙眉摸了摸他身上病號服的袖口。

“……你也受傷了?”

“呃……”少年一時語塞,但很快又換上招牌的安心笑容。“沒關系,皮外傷而已,很快就能好。”

對方卻不依不饒盯緊他的臉,表情嚴肅。“怎麽弄的?”

“……”白宇澤沈默良久,最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是靳軻。”

冷杉一下子攥緊了手中的被單,仿佛被那兩個字輕易勾起了什麽。

腦海裏極快地掠過一連串恍若隔世的分鏡,火光搖曳中那個人模糊不清的笑眼,輕微開合的涼薄的唇。

是現實?還是夢境?……

頭悶悶的痛起來,冷杉不由扶著額角咬了咬唇。白宇澤見狀急忙按住他的肩膀,“怎麽,頭暈嗎?”

“……沒事。”他擺擺手示意無妨,決定不再深想下去。隔了幾秒,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你……我是怎麽被救出來的?”

白宇澤滿臉茫然的回想了一下。“你這麽問,我也……當時我記得自己是向樓道那邊沖過去的,後來不知怎麽就沒有記憶了……”他撓了撓頭,又重新正色看向他。“我還沒有問你,當時怎麽會被大火困住?”

“下午靳軻發了短信約我到家裏見面,結果我才剛進門就被人從身後暗算,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是靳軻派人放火殺你?”

冷杉頓了一下,心情驀然變得覆雜。“……我覺得不是。”

可笑,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竟然還相信著他。不知是因為停留在記憶裏最後那抹淡笑,還是……

“我也覺得。”出乎他意料的,白宇澤竟雲淡風輕的表示讚同。“遠遠看到你那邊失火,他很緊張的扔下我和小曳就跑了。如果事情真是他做的,也不至於表現的那麽失態。更何況……”他微微靜默片刻。

“……何況,你在他心裏還那麽重要。”

等陳曳終於按捺不住將白宇澤拖回病房休息後,謝赭接替了他的位置,陰陽怪氣的立在床前。

“……你這樣子還真狼狽啊。”

“托你的福,總算沒橫屍街頭。”

“你知道是我……?”謝赭瞪大眼睛。

冷杉黑眸半斂,低道:“……中間,我多少恢覆了一點意識。”

“那你……”謝赭的語氣明顯不自然起來,吞吐著。

“靳軻他,現在人在哪裏?”冷杉不知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問出的這句話,總之並未如自己所預想的那樣麻木不仁,終究還是不安更多一些。

“……”謝赭糾結著是否該告知他真相。眼前這個人有多習慣把一切罪惡往自己身上攬,他是最清楚不過。正因如此,才更加猶豫不決。“……他去向如何,對你很重要嗎?”

“少廢話。”不容商量的語氣。

少年無聲的嘆了口氣。“……他把你從火裏推出來,然後樓房就塌了。不知道現在究竟怎麽樣……”

冷杉聞言便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天邊隱約傳來隆隆雷聲,還似山雨欲來風滿樓。

早知道會這樣……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逐漸浮現出七年前那個人在鋼琴旁安靜彈奏時被夕陽溫柔勾勒的側臉,與他最後一次淩肆在自己身上時,於夜色中剝離了層層陰戾的澄明眼神。

……早知道是這樣。

上次決定親手殺你時,我又何必再遲疑分毫?……

++++++++++++++++++++++++++

林染這一夜都沒怎麽睡著,天色方亮就坐起了身。不知是不是沒休息好的緣故,頭疼的厲害。

他輕手輕腳推了門走出去,整棟房子還靜悄悄的,從二樓望下去,客廳倒還亮著盞壁燈。林染沒多想就邁步走下了樓梯,結果卻看見蘇揚一個人靜靜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思索什麽。

他也真是厲害,膝蓋都骨折了,還能一個人下樓走這麽遠。

正在樓梯口遲疑要不要過去,對方的餘光已然瞥見了他的身影。

“……你來做什麽。”

這下子硬著頭皮也得上了。林染深吸一口氣,腳底發虛的走到沙發旁,故作鎮定:“睡醒了,躺在屋裏也沒事幹。”

對方叼著煙沒再說話。

林染懷疑他根本就一夜未眠,至於原因麽,當然是為了寧子樾。

沒過一會兒,蘇揚擡手撚滅了煙頭,動作間不經意碰到了胸前冰涼的項墜,就是一陣發怔。

“那個東西,他已經還給你了啊。”

蘇揚不悅的將後背陷入柔軟的靠墊。“是又怎樣。”

“我有的時候會想,世界上怎麽還會有你這麽不知好歹的人。”對方說的泰然,蘇揚額上不禁青筋跳動,轉頭兇煞瞪著他。少年臉上泛著淡淡的蒼白,有些精神不濟的樣子,但目光沒有退縮。“今天就算你揍我,我也要說。”

墻上的掛鐘“嚓、嚓”走著,林染不知怎的就忽然有一股沖動,想把內心積攢已久的話全部傾倒而出。

你我仿佛自故事開頭就存在著的鮮明對立,恨怨糾葛。不去鼓起勇氣面對,就永遠都不會結束。

“我知道你一直討厭我,也知道你到底為什麽討厭我。歸根結底,還是緣於嫉妒——你先別急著否認,聽我說完。

“從姐姐去世以後,寧哥心裏就很自責,但他沒辦法再補償她本人,所以只能加倍的對我好。我很明白他施加於我的保護本質上不過是在贖罪,可不論如何都沒法控制自己對他越來越深的依賴。這無形當中就威脅到了你,原本寧哥和你之間的距離是最近的,直到林洇姐車禍身亡。

“你打我,罵我,恨我,我都不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但如果你肯給我一次機會解釋,我一定會告訴你,其實真正該嫉妒的那個人不是你,而是我。……”

蘇揚愕然望著他平靜篤定的臉,說不出一個字來。

林染半闔了眼簾,垂眸看著自己掌紋錯綜的手心。“我不相信你感受不到自己在寧哥心裏的分量。那種在乎不是寄托於什麽人的附庸,而是明明白白的,只針對於你的在乎。蘇揚,你知道這麽久以來,我有多渴望那種坦蕩的眼神嗎。寧哥每次看我的時候都不笑,因為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姐姐的影子。我的存在只會讓他難過,逼他痛苦。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林染對他來說,不過是個累贅而已!”

他苦笑,眼眶微微泛著紅。一邊聽了半天的蘇揚忽然就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出言寬慰?威脅耍狠?不論哪個都有點困難好嗎!

“那個……關於你是累贅的話,我不否認。”他緊擰著眉,一邊維持著面子,一邊還絞盡腦汁試圖說點不至於把氣氛搞得更糟的話。“雖然這樣……變著法欺負你這麽久,是我不對。不過我得糾正一點,關於你……和他。”

林染略帶茫然的望著他,蘇揚已稍微恢覆沈靜,側臉有些蕭索。

“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寧子樾也早就死了。當年舉報了權兒四以後,他選擇遠走他鄉——而一般人到了那種境地,父母、愛人都已無牽無掛,他自認報完了仇,下一步就是自我解脫。他沒那麽做,因為你還活著,而他放不下。……”

林染又獨自發了會兒呆,猛然明白過來。雖然措辭很拙劣,可他這是在試圖……安慰自己吧?

兩人隔著空氣對視了幾秒,相互看清了對方的傻臉,忽然同時無聲的牽起唇角。這要放在以前,絕對會是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景。

“……謝謝你。”林染輕聲回應,隨後卻不知再說點什麽好了。氣氛又微妙的尷尬起來,最終還是他主動站起身,輕咳一聲。“那我先回房了。你再坐會……也上樓休息吧。”

“嗯。”蘇揚偏過臉避開他的視線,敷衍的胡亂應聲。待林染沒走出兩步,又突兀叫住了他:“等等。”

他別扭半晌,才不太自然的開口道:“你肩上的傷……沒什麽事了吧。”

“嗯。皮外傷而已。”林染簡潔回道,見他再不出聲,便轉身再次踏上層疊的階梯。

蘇揚收回了目光,神志還有些恍惚。

果然……

要我親口說出“謝謝”或是“對不起”之類的話,還是做不到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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